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雲南之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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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江大營,江水拍岸。

  連綿十餘里的軍帳沿江排開,旌旗遮天蔽日。

  戰馬嘶鳴聲與士卒操練聲交織,震耳欲聾。

  藍玉未披重甲,只穿了一身箭袖短打,手裡把玩著一截馬鞭。

  他站在點將台上,居高臨下,視線越過重重鹿角,直勾勾盯著江面上正陸續靠岸的龐大船隊。

  「去,把督糧官給本侯叫來。」藍玉用馬鞭敲了敲木欄杆。

  副將領命,不多時便領著兩名督糧官匆匆趕來。

  隨行的還有副帥沐英。

  沐英風塵僕僕,戰靴上沾滿泥土,顯然是剛從江邊查驗歸來。

  「這便是商廉司弄來的民間糧船?」藍玉問道,下巴微揚。

  「回侯爺,正是。江南各商會的船隊已全數抵岸。」督糧官躬身答話,額頭見汗。

  藍玉提著馬鞭,大步走下點將台,直奔江岸碼頭。

  沐英與副將緊隨其後。

  江岸邊,商賈管事們正指揮著縴夫與腳夫卸貨。

  一袋袋麻布縫製的糧包堆積如山。

  藍玉走到一垛糧包前,也不廢話,抽出腰間匕首,反手便是一划。

  刺啦一聲,粗糙的麻布破開一個大口子。

  黃澄澄、顆粒飽滿的粟米頓時傾瀉而出,落在他腳邊的泥地里。

  藍玉彎腰抓起一把米,送進嘴裡用力咬了咬。

  沒有泥沙硌牙,也沒有陳腐霉變之氣。

  他吐出碎米,轉頭看向沐英:「徐景曜還真把這事辦成了。這些商賈運糧的速度,竟比戶部發徭役還要快上十天。」

  沐英笑了笑,拍去袍袖上的灰塵:「徐同知運籌帷幄,國庫未空,大軍便已糧草充盈。藍帥,這先鋒軍的口糧既然備齊,何時拔營?」

  藍玉剛要答話,前頭泊位上卻傳來一陣喧譁。

  幾名親兵正推搡著一個身穿綢緞的胖管事。

  那管事滿臉漲紅,手裡還死死攥著幾張銀票,正拼命往督糧官的袖口裡塞。

  「怎麼回事?」藍玉沉下臉,大步邁去。

  親兵見主將到來,立刻將那胖管事按倒在地。

  督糧官上前稟報:「侯爺,這松江泰豐商行的船底漏水,最底下一層的米全發了霉。這管事想用銀子買通下官,矇混過關。」

  藍玉雙目一瞪,眼底殺機畢露。

  他拔出佩刀,刀背重重壓在那管事的後頸上。

  「拿霉爛的糙米糊弄我大明將士?本侯現在就砍了你祭旗!」

  胖管事嚇得抖若篩糠,連連磕頭求饒。

  刀鋒將要翻轉之際,藍玉忽然停住了動作。

  他腦海中浮現出前幾日在東宮偏殿,徐景曜說過的那番話。

  殺人容易,驚了江南商界,斷了後繼糧道,這仗便沒法打。

  藍玉冷哼一聲,將佩刀收回刀鞘。

  「算你命大。」藍玉轉頭看向督糧官,聲若洪鐘。

  「按商廉司定下的規矩辦!把這艘船上的糧草原路打回,在這管事的勘合上蓋上『退黜』紅印!連人帶船,即刻滾出沅江大營!」

  胖管事本以為必死無疑,聽到這話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船上跑。

  「派人快馬傳信回金陵。」藍玉對副將交代,「告訴徐景曜,這泰豐商行弄虛作假,本侯沒殺他們,人留給他了。讓他商廉司的緹騎去抄家,抄出來的銀子給將士們買肉吃!」

  沐英在一旁看著,眼中露出幾分讚許:「侯爺今日之舉,顧全大局,大軍後方可保無虞。」

  「本侯只是不想因為幾個奸商,耽誤了砍那北元梁王腦袋的吉時。」藍玉大步往中軍大帳走去,「傳令三軍,明日五更造飯,卯時拔營!目標,普定!」

  ······

  金陵城,商廉司。

  徐景曜正坐在籤押房內。長案上公文堆積如山,皆是沿途各州縣驛站送回的糧船動向。

  陳修快步走入,遞上一份飛鴿傳書。

  「大人,沅江大營來信。永昌侯已順利交割首批糧草。途中雖有商行以次充好,但永昌侯謹遵約定,未曾妄殺一人,只蓋了退黜印信,將人逐回。」


  徐景曜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

  「這藍玉,總算沒有在節骨眼上犯渾。」

  他提筆寫下手令,遞給陳修:「派一隊緹騎去接船。泰豐商行的涉事人員,全部拿下,查抄家產充入軍費。把告示貼滿江南各大碼頭,以儆效尤。」

  陳修領命,卻未退下,面露難色。

  「大人,還有一樁急事。岳州知府送來八百里加急,咱們後繼的三萬石糧船,被堵在洞庭湖口了。」

  徐景曜動作一頓,抬起頭:「為何被堵?水匪劫道?」

  「非是人禍,乃是天時。」陳修解釋。

  「入冬以來,湖廣一帶雨水奇缺,枯水期提前到了。咱們租用的商船多是兩千料的平底大沙船,吃水極深。

  如今江道變窄,水位驟降,大船根本過不去,全數擱淺在岳州江面。」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牆壁上掛著的天下輿圖前,盯著岳州那一帶的水系。

  他失算了。

  他算準了商人的貪婪,算準了藍玉的脾氣,也算準了政治博弈的得失,卻單單算漏了這山川地理的自然變化。

  他終究是個坐在金陵城裡的文臣,不是長在水邊、知曉水文漲落的老艄公。

  這一疏忽,極有可能導致前方大軍斷炊。

  「我終究不是算無遺策的神仙。」徐景曜按住額角,「船隊每日消耗多少口糧?」

  「三萬石糧在船上多壓一天,商賈的折耗便多出一分。更要緊的是,永昌侯的大軍已經拔營,若十日內第二批軍糧送不到普定,前方就要殺馬充飢了。」

  徐景曜轉過身,迅速做出決斷。

  「傳令岳州知府,徵調當地所有漁船、竹筏和烏篷小船。大船進不去,便在岳州碼頭化整為零,將糧食卸船換載。」

  「可是大人,這換船搬運,人工耗費極大,商人們定會叫苦連天,不肯出力。」陳修提醒。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徐景曜果斷說道。

  「傳我的手令,凡參與岳州小船轉運的商賈,商廉司每石糧額外補貼半成茶引。

  告訴他們,挺過這一關,西南茶馬古道的買賣,我親自給他們批條子!

  誰敢在這個時候推諉延誤,那泰豐商行便是他們的下場!」

  「下官立刻去辦。」陳修抱拳,快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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