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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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觀察

  這裡的一切,跟電視上說的都不太一樣。

  白鳥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角落,筆尖頓了一下之後抬頭認真觀察。

  房間裡燈光不算亮,剛好夠看清人臉。

  榻榻米邊緣被坐墊磨得有點發毛,桌上的漆盤已經擺好,筷子對得很整齊。

  空氣里有一層薄薄的酒味和薰香味,混在一起,不沖鼻子,但粘在衣服上。

  走廊那邊傳來笑聲,三味線的音一點一點靠近,又飄遠。

  女將的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勁兒,隔著門板也聽得出什麼時候是在打招呼,什麼時候是在壓場。

  第一批客人進來,是一桌公司男人。

  他們坐下、松領帶、接過熱毛巾,動作熟練得像流程。

  姑娘們進出,衣擺擦過門框。

  有人跪下倒酒,背挺得筆直,笑的時候嘴角往上提得剛剛好,眼睛彎著,卻時時往桌面掃一圈,注意杯子高度、盤子裡剩多少。

  白鳥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低著頭在本子上開始記下一些東西。

  「笑之前,先看桌上有沒有人還沒笑。」

  「倒酒時,右手穩定,左手空著,隨時可以扶一下誰的情緒。」

  另一間房裡有一桌老客人,說話不急不慢,喝酒也不急。

  有一位頭髮花白的常客,坐姿比姑娘們還直,拿杯子的方式像拿茶碗,遇到好笑的地方,笑聲不往外沖,只在喉嚨里震一震,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

  那邊的姑娘明顯放鬆一點,說話多兩句,笑也真一點。

  白鳥把視線在兩間屋子之間來回切換。

  電視裡永遠只拍那種「最體面」的一瞬:舉杯、鞠躬、旋身。

  真正在這裡待上一晚上,才知道那幾秒鐘背後墊著多少細碎的動作。

  走廊盡頭,一個年輕的舞妓剛從房間裡退出來,在轉角處停了一秒。

  她以為沒人看見,把腳往牆上一點,輕輕抬起,踮著腳後跟細細地晃了一下,像是在偷懶又像是在緩解腳底的疼。

  她剛把腳放回地上,女將從另一頭出現。

  兩個人只對上了一眼。

  女將什麼也沒說,只是很輕地往她腰間那條帶子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快回去」

  的提醒。

  舞妓立刻挺直背,轉身,笑著進了下一個房間。

  這一前一後不過兩秒鐘。

  「兩秒鐘,從小孩」變回藝妓」。

  「6

  這似乎在文學當中也充滿了張力。

  當然如果說放在電影當中,也是不錯的體現。

  白鳥甚至在想要不要拉著北野武來一趟。

  但是隨後他想到了北野武那個脾氣,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時間慢慢往後挪。

  客人喝到第二輪,嗓子開始往上沖,酒精的刺激之下,他們的笑聲加大。

  女將在人堆里走來走去,像一隻不動聲色的縫紉機,把這幾桌的氣氛一針一線連成一塊,又隨時準備在誰要鬧過頭的時候往下壓一壓。

  她背影看著不年輕了,腰卻一直沒塌,就這樣緊繃著。

  她偶爾經過白鳥這邊,只是點一點頭,眼神里還有一點緊張的「我沒招待漏你吧」。

  他每次都回以一個小小的點頭,表示「沒事」。

  隨著夜色逐漸濃郁,客人慢慢的離開。

  老客人起身的時候,說的話不多,只在門口和女將低聲交換了兩句。

  公司那桌有一個喝高了,從坐墊上站起來時晃了一下,被旁邊同事一把扶住,嘴裡還說著「再來一輪」。

  女將笑著送人到玄關,笑意一點沒少,手卻很利索,把那位醉得厲害的客人外套拉好,嘴裡一句「路滑,小心啊」,聲音不高,卻讓那幾個男人自覺收斂笑聲,跟她道了謝才走。

  門關上時,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燈還亮著,榻榻米上散著幾塊紙巾,一兩個空盤子,幾滴灑出來的酒。


