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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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勝順著來路折返,心中疑惑揮之不去。

  若是真有惡鬼盤踞,他早該有所察覺,怎會臨到那間屋子時才驟然感知。

  石橋依舊橫跨在潺潺的澗水上,苔痕濕滑。

  他踏上橋板,走了幾步,腳步卻毫無預兆地頓住,猛地向後望去。

  不對。

  天氣雖已漸暖,不過是春末初夏的微暖,夜晚凌晨更是微涼。

  可剛剛他到橋的那頭,即便是清晨,依舊有屬於難以忽視的燥熱。

  嚴勝蹙眉,抬首望天,他復又低頭,看向自己。

  紙傘的陰影妥帖地籠罩著他的上半身,帶來一片清涼。

  然而,自腰際往下,未被傘面遮蔽的紫色直垂下擺,卻清晰地傳來一陣的滾燙感。

  他甚至看見,方才為有一郎包紮時,露出的手臂泛起紅意。

  一橋之隔,竟似兩個季節,兩種天光。

  嚴勝他不再猶豫,顧不得細思其中詭異,身形一轉,足下輕點,疾速朝山寺的方向掠去。

  山路在腳下飛退,山寺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院門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立在那裡。

  在看到嚴勝身影出現的剎那,緣一立刻便到了他面前。

  「兄長大人!」

  緣一伸手便抓住了嚴勝的袖角,指尖微顫:「您去哪了?」

  嚴勝被他這般罕見的外露情緒弄得一怔,下意識放緩了聲音。

  「只是,巡了巡山。」

  「巡山?」

  緣一的視線飛快地掃過他全身,旋即語氣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兄長大人若要巡山,請等緣一回來,陪您同去。」

  嚴勝被他的那股自說自話便要替他決定的語氣,弄的有些不悅,正要出聲斥責,便見袖子晃了晃。

  嚴勝垂眸一看,微微一凝。

  那握刀便天下無敵,一刀斬滅鬼王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

  嚴勝發怔,思緒被薄霧籠罩。

  只一瞬間,他還以為緣一在害怕,旋即又被自己這毫無根據的想法感到無語。

  但他到底,將斥責咽了回去。

  「走吧,陪我練劍。」

  緣一身體一松,長睫垂下,遮掩了眸中洶湧的情緒,只是那攥著袖角的手仍未鬆開,反而順著滑下,輕輕勾住了嚴勝的小指。

  「嗯。」

  嚴勝走進廊下將傘放好,緣一瞥了一眼。

  「這傘尚未完成,無法遮蓋兄長全身,兄長大人近日還是暫勿出院子為好。」

  嚴勝有些疑惑。

  「傘骨傘面俱全還要如何做?能遮蔽便可。」

  「這傘無法遮蓋兄長大人全身,日頭照久了,兄長大人下半身怕是會痛。」

  嚴勝沒說話,剛剛巡山一趟,他的下半身確實微微發燙,傳來陣陣刺痛。

  「那便儘快做好吧。」

  「好。」

  無慘自回來起便躲在嚴勝袖子裡一聲不吭,生怕被緣一看見,遭了遷怒。

  嚴勝將籠子放到檐下靠里的位置,又在籠上蓋了一層黑布,並未徹底遮蓋,無慘睡醒時,也能眺望會兒山景。

  前些時日,風塵僕僕的鎹鴉傳了信件過來,也不知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信是產屋敷當主親筆。

  字跡力透紙背,皆是得知緣一斬殺鬼王的喜悅和感激,主公提及,近來身體日漸輕健,纏繞面頰與眼瞳多年的可怖詛咒,竟如冰雪遇陽,悄然消融。初時只覺訝異,如今得信,方知根源在此。

