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燎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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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燎原的火

  又是一個周三的晚上,神保町那家老咖啡店的燈比平時亮了一點。

  田中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場。

  他帶了好幾本《便利店人間》過來,這些書都被他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正對著門口0

  只要是一進門,視線就絕對不會錯過,這看起來就像是————田中所精心設計過的一般0

  「今天人多嗎?」老闆從吧檯探出頭,他有些好奇。

  之前幾次發生的事情讓他有些好奇,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組織當中起了內讓,村上派系的人和白鳥派系的人正在對決一般。

  雖然這個架勢被幾個人給穩住了,但是這對於這個認為村上代表一切的群體來講,總是會有那麼一點割裂的感覺。

  「多。」田中點點頭。

  「最近感覺你們聊得很多。」老闆笑了笑,並沒有繼續往下發展。

  他習慣了聽他們去聊文學,這很有意思。

  來的第一位是夜班護士木下,三十歲出頭,常年都喜歡戴著口罩,辨認的方式十分的簡單,她的眼下有一對淺淺的青圈。

  「我可能待會兒要走,十一點上班。」木下看到了因中放在桌子上的書,想到多半今天也是會推薦這本書,於是自然也就沒有在這裡繼續待著的意義了。

  田中沒說話,而是遞過去一本書。

  「如果說晚上有負面情緒,請閱讀這本書。」

  木下遲疑了一會,不過她最後還是接過了那本書。

  「謝謝,我會看的。」

  第二個到的是計程車司機岡田,四十六歲,手背因為常年開車從而曬得很黑。

  他把帽子壓到桌面,帶著調侃的語氣說最近田中真的有一點叛徒的模樣。

  不過他倒不是沒有看過這本書,帶著一些惆悵,他說道:「我每天都會在高速口便利店買咖啡。有些時候總覺得生活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但是看了幾張之後,我現在會嘗試著笑一下,所謂的熱愛?

  這看起來有點傻,不是麼?」

  田中把小簽字筆推給他:「之前的鐵道員不也是教會人們如何去熱愛世界嗎?可以試著把感觸寫下去,今天大家都會這樣乾的。」

  岡田寫得慢,字有點歪,寫完用指甲扣了扣筆帽:「我兒子大學在讀。他總說你老了」,我今天給他發了你昨天那帖,他回我一個大拇指。這種感覺確實不太一樣。」

  之後又進來一個女孩,大學生千景,背著大包,包側面掛著地鐵卡套。

  她把書拿起來聞了一下紙味兒,抬頭笑:「我在學校發了十張站一會兒」的便簽。

  「」

  千景拉開椅子坐下:「我媽不理解我發紙條」。我就給她念了回家前站一會兒」,她晚上打電話問我今天站了沒有。」

  還有書店店員中原,二十八歲,手腕上繞著細皮繩。

  他把工作牌塞進口袋:「我們店長一開始不給什麼好的位置,我把你們那面小照片牆放到三號台旁邊,不過似乎取得的效果很不錯,讀者們停留的時間上去了。

  之後店長就不說話了,他讓我們把台前留兩列給這本書。」

  「你自己會看嗎?」田中問。

  「我下班會看三頁。」中原笑了一下,「看完再回去整理庫存。」

  圓圈慢慢坐滿,有物業大叔齋藤、夜校青年坂口、帶孩子來的單親媽媽美穗,還有便利店店員阿部。

  沒有發言順序,沒有提綱。田中把規則說得很短:「一,不聊輸贏,不罵人。

  二,每人只說自己的一句,看書、看生活都行。

  三,願意就把那句寫在便簽上,貼到牆上。」

  木下先說。

  她把便簽貼上牆,字很小:「換藥前,我把背挺直一下。」

  她說完就把手縮回袖子裡,像做了件有點害羞的事。

  美穗說:「我在洗衣店等甩干三分鐘。我兒子寫作業,我就站著。三分鐘裡不看手機。」她把「甩干三分鐘」寫得圓圓的。

  阿部說:「我在收銀台把零錢按格子放。我原來以為我只是在上班。現在我知道我在放一天」。」他寫完「放一天」三個字,自己笑了一下:「有點中二。」


  齋藤說:「我在樓里巡夜,亮燈的戶門前我會慢一點。」他寫「慢一點」。

  坂口說:「我讀夜校,我爸媽覺得我浪費電。我每晚十一點在走廊末端站半分鐘。今天我把這個告訴他們,他們笑我傻。」他寫「末端」。

  小圈子裡,便簽一張張貼上去,牆面慢慢有了密度。

  有人只聽,不說話;有人說完一兩句就走;有人把書翻到「零錢」,用指腹摸一下紙邊。

  田中不點評,只把「簽字筆」「便簽」「複印稿」三樣東西擺在手邊,誰要就遞。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他的?」千景突然問。