  剛才忙著穿梭的姑娘們退回後台,開始收拾。

  有人把桌布捲起來,有人蹲在地上擦落下的湯汁,有人背對著鏡子隨手把假髮摘下來,露出裡面壓得有些亂的真發。

  白鳥合上本子,沒有立刻站起來。

  女將回來時,一手端著托盤,一手拿布。

  看見他還坐著,有點不好意思:「抱歉,讓你看了一堆收拾,沒什麼好看。」

  「這些最好看。」他說。

  女將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你們寫書的人嘴倒挺甜。」

  她把托盤放在他面前:「剛剛剩下的一點小菜,你要是不嫌棄,墊墊肚子。這個時間,外面能吃的也不多。」

  盤子裡是幾塊涼掉的玉子燒和一點泡菜,顏色已經不是很鮮艷,但還看得出原來做得很仔細。

  「謝謝。」白鳥低頭鞠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玉子燒冷了,甜味還在,蛋香壓住了酒氣,咽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圈。

  女將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布,隨手擦桌子,動作比剛才招呼客人時慢多了。

  「你剛剛記了好多東西啊。」她瞟了一眼他的本子,「都是什麼?」

  「你們走路的聲音,杯子碰到盤子的聲音,還有剛才那位姑娘靠牆的那一下。」白鳥說。

  「聲音也要寫?」她撓撓頭,「看書的時候又聽不見。」

  「寫得好一點,讀的人會聽見。」他說。

  女將「嘖」了一聲,半懂不懂:「你們這行真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心裡的那點怕:「你寫我們這些,真的不會給我們添麻煩?」

  「不會寫店名,不會寫具體哪條巷子。」白鳥說,「只是借一點你們的影子。」

  女將點點頭:「那就好。我們這條街,不太經得起被人當景點。」

  她說著,自己笑了笑:「不過說真的,你寫不寫,別的景點也夠多。」

  她站起來,把盤子端回去:「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再不回去,明早肯定起不來。」

  「明早?」他問。

  「你不是想看一天怎麼開始」嗎?」她回頭,「你要是有精神,就早上七點前到後面的小巷子,靠近我們店後門那邊。送貨的、倒垃圾的、姑娘們上班的,都會從那邊走。」

  她頓了一下,「不過————別太靠近。她們沒化妝的時候,比較怕人看。」

  「我會站遠一點。」他說。

  「那就這樣。」她擺擺手,「回去睡。」

  他從坐墊上起來,腰有點硬,伸了個懶腰,跟她鞠了一躬,換鞋出門。

  巷子裡的風比剛才更冷了一點。

  燈籠已經滅了,有的窗子還亮著一格淡黃,有的全暗。

  地上的石板被夜氣凍得發涼,腳底踩上去,聲音比白天更輕。

  回到旅館,老闆娘還在前台打盹。

  聽到門響,她抬頭看了一眼:「回來啦?吃東西了嗎?」

  「吃了一點。」他答。

  「那好。」她打了個哈欠,「早點睡,明早街上很好看。」

  房間裡還有白天殘留的暖氣。

  白鳥一進門,先把窗戶開一條縫,讓冷空氣鑽進來,帶走一點室內的濁氣。

  然後脫下外套,坐到小桌前,把剛才的筆記攤開,又把《輪違屋系裡》的稿紙拉到面前。

  稿紙最上面那句,還是他之前寫的:「她每天穿足袋的時間,比睡覺的時間長。」

  他看了一眼,拿起筆,在下面接著寫:「剛開始的幾個月,她每天最期待的,是脫足袋的那一刻。不是因為要睡覺,而是腳底終於可以貼到涼涼的木板上。」

  筆在紙上走得不快,剛才看到的走廊、笑聲、那兩秒鐘靠牆的小動作,一點一點變成文字里的「她」。

  他寫到那位姑娘靠牆那一下,把那種「偷懶又心虛」的一瞬,在紙上寫成:「她把腳偷偷抵在牆上,腳趾悄悄往鞋裡縮了一下。耳朵卻豎著,生怕有人叫她名字。」

  寫了三頁,他才停筆,而這個時候他抬頭看牆上的小鍾,時間已經快接近了凌晨一點。

  想著不久之前九井打電話過來囑咐的早點睡覺,於是白鳥就此睡下。

  明天還有事情需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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