第63章 敲山震虎與老狐狸們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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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馮·霍亨索倫那番夾雜著悲憤、決絕和北境俚語的宣言,如同投入深水區的巨石,激起的表層漣漪在奧古斯都親王的威壓下漸漸平復,但其引發的深層暗流,卻開始在宴會廳最頂層的少數幾個人心中洶湧激盪。這些執掌帝國權柄、歷經風雨的老狐狸們,所看到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紈絝子弟的情緒失控。

  在親王駕臨後,宴會的氣氛變得拘謹而微妙。親王並未久留,在飲完一杯酒後,便在威廉公爵和長公主的恭送下,帶著孫女伊莎貝拉起身離去。他的到來與離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力量。隨著那山嶽般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大廳內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但一種無形的、更加複雜的張力,卻瀰漫開來。

  賓客們開始陸續告辭,但真正的博弈,往往在散場之後。

  溫莎公爵府,頂層書房。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書房內壁爐燃燒著,散發出松木的清香。威廉·溫莎、長公主艾莉諾·奧古斯都夫婦,以及並未立刻離去的索羅斯公爵塞巴斯蒂安、格雷公爵泰奧多爾,這四位帝國最頂尖的權貴,相對而坐。侍者早已屏退,空氣中瀰漫著頂級菸絲和凝重思考的氣息。

  「諸位,對今晚的『插曲』,有何看法?」威廉·溫莎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指的是利昂與梅特涅家的衝突,以及其後那番石破天驚的宣言。

  長公主艾莉諾端起精緻的瓷杯,輕輕呷了一口紅茶,眼神深邃平靜,率先開口,聲音帶著皇室特有的冷靜與超然:「利昂·霍亨索倫……今晚的表現,出乎意料。」她頓了頓,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看似衝動無謀,像個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口不擇言。但仔細想想…… timing 抓得很準。」

  塞巴斯蒂安·索羅斯公爵,那位掌管帝國情報與內務的「守夜人」,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聲音低沉而毫無波瀾:「不是巧合。他在梅特涅家第二次挑釁、菲利克斯用禮儀施壓,即將讓艾麗莎陷入兩難時,才站出來。之前朱利安那個蠢貨胡鬧時,他一直在隱忍。而且……」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他那番關於『和平由來』和『美酒獵弓』的話,表面上是回應親王殿下的訓誡,實際上……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子。」

  格雷公爵泰奧多爾,這位司法與傳統的守護者,眉頭緊鎖,帶著一絲不贊同:「言語粗鄙,有失貴族體統!公然提及二十年前的舊事,更是破壞規矩!霍亨索倫家的小子,還是那麼不知輕重!」

  「泰奧多爾,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艾莉諾長公主淡淡打斷他,「有時候,打破規矩,才能收到奇效。你難道沒看出來?他今晚這番『粗鄙』的表演,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梅特涅家那兩條上不了台面的雜魚。」

  威廉·溫莎眼中精光一閃,接話道:「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他這是在敲山震虎?」

  「不錯。」艾莉諾公主肯定地點點頭,「梅特涅家,不過是那『山』前蹦躂的猴子。他真正要敲打的,是坐在這間書房裡的我們,是王都所有冷眼旁觀、甚至暗中盤算著如何從霍亨索倫家這塊『肥肉』上咬下一口的……所有人!」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塞巴斯蒂安公爵緩緩道:「他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提醒所有人兩件事。第一,霍亨索倫家族,依舊是帝國北境的擎天之柱,是二十年前平定叛亂的主力之一!這『和平』,有霍亨索倫家潑天的功勞和血債!誰想動霍亨索倫,先掂量掂量北境的防線還穩不穩!」

  「第二,」威廉公爵接口,語氣複雜,「他在宣告,霍亨索倫家,哪怕是個『廢物』繼承人,也還保留著北境之狼的獠牙!他們或許會一時困頓,但絕不會任人宰割!逼急了,是真會拼命的!『獵弓』之說,並非虛言恫嚇。這是在警告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小心崩了牙!」

  泰奧多爾公爵臉色變幻,他雖古板,但不愚蠢,經這一點撥,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但依舊哼了一聲:「即便如此,手段也太過激烈!將家族矛盾公然擺在檯面上,殊為不智!奧托(霍亨索倫侯爵)是怎麼教兒子的!」

