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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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運河自隋唐開鑿以來,便是南北財貨流轉的咽喉。

  往昔這江面之上,漕船客舟首尾相接,風帆蔽日。

  南來的絲茶,北往的皮貨,皆在此地吞吐。

  然則,自商廉司那座由錦衣衛把守的鈔關木牌重新立起,這繁華勝地便陷入了停擺。

  胡萬春等幾位鹽業巨賈,當真兌現了對知府王伯宗的承諾。

  揚州商會暗中通氣,八方客商心照不宣。

  運河水道上,除了朝廷的官船與軍糧轉運的船隻,再尋不見半張商船的風帆。

  數以百計的貨船拋錨於城外隱蔽的蘆葦盪中,棧橋空蕩,庫房緊閉。

  這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商人們憑藉手中積攢的雄厚本錢,硬生生掐斷了這天下第一繁華地的血脈。

  知府衙門後堂,王伯宗手執毫筆,正於折上奮筆疾書。

  紙上所寫,乃是一道準備八百里加急遞往通政使司的奏疏。

  文中辭藻痛切,歷數商廉司在揚州設關以來的暴政。

  言及錦衣衛當街殺人,致使商旅側目,揚州十室九空,市井蕭條,關卡形同虛設,未收分文稅銀,反倒惹得民怨沸騰。

  王伯宗落下最後一筆,將那奏疏捧起吹乾墨跡。

  商人們罷市,便是他最大的政治籌碼。

  這天下不僅是皇帝的天下,更是士大夫與豪紳的天下。

  徐景曜妄圖憑藉一道聖旨便將手伸進江南的錢袋子,簡直是痴人說夢。

  只要揚州這邊的稅銀斷了頓,前線軍需吃緊,皇城裡的那位自會衡量利弊。

  屆時,徐景曜便是現成的替罪羔羊。

  商廉司鈔關所在的連排官船上,冷風穿堂而過。

  鄭皓按著佩刀,立在船頭,望著空無一船的江面,面色陰沉。

  隨行的稅吏們圍著火盆,個個愁眉苦臉。

  他們帶著天子的聖旨而來,原本以為能大展拳腳,誰知這揚州商界竟有這等骨氣,寧可貨物積壓發霉,也絕不從這鈔關前過一遭。

  「千戶大人,連著幾日了,莫說商船,便是一葉運菜的扁舟也繞道走。這稅帳上還是光禿禿。

  若金陵那邊問責下來,咱們如何交代?」一名稅吏搓著手,壯起膽子詢問。

  鄭皓冷笑,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

  「急什麼?徐大人早有謀斷。

  這幫奸商以為把貨捂在手裡便能要挾朝廷,那是他們沒見識過真正斷人財路的手段。

  不出三日,他們必會求著來咱們這鈔關交稅!」

  鄭皓的底氣,源於昨日金陵傳來的密令。

  此時的金陵城內,一場戰爭已然拉開帷幕。

  商廉司衙門外,連夜貼出了數十張蓋著朱紅大印的榜文。

  與此同時,城中幾處原屬官府的空置大倉豁然洞開。

  一車車食鹽、粗茶、生絲自倉中運出,堆積如山。

  陳修帶著十幾名算學精湛的帳房,直接在倉外擺開桌案。

  官營拋售,正式開始。

  徐景曜的手段極其毒辣。

  他深諳商賈生財之理。

  商人的本錢,絕大部分壓在囤積的貨物之上。

  貨物唯有流通,方能生利。

  一旦滯留庫房,不僅倉儲防潮需耗費銀錢,那些借貸來的印子錢利息更是日夜猛增。

  揚州鹽商罷市,是在賭朝廷耗不起。

  徐景曜便反其道而行之,直接用朝廷手裡抄沒來的巨量物資,衝擊整個江南的市價。

  榜文上寫得明明白白:官辦鹽茶局開倉放糧,所有貨物,皆按以往市價的八成發售。

  不僅如此,凡首批向商廉司繳納足額商稅的客商,憑藉完稅堪合,可以再降一成,以七成的極低價格,批量提走這些官營貨物。

  這榜文一出,金陵商界震動。

  七成的市價,這意味著只要有膽量把貨吃下,轉手運往江北或是內陸腹地,便是成倍的暴利。

  這世上,從來不缺敢於火中取栗的亡命徒。


  揚州城,胡萬春的私宅。

  幾名揚州商會的頭臉人物齊聚一堂,氣氛卻無復前幾日的從容。

  「胡老哥,金陵那邊的消息核實了,徐景曜那廝瘋了!