  並道既然惡鬼根基已斷,世間殘餘之鬼,鬼殺隊上下必當竭力肅清,不負歷代傳承之志。

  字裡行間,皆是託付已了,前路可期的平靜。

  嚴勝合上信紙,望向遠山疊翠。

  無慘未死,卻衰弱至此,再無作惡之力,血脈詛咒竟也漸漸消解。

  緣一湊在他身邊看信件,看了一會兒沒看懂,就仰頭望天。


  嚴勝閱完同他轉述:「鬼殺隊一切都好,產屋敷會善後的。」

  緣一點點頭,又問。

  「炎柱他們還好嗎?」

  「五位柱在信件中亦是向我們問好,說是在全力清剿殘餘惡鬼,待到一切肅清,便可退休養老了。」

  這一世,緣一早早斬殺鬼王,五柱未曾開斑紋,無需再擔憂短暫燃燒的壽命。

  「是嗎。」

  緣一喃喃,他看著天空,日光和煦,雲絮舒捲。

  「那真是....太好了。」

  緣一的日輪刀做了日輪籠,已提信拜託產屋敷再鑄一柄劍。

  可練劍不可懈怠,嚴勝想了想,便從血肉之中,拔了一把劍出來與他。

  緣一接過那把血肉鑄成的劍。

  劍上遍布的無數赤金眼睛,在他握住當時,便立即睜開,旋即一眨不眨的望向他。

  無數雙赤金鬼眸,瞧著詭異又可怖至極,充斥非人之感。

  緣一卻輕柔的扶上劍身,一寸寸的摸過那些眼睛。

  被他摸過的眼睛皆微微一顫,旋即眯起。

  在灼熱的手掠過後,更加專注的凝視他,仿佛辨認,又一錯不錯的望著他。

  嚴勝道,在日輪刀尚未送到前,暫時便由此刀替代。

  緣一垂眸,溫柔一笑:「謝謝兄長大人,緣一很喜歡。」

  嚴勝:「......這是我的血鬼術,沒有送給你的意思。」

  「無妨,都是一樣的。」

  「.......」

  日子便在這般山寺的晨昏交替中,如溪水般靜靜淌過。

  晨起,緣一與嚴勝練劍的身影會在薄霧中劃開凝露的空氣。

  午後,嚴勝陪著緣一午睡完,便多半在廊下看書。

  緣一便安靜坐在他身旁,用他做出的練字帖,委委屈屈的練丑字。

  嚴勝偶爾會同醒著的無慘說兩句不著邊際的話,多是後者抱怨伙食和住宿條件。

  嚴勝還是給無慘的籠子鋪上了絲綢。

  趁緣一不注意的時候,他將先前弄壞的羽織裹了裹,給籠子底部包上了。

  至於緣一看見籠里絲綢時,望向他委屈又悲傷的目光,嚴勝有些愧疚,感覺像拿了妻子的嫁妝給外頭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只得裝作沒看見。

  山居清簡,消耗也慢,但終究還是會見底。

  米缸將空,鹽罐見底,連嚴勝平日用來熏衣護髮的、那點珍貴的香料與髮油,也已用盡。

  緣一正思量著何時下山一趟,鎹鴉穿過林梢,帶來了產屋敷當主的口信。

  新的日輪刀已然鑄成,還是要緣一親自查驗才行。

  嚴勝是不放心緣一一個人下山的,緣一也絕不肯離開他身旁。

  緣一便將收起的巨大木箱又取了出來,將裡頭的絲綢全部清洗曬乾後再度鋪回。

  木箱大門敞開,緣一半跪在地,期待的看向嚴勝。

  「兄長大人,請。」

  嚴勝瞥了他一眼,身形悄然縮小成幼童模樣,長發在瞬間披散至腳邊,擬態散去,白皙如雪的臉頰上。兩隻眼睛大睜,可愛又詭麗,像個精緻的小人偶。

  緣一拿過束髮帶,將他抱至到腿上。

  嚴勝掙扎無果,便隨他而去。

  掛在房梁下的無慘,看著怪物抱著嚴勝仔細的梳理長發扎辮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肉球幻化出一張嘴,無聲的嘔了兩下,表達充分的鄙夷。

  待到緣一將辮子紮好,嚴勝摸了摸發尾,小手將它擼到胸前,提起寬大的衣袍,慢吞吞的朝木箱內走去。

  日輪籠蒙上了黑布,懸掛在木箱門外。

  緣一取過那把已完工的油紙傘,傘面青白,傘一圈被緣一細細的圍上一層白色紗簾,又用細線穿了珠串,間墜在紗簾間。

  傘做好時,連嚴勝都有些怔愣。

  「何必做的這般繁複華麗,能用即可。」

  緣一不語,只看著面前如月般清貴的紫衣武士。

  兄長大人本就該千養萬養,該享用世間最好的一切。

  如今兄長大人疼愛他,願意隨他入深山過清苦日子。

  他本就心中感念又酸澀,勢必要在力所能及間,讓兄長用最好的。

  如今油紙傘收起,掛在木箱外側,傘下的紗簾與珠串在風中相互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輕響。

  緣一再度背起木箱,感覺著那份熟悉的重量與溫度,踏上路程。

  赤衣之人背著半身,走向遠方。

  陽光斜穿進破敗的廟宇,斑駁的落在在泥胎佛身之上。

  地藏王菩薩慈悲斂眸,目送兩人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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