  「或許……這正是奧托的意思?」塞巴斯蒂安公爵突然拋出一個驚人的猜測,讓其他三人神色一凜,「別忘了,奧托·霍亨索倫那個老狐狸,只是看起來嚴肅古板。他能坐穩北境,豈是易與之輩?讓這個看似廢物的次子來王都,是否本就是一步險棋?用一塊『廢柴』做誘餌,看看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會跳出來,同時……也用這種自毀式的方式,來彰顯霍亨索倫家不容觸碰的底線?」

  這個猜測讓書房內的氣氛更加凝重。如果真是霍亨索倫侯爵的授意,那北境那位的心思,就太深了。


  艾莉諾公主輕輕搖頭:「是奧托的意思,還是那小子自己的急智,亦或是……絕境下的本能反應,現在還不好說。但無論如何,效果已經達到了。經此一晚,王都所有人,包括我們,都不得不重新審視利昂·馮·霍亨索倫,重新評估霍亨索倫家族的現狀和……威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嚴肅:「更重要的是,他這番話,巧妙地借用了親王殿下在場的勢。親王那句『和平來之不易』,本意是平息事端。卻被他反過來利用,將話題引向了『和平是如何得來』這個更深刻、也更敏感的問題上。這等於是在變相質問我們這些享受著和平紅利的人:你們,還記得這和平的代價嗎?還想讓二十年前的慘劇重演嗎?」

  這一問,直指核心!讓在座幾位大佬都感到了一絲壓力。他們可以不在乎一個紈絝的叫囂,但不能不在乎帝國穩定的大局,不能不在乎可能再次爆發的內亂。

  「所以,這小子……」威廉公爵揉著眉心,苦笑一聲,「看似魯莽,實則……攪動了一池渾水啊。他這麼一鬧,梅特涅家暫時不敢明目張胆地針對他了,其他蠢蠢欲動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而我們……對待霍亨索倫家的策略,恐怕也要有所調整了。」

  塞巴斯蒂安公爵冷然道:「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縱容類似梅特涅家今晚這樣的公然挑釁了。否則,就是在打親王殿下和所有保皇派的臉,也是在動搖帝國的根基。」

  泰奧多爾公爵沉默片刻,最終嘆了口氣:「罷了。既然涉及北境穩定,關乎帝國大局,司法部……會注意分寸。」

  幾位巨頭迅速達成了默契:暫時穩住霍亨索倫家,維持表面和諧,暗中觀察。利昂·霍亨索倫這顆原本被視為棄子的棋子,經過今晚這麼一鬧,竟然在某種程度上,為他那搖搖欲墜的家族,爭取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雖然這空間依舊狹窄,危機四伏,但至少,最惡劣的局面被暫時遏制了。

  這就是「敲山震虎」的威力!利昂用一場看似自殺式的爆發,成功地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虎」們,不得不暫時收起爪牙,重新審視局勢。

  而此刻,已然回到史特勞斯伯爵府、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床上的利昂,對自己那番話引發的深層震盪還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暫時嚇退了梅特涅家,並且在親王面前沒有受到更嚴厲的懲罰。他根本想不到,他情急之下的掙扎,竟然被那些老謀深算的政客,解讀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深意,甚至影響到了帝國頂層的權力平衡。

  他更不知道,在溫莎府邸另一間隱秘的休息室內,即將返回北境行宮的奧古斯都親王,站在窗前,望著王都的萬家燈火,對隨行的老侍衛長淡淡地說了一句:

  「霍亨索倫家那個小子……有點意思。沃爾夫岡(老霍亨索倫侯爵)的狼崽子,就算再不成器,咬起人來,還是知道該往哪裡下口。」

  老侍衛長躬身不語。

  親王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無盡夜空,看到了那片風雪瀰漫的土地,喃喃自語:

  「和平……確實是打出來的。這小子,歪打正著,倒是說了句大實話。只是……這獵弓,你拉得開嗎?」

  夜色深沉,王都的棋局,因為一顆「廢子」的意外攪動,悄然發生了微妙的偏轉。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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