  他把抄沒胡惟庸黨羽以及歷年貪官的家產,統統作價拋售!七成市價!

  這簡直是壞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名胖商賈擦著額頭冷汗,聲音發顫。

  胡萬春臉色鐵青,強作鎮定。

  「慌什麼!朝廷的庫房能有多少存貨?

  等他們把那點陳年舊貨拋完,這市價還得咱們說了算。

  大家穩住,誰若是這個時候去金陵進貨交稅,便是背叛商會,以後在揚州地面上,休想再做一樁買賣!」

  商賈們唯唯諾諾,勉強應承。

  然則,利益面前的盟約,往往比窗紙還要脆弱。

  同在座中的鹽商李德仁,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他的家底遠不如胡萬春這般雄厚。

  半月前,他剛從錢莊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貸,吃下了一大批淮鹽。

  如今船隊被迫停在蘆葦盪里,每日的利息如同利刃割肉。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拋售官鹽的消息一旦傳開,各地的鹽商定會觀望。

  即便日後揚州復市,這市面上的鹽價也必定一落千丈。他手裡的這批高價鹽,註定要砸在手裡。

  傾家蕩產,家破人亡,這八個字在李德仁腦海中盤旋。

  夜半時分。

  一艘並未懸掛任何商會旗號的輕型沙船,借著夜色掩護,悄然駛出蘆葦盪,順著支流拐入大運河主道,直奔商廉司的鈔關而去。

  船頭上站著的,正是李德仁。

  他沒有退路。

  既然揚州的規矩要逼死他,他便只能去抱朝廷的大腿。

  只要能搶下商廉司那批七成價的官鹽專賣權,不僅能填補虧空,甚至能一躍成為力壓胡萬春的鹽業新貴。

  鈔關連排官船上,燈火通明。

  鄭皓看著恭敬遞上帳冊與現銀的李德仁,接過那銀錠,掂了掂分量。

  他並未出言譏諷,只是示意身旁的稅吏按章辦事。

  「李東家識時務。」鄭皓簽發了完稅堪合,蓋上大印,「拿著這堪合去金陵,商廉司的庫房大門為你敞開。

  沿途若有人敢攔截你的船,錦衣衛的刀替你開路。」

  李德仁捧著堪合,如獲至寶,連連叩首。

  天亮時分,李德仁的商船滿載著從金陵運來的低價官鹽,堂而皇之地駛過揚州碼頭,向北而去。

  船頭高懸商廉司賜下的完稅通關旗號,沿途州縣關卡無一敢阻。

  這面旗號,成了壓垮揚州商會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胡萬春在宅子裡聽到稟報,氣得砸碎了心愛的青花瓷盞。

  他本欲糾集人手去攔截李德仁,卻得知錦衣衛的快船就在後頭一路護送。

  商人最懂盤算,李德仁拿到了低價貨源,便占據了市場先機。

  餘下的商賈若繼續死守不退,不僅要承受貨物積壓的損失,還會徹底失去未來的市場份額。

  那些原本同仇敵愾的商人們,看彼此的眼神瞬間變了。

  先前的盟友,轉眼成了爭奪生存空間的死敵。

  當日未時。

  揚州碼頭上出現了奇景。

  原本死寂的江面,突然間百帆競發。

  那些藏在蘆葦盪里的商船,爭先恐後地湧向商廉司的鈔關。

  為了搶先一步交稅拿到堪合,平日裡稱兄道弟的管事們在跳板上互相推搡,破口大罵。

  現銀如同流水一般,成箱成箱地抬進商廉司的官船。

  稅吏們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連喝口水的功夫都無。

  鄭皓抱臂立在船頭,看著這場鬧劇,眼中滿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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