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府中閒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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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廉司衙署內。

  徐景曜自公座上起身,將那份事關大明錢法根基、意圖設立昆明寶源局的底稿鎖入櫃中。

  旨意已下,前方的刀槍已然劈開了滇南的十萬大山,那接下來的鑄錢、收兌、重塑國本之責,便全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長街之上,暮色四合。

  初冬的寒意砭人肌骨,沿途商鋪多已上板閉戶,唯余幾處酒幌在風中獵獵作響。

  徐景曜未乘轎輦,只攏緊了身上的鶴氅,不疾不徐地向魏國公府行去。

  自他執掌商廉司以來,這般安步當車的光景已是極少。

  魏國公府門前,兩尊石獅子在夜色中顯得敦實厚重。

  門房見是四爺歸來,連忙迎上前去,並未高聲通傳,只利索地卸下門檻,引著徐景曜入內。

  這府里的規矩,自從西院添了那位儀真郡主,便徹底改了。

  凡事以靜為先,生怕驚擾了稚子的清夢。

  穿過門,沿途的積雪已被僕役掃淨,只留兩旁枯枝上幾點殘白。

  轉入西院,正房透出燭光。

  徐景曜立在廊下,並未急於推門。

  他先是解下沾染了寒氣與外頭風塵的鶴氅,交給隨侍的丫鬟,又在廊下的銅盆里淨了手。

  那水是剛溫過的,洗去了一手的冷硬。

  待到身上那股子自外頭帶回來的寒氣散盡,他才輕輕推開那扇木門。

  趙敏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長發綰作一個簡易的髮髻,斜插一支木簪。

  這位昔日縱馬草原的奇女子,如今端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隻撥浪鼓,正逗弄著女兒,動作輕柔至極。

  搖籃之中,若若正醒著。

  這孩子生得極好,繼承了父母的骨相,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機靈勁。

  聽到推門聲,那雙烏黑髮亮的眸子便滴溜溜地轉了過來,口中發出咿咿呀呀的模糊聲響,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似在索抱。

  徐景曜放輕腳步走上前。

  他沒有立刻去抱孩子,而是先走到炭盆邊,將雙手伸在火上烤了烤。

  待到掌心徹底溫熱,絕無半點涼意,這才彎下腰將那柔軟的一團從床上托起。

  抱孩子的姿勢,他已然練得極為純熟。

  一手托著後頸,一手攬著腰身。

  趙敏停下手中的撥浪鼓,抬眼看向徐景曜,見他眉宇間雖有倦色,卻無戾氣,便知今日朝堂之上暫無大風波。

  夫妻二人並未多言。

  在這等幽靜的時刻,任何關乎朝政的問詢皆是多餘。

  趙敏遞過一塊溫熱的帕子,徐景曜單手接過,替女兒擦去嘴角的涎水。

  若若在他懷裡極不安分,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咯咯笑出聲來。

  他將臉頰貼在女兒柔軟的發頂,貪婪地嗅著那股子純淨的氣息。

  「今日在前頭,累了吧。」趙敏拿過一領軟毯,搭在徐景曜肩頭,動作自然妥帖。

  「談不上累,皆是些定式。」徐景曜抱著女兒在屋內緩緩踱步,「倒是苦了你,這孩子夜裡折騰,你總睡不踏實。」

  「自家骨肉,談何辛苦。」趙敏理了理床上的小褥子。

  「今日娘那邊傳了話,說是精神健旺了許多,想見見若若。我想著外頭風大,便未曾抱去。等明日午後日頭足些,再帶她去正院。」

  提及謝夫人,徐景曜神色微松。

  自上次病倒,謝夫人的身子一直由太醫院悉心調理。

  加之徐達刻意放寬了心胸,不再去管那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每日只在府里養鳥下棋,老兩口的心境大好,這病根便也去得快。

