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李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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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是個急性子。

  這種急,不是毛躁,而是一種只爭朝夕的雷厲風行。

  在他的人生信條里,仇要當場報,錢要馬上賺。

  前腳徐景曜剛在謹身殿給他畫完那張掏空東南士閥的大餅,後腳老朱的口諭就飛出了宮牆。

  他沒找戶部,也沒找工部。

  他找來了一個人,直接把人打包塞進了水雲間,指名道姓讓徐景曜給這位好好上上課,學學怎麼把這套組合拳,打到蘇州、杭州去。

  徐景曜本以為,老朱派來的,大概率是某個精明的內務府太監,或者是戶部哪個擅長算帳的主事。

  可當他推開水雲間帳房的大門,看到那個端坐在案前,正翻看著流水帳簿的青年人時,還是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

  那青年二十出頭,一身儒衫,眉宇間透著股子書卷氣。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澡堂子的帳本,倒像是在審閱國家的賦稅錢糧。

  這人,徐景曜認識。

  或者說,這金陵城裡,沒幾個人不認識。

  他是開國第一文臣,韓國公李善長的長子。

  也是當今陛下的大女婿,臨安長公主的准駙馬。

  李祺。

  「徐公子。」

  見徐景曜進來,李祺放下帳本,起身行了一禮。

  既沒有勛貴子弟的驕縱,也沒有文官清流的酸腐。

  「李兄?」徐景曜連忙回禮,「怎麼是你?陛下派來的人……是你?」

  「正是。」李祺微微一笑,「陛下說,此事關乎國計民生,需得是個細心、又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去辦。家父賦閒在家,陛下便想起了我這閒人,讓我來向徐公子取取經。」

  徐景曜看著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青年,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老朱這選人,眼光是真的毒。

  李祺此人,史書評價極高。

  他雖是李善長的兒子,卻並不像他爹那樣熱衷於權謀爭鬥。

  他是個實幹家,是個難得的實用之才。

  歷史上,老朱確實經常派他去各地賑濟水旱災荒,每一次,他都能辦得妥妥噹噹,百姓稱頌。

  讓他去江南搞分店,去跟那些士閥豪強打交道,那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論身份,他是國公長子,皇家駙馬,誰敢不給面子?

  論能力,他精明強幹,誰也別想在他面前耍花招。

  可是……

  徐景曜看著李祺那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血淋淋的未來。

  洪武二十三年。

  也就是十幾年後。

  李善長被牽連進胡惟庸案(雖然那是胡死後十年的舊帳重算),朱元璋雷霆震怒,將李家滿門抄斬,誅滅三族!

  那時候,李家上下七十餘口,血流成河。

  唯一活下來的,就是眼前這個李祺。

  因為他是駙馬,因為臨安公主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朱元璋才免了他一死,將他流放圈禁起來。

  那是何等的慘劇?

  眼看著父親、兄弟、族人盡數被殺,自己卻因為皇親的身份苟活於世。

  那種痛苦,恐怕比死還要難受。

  而更讓人唏噓的是,後來朱允炆登基,大赦天下,恢復了他的爵位。

  可當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大軍攻破江浦時。

  這個背負著家族血海深仇的男人,卻並沒有選擇投降朱棣。

  他選擇了投水自盡,以身殉國!

  為那個殺了他全家的皇帝的孫子,守住了最後的氣節!

  這是一條真正的漢子。

  也是一個,被時代車輪無情碾碎的悲劇英雄。

  「徐公子?徐公子?」

  李祺的聲音,將徐景曜從沉思中喚醒。

  「啊……抱歉,走神了。」徐景曜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沉重的歷史畫面強行壓在心底。

  他看著李祺,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既然是陛下所託,又是李兄親自前來,那景曜自當知無不言。」

  徐景曜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江南分店布局圖。

  「李兄,你去江南,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開店,也不是急著賺錢。」

  「那是什麼?」李祺虛心求教。

  「造勢。」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你要讓蘇州、杭州所有的豪門大戶都知道,這水雲間,不是普通的澡堂子。這是京師的風尚,是皇家的體面!」

  「你要放出風去,就說這裡的每一塊磚,都是從應天府運過去的,這裡的每一個技師,都是在宮裡培訓過的!」

  「我們要賣的,不是洗澡水。」徐景曜看著李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賣的,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入場券。」

  「讓他們覺得,只要進了這個門,他們就不再是滿身銅臭的土財主,而是跟京城的國公、王爺們一樣的……上流人物。」

  李祺聽得極其認真,甚至還拿出了個小本子,一一記錄下來。

  「還有,」徐景曜指了指圖紙上的另一塊區域,「關於修橋鋪路立碑的事……」

  「這個我懂。」李祺抬起頭,「家父曾教導過,對於士紳,利誘不如名誘。給他們立碑,讓他們光宗耀祖,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掏錢。」

  「不錯!」徐景曜讚嘆道,「李兄果然通透。」

  「不過,我還有一個建議。」

  徐景曜壓低了聲音,露出了一絲壞笑。

  「李兄在江南,若是遇到了那些實在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該如何?」

  「那就……給他送一塊碑。」

  「送碑?」李祺不解。

  「對。」徐景曜眨了眨眼,「咱們可以先給那個縣裡捐錢最多的首善立一塊大碑,敲鑼打鼓,風光大辦!」

  「然後在旁邊,留一塊空地。」

  「咱們也不說那是給誰留的。咱們就讓人在坊間傳,說那是給某某家留的,可惜啊,某某家雖然有錢,但卻……不屑於做這等善事。」

  「捧殺。」

  「到時候,不用官府出面,那些鄉里的輿論,就能把他那張老臉給扒下來!為了不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他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這塊碑給補上!」

  李祺聽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好幾歲的少年,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手段……這人心……

  「徐公子……」李祺合上本子,由衷地拱了拱手,「受教了。這一趟,李祺算是沒白來。」

  「李兄客氣。」徐景曜回禮。

  送走李祺時,徐景曜站在水雲間的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徐景曜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這隻蝴蝶,能不能扇動翅膀,改變這個男人的命運。

  但他希望。

  至少,在這裡,這位未來的殉國者,能過得稍微輕鬆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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