  「我?」田中想了想,「準確說,是從我在電梯口站那晚開始。」

  中原接話:「我好奇,他是怎麼走到寫我們」這一步的?以前寫什麼?」

  「有人整理了他以前的採訪。」齋藤從包里抽出一疊剪貼,報紙邊角發黃,「我兒子的同學在圖書館做志願者,幫我翻了舊聞」。有早稻田的講座摘要,有一篇他談怎麼觀察夜裡的人。我看完覺得這人算過帳」,他真的在看我們。

  千景接過剪貼:「他以前也寫重的東西吧?」

  「寫過,後來這本是輕的,不是輕浮」,是輕手」。」田中說,「我覺得他找到自己了。」

  「讀書會要不要正式搞起來?」美穗把孩子的書包往裡推了推,「別老散著,定個時間。」

  「定。」田中把本子攤開,「名字先別取太大,就叫白鳥讀書會」。規則沿用今天這三條。每周一次,地點先在這兒。費用AA,咖啡一杯就行。每次抓兩篇:一篇他寫的」,一篇你做的」。」

  「你做的」是什麼意思?」坂口問。

  「你這周做的一個小動作:站、挺背、按零錢、看門鈴。這種很小的事情,反正關於發現自己生活的場景這種」田中說,「寫下來,讀出來。」

  中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十分開心的說道:「我負責聯絡書店。能不能做個借閱箱」,讀完的人把心得扔進去,店裡幫忙貼出來。」

  老闆點頭:「可以。我給你們留一塊牆。」

  木下說:「我不一定每次都來。我會上夜班。但我可以寫便簽,交給某個人替我貼。」

  「我來。」千景舉手,「我每周都會來。」

  「我做剪貼。」齋藤拍了拍那疊舊報,「白鳥成長」那部分,我慢慢補,複印給大家。」

  「我做一張年表」。」坂口說,「我會畫,畫個簡陋的也行,從他早年到現在,主要寫他在看什麼」。」

  「你們可別做太大。」老闆笑了起來,「太大我這店裝不下。」

  「不會。」田中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已經很滿足了。」

  這一晚,圈子裡有人來,有人走。

  最後只剩四個人。

  千景把便簽貼滿了一面小牆,背起包,跟大家揮手:「下周見。」

  田中把桌上東西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牆:大家寫的字都談不上特別工整,紙厚薄不一,有人寫得大,有人寫得像螞蟻爬。

  他心裡冒出一個詞:這不是「活動」,這是「記帳」。

  第二天早上,事情往外擴了一點點。

  中原把「借閱箱」擺在新宿店三號台旁,開口處貼著「只放心得,不放錢」。

  第一天就有七張小紙條:「我在地鐵口站了一分鐘,沒遲到。」

  「我今天把零錢按了一次節奏。」

  「我給她打了電話。」

  「我在門口把腰伸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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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孩子作業收起來,出去吹了兩分鐘風。」

  「我今天替同事頂了一個班,但沒有生氣。」

  「我在便利店門口看著燈,想了五個數才走。」

  店裡客人看見紙箱,先是笑,笑完就把頭伸進去看。

  這些句子沒有觀點,並不嚇人。

  中原把好的幾張貼到玻璃上,玻璃上多了幾塊小小的白字,那都是便簽的模樣。

  他給田中發了張照片:「借閱箱上線了。店長說可以留半個月。」

  田中回復了漂亮兩個字。


  晚上,齋藤把「年表」第一版畫好了。

  左邊豎列年,右邊寫事,不寫「獎」和「銷量」,只寫「看了誰」「走了哪兒」「寫了什麼動作」。他在旁邊畫了三幅小圖:

  一張是電梯口,一個人站著;一張是收銀台,手指按硬幣;一張是門口的鈴,叮一下。

  他把「年表」複印了二十份,裝訂好,拿去咖啡店。

  老闆看了看,說:「這比海報好看。」

  第三天的午休,田中把「年表」帶去公司,茶水間裡圍了幾個人。

  小泉問:「白鳥以前幹嘛來著?」

  「普通人。」田中說,「他以前也寫過重的。後來開始寫我們,手就輕了。」

  佐藤盯著「年表」說:「他在看啊。」

  「嗯,他在看。」田中把「年表」貼在軟木板旁邊,「我們也在看。」

  下午三點,田中收到一封新郵件,是神保町咖啡店老闆轉來的。

  據說一冊庵的森看到「借閱箱」和「便簽牆」的照片了,問他們需不需要空白便簽和訂書釘。

  郵件最末尾只有一句話:「到場說話。」

  老闆轉發時加了一句:「你們要就來拿。別把店弄得太亂。」

  周末,第一次「白鳥讀書會」正式成型。

  沒有橫幅,沒有主持,只有一張紙寫著「第1次」。

  田中把那三條規則又抄了一遍,釘在門旁。

  進門的人拿便簽、拿筆,先在牆上看一圈。

  木下來了,白班剛下;岡田來了,帶著車鑰匙;千景來了,背著大包;中原、齋藤、

  美穗、阿部都到了,另外還多了四張新面孔:

  一個大學老師,說上周在電視裡看見了他們的「便簽牆」;一個便利店老闆娘,說自己店裡可以放「借閱箱」;一個高中生,說在論壇里看見「站一會兒」的照片;還有一個看起來像程式設計師的人,雙手插兜駝背,來了就坐在角落。

  「今天的兩篇,」田中把紙舉一下,「〈站著的人〉,〈回家前〉。先不讀別的。」

  「我提個流程,」千景舉手,「大家先各讀一句,別解釋。第二輪再說為什麼。

  「同意。」中原點頭,「讀短句,保持「輕手」。」

  第一輪,大家各念一句。

  有人念「把背挺直」,有人念「叮一下又一下」,有人念「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有人念「謝謝你在燈下站了一會兒」。

  讀完,房間裡安靜了一小下,像空氣里敲了一次鍾。

  第二輪,才開始講「為什麼」。

  木下說:「我換藥前把背挺直一下。這不是職業要求,是我自己的儀式。看完,我覺得這個動作給我自己留了個位置。」

  岡田說:「我寫兩點四十。其實不是準點,是那會兒少人。我以前覺得這是偷懶。現在覺得是「喘口氣」。」

  美穗說:「我兒子寫作業,我站三分鐘。這三分鐘裡我不做媽,我就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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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說:「我在辦公室貼了一張站一會兒」,學生以為我要他們站起來讀書。我說不是,是你們下課走之前站一下。」

  老闆娘說:「我店裡的鈴壞了,我明天去修。叮一下挺好。」

  角落裡的程式設計師半天沒說話。

  田中並沒有催促,而是十分耐心的等待。

  最後他抬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說:「我寫回家前」,因為我回家會在樓下停半分鐘。我今天第一次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第三輪,」田中把複印稿放平,「誰願意講他是怎麼知道白鳥的。」

  討論結束的時候,老闆把燈關了一半。

  牆上的便簽在半暗裡泛白。

  田中把時間定下來:「每周三。地點不變。每次兩篇。誰都可以帶人來。不要吵架。不要拉票。只說自己。」

  「線上要不要開個串?」千景問。

  「開。」田中點頭,「你來發起,我來維護。標題就叫白鳥讀書會·第1次」。把借閱箱、便簽牆、年表都拍幾張。不要打標籤,不要罵人。」

  「嗯。」

  散場前,田中收書、收筆、收便簽盒。

  老闆把一小捆新便簽塞到他手裡:「一冊庵送來的。

  「謝謝。」田中把便簽塞進包里,合上拉鏈。

  出門的風輕,街口的燈亮。

  岡田把車鑰匙在手心轉了一圈,笑:「凌晨的時候,還是同樣的時間點,我還會去那家。」

  「我也是。」木下把圍巾緊了緊,「換藥前,我會站一下。」

  「我把「借閱箱」再抬高一點。」中原說,「讓孩子也看得到。」

  「我把「年表」第二版畫出來。」齋藤說,「加上今天你們的句子。」

  「我明天在學校繼續擺攤。」千景說。

  「我回家先給她打一個電話。」田中說。

  他們各自散開,朝不同的方向走。沒有誰回頭。

  那一夜,神保町、表參道、新宿、練馬、川崎,幾處街口的門鈴都「叮」了幾聲。

  有人站一會兒,有人把背挺直,有人把零錢按格子放好。

  網上有人把「白鳥讀書會·第1次」頂上首頁。

  直到這一刻,一把屬於白鳥的火已經開始呈現出燎原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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