  正說間,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幾聲中氣十足的乾咳。

  徐達挑開棉簾,大步邁入屋內。

  「爹。」徐景曜與趙敏齊齊見禮。

  徐達擺了擺手,示意免禮,目光徑直越過兒子,落在了徐景曜懷中的若若身上。

  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瞬間綻開笑紋。

  「來,讓老夫抱抱。」


  徐達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從徐景曜手裡接過孫女。

  這老將軍抱孩子的動作全無在戰場上揮刀的那般狠辣,反倒顯得笨拙而謹慎,生怕自己粗糙的老繭刮疼了那嬌嫩的肌膚。

  若若並不怕這個鬍鬚花白的祖父,反倒伸出手去揪徐達的鬍子。

  徐達不僅不惱,反而由著她揪,口中發出爽朗的笑聲。

  「這丫頭,手勁大!日後定是個不輸男兒的性子!」

  「前方有軍報傳回。」徐達逗弄了一陣孩子,「傅友德與藍玉那小子,在白水江把達里麻的十萬兵馬包了餃子。曲靖破了。梁王覆滅,不過是這幾天的事。」

  此事徐景曜早有預料,聞言並不驚訝。

  「這全賴爹當年打下的底子。大明軍威震懾天下,區區蠻夷,安能抵擋。」徐景曜順勢寬慰。

  徐達搖搖頭看了兒子一眼。

  「打仗,打的是錢糧。若是往年,大軍打到曲靖,戶部早就叫苦連天,催著班師了。這次大軍能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你那商廉司在後頭籌措的糧草,當記首功。陛下心裡有數,這金陵城裡的明白人心裡也有數。」

  「樹大招風,兒省得。」

  徐景曜答得平靜。

  他知道徐達是在提醒他,功勞越大,文官的嫉恨便越深。

  「明白就好。朝堂上的事,老夫不管,也管不了。你自個兒心裡有桿秤便行。」徐達將若若交還給趙敏,轉身往外走。

  「今晚在正院用飯。你娘親自盯著小廚房熬了雞湯。早些過來,莫讓你娘等。」

  言罷,挑簾而去。

  夜幕降臨,國公府四處掛起了燈籠。

  正院的膳廳內,桌上擺著幾道極尋常的家常菜式。

  紅燒鯉魚,清炒菘菜,一缽文火慢燉的黃芪老母雞湯。

  一家人圍坐一桌。徐允恭今日在都督府值守未歸,妻子則是回了娘家看望父母,徐增壽...也沒空。

  這頓飯,便只剩下二老與徐景曜夫婦。

  謝夫人的氣色確已大好,雖然依舊清瘦,但雙目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她親自執勺,為徐達與徐景曜各盛了一碗雞湯。

  「多喝些。外頭風雪要來了,身子底子得打牢。」謝夫人話里儘是慈母的關切。

  這頓飯吃得極靜,唯有杯盤輕觸的細微聲響。

  徐景曜喝著那口熱氣騰騰的雞湯,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飯罷,淨手漱口。

  徐景曜陪著二老說了會兒閒話,多是些家長里短、田莊收成之類的瑣事。

  待到二老面露倦容,他才與趙敏起身告退。

  從正院回西院的路上,雪終於落了下來。

  細碎的雪花在燈籠的昏光中飛舞,落在青石板上,瞬間融化。

  徐景曜撐開一把油紙傘,大半遮在趙敏頭頂,護著她與她懷中早已熟睡的若若。

  兩人並肩而行,步履一致。

  「明兒一早,我得去趟商廉司。收兌寶鈔的條陳,還需再斟酌幾處細節。」徐景曜打破了沉默。

  「去吧。府里的事有我。娘的身子我也每日看著。」趙敏攏了攏懷裡的襁褓,目光柔和。

  她懂他的抱負,亦懂他的艱辛。

  屋內燭火搖曳,剪去一段燈芯,光影暗了下來。

  徐景曜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細雪扑打窗紙的沙沙聲。

  明日,奉天殿上定然又是一番唇槍舌劍。

  戶部與工部關於鑄幣權的爭奪,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但那是明日的事了。

  今夜,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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