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寒門學子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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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本堂的休沐日,對於徐景曜來說,那就是法定賴床日。

  此時,日上三竿,徐景曜還裹著那床錦被,正做著個美夢,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然而,美夢總是脆弱的。

  「砰!」

  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緊接著,兩張放大的臉,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出現在了他的床頭。

  「嘿!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

  徐景曜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差點跟湊過來的那張大臉撞上。

  定睛一看,好傢夥。

  左邊那個一臉壞笑的,是秦王朱樉。

  右邊那個穿著一身騷包的銀白勁裝的,是曹國公世子李景隆。

  「你們……你們怎麼進來的?!」徐景曜抓緊被子,一臉驚恐,「這是私闖民宅!還有王法嗎?!」

  「王法?」朱樉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王法!」

  他一把掀開徐景曜的被子,根本不管這位四公子只穿著中衣的狼狽樣。

  「快起來!別磨蹭!母后說了,你這身子骨太虛,要是到時候洞房花燭夜,還得讓人家新娘子反過來照顧你,那丟的可是咱們大明男人的臉!」

  「噗……」一旁的李景隆沒忍住,笑出了聲,「徐兄,我爹也說了。再過一陣子你就要大婚了,這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必須得練!狠狠地練!」

  徐景曜聽得是一臉黑線。

  什麼叫身子骨虛?

  他最近天天喝人參雞湯,頓頓吃肉,沒事還扎兩個時辰馬步,那肱二頭肌雖然沒練出來,但好歹也不再是那個走兩步就喘的病秧子了吧?

  「二位哥哥,」徐景曜試圖講道理,「我最近挺好的,真的。昨兒個我還跟江寵練了半個時辰的摔跤……」

  「少廢話!」朱樉不由分說,讓帶來的內侍直接上手,像伺候(綁架)大爺一樣,硬生生給徐景曜套上了騎裝。

  「今天,咱們去鐘山馬場!不跑廢三匹馬,誰也不許回來!」

  ……

  這一天,對徐景曜來說,簡直就是地獄一日」。

  雖然他的騎術在二哥徐增壽的調教下已經算是入了門,但跟這兩位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頂級勛貴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幼兒園水平。

  朱樉就像個不知疲倦的瘋子,帶著他在山林里狂奔。

  李景隆則在一旁不停地進行技術指導(雖然大部分都是廢話)。

  等到夕陽西下,三人終於從馬背上下來時,徐景曜感覺自己的大腿內側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兩條腿走路都直打晃。

  「爽!真他娘的爽!」

  朱樉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把馬鞭丟給隨從,大手一揮。

  「走!回城!今兒個我做東!咱們去……去哪兒吃來著?」

  他轉頭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搖著那把不知道從哪兒又變出來的摺扇,一臉矜持地說道:「自然是去醉仙樓。那裡的八寶鴨和水晶肘子乃是一絕。而且雅間清靜,正如我等身份。」

  「不去。」

  還沒等朱樉點頭,癱在旁邊石頭上的徐景曜,有氣無力地舉起了手。

  「不去醉仙樓。也不去……水雲間。」

  「啊?」李景隆一愣,「那去哪兒?」

  「隨便找個地兒……」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胃裡有點反酸,「最近好東西吃多了,膩得慌。我想吃點……接地氣的。比如……麵條?」

  朱樉和李景隆面面相覷。

  堂堂親王和國公世子,去吃麵條?

  這傳出去……

  「行!」朱樉倒是想得開,「既然這準新郎官發話了,那就聽他的!走,咱們這就進城,隨便找一家看著順眼的,吃飽拉倒!」

  ……

  最終,三人選了一家看起來生意頗為紅火的中檔酒樓。

  聚賢莊。

  這名字聽著雅致,其實就是個大雜燴。

  一進門,熱浪和喧鬧聲撲面而來。

  「喲!幾位爺!實在對不住!」店小二甩著毛巾迎了上來,一臉的歉意,「今兒個客滿!樓上的雅間,早就定出去了。您幾位看……要不,在大堂里湊合湊合?」


  李景隆眉頭一皺,剛想發作,亮出身份把那個敢占了雅間的人給轟出去。

  徐景曜卻拉住了他。

  「就在這兒吧。」徐景曜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熱鬧,挺好。」

  他實在是太累了,現在只想坐下,不想再折騰。

  朱樉也無所謂,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坐下:「行!小二!把你們這兒的招牌菜,什麼紅燒獅子頭、醬肘子、還有好酒,都給爺端上來!」

  三人落座。

  周圍,全是划拳行令的食客,還有不少穿著青衫的讀書人。

  徐景曜喝了一口熱茶,這才感覺魂魄歸了位。

  他本想閉目養神一會兒,可隔壁桌的一陣嘆息聲,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幾個年輕的書生,桌上只擺著幾碟花生米和兩壺濁酒,看起來頗為寒酸。

  「唉……」

  其中一個面容消瘦的書生,眼眶發紅。

  「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張兄,慎言!」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慎言?我還慎什麼言?!」那個姓張的書生悲憤地說道,「朝廷的詔令都下來了!科舉停了!」

  「什麼?!」

  正在啃雞腿的朱樉和李景隆沒反應,徐景曜的手,卻是一抖。

  停科舉?

  沒錯!洪武六年(1373年),也就是今年!

  朱元璋下令,暫停科舉考試!

  這一停,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洪武十七年才恢復!

  「十年寒窗苦讀啊!」那個張書生痛哭流涕。

  「我變賣家產,背井離鄉,來到這金陵城,就是為了今秋的大比!結果呢?陛下一道聖旨,說科舉取士,所取之人多不務實,只會空談!以後要改用薦舉!」

  「薦舉?那是咱們寒門子弟能沾邊的嗎?」另一個書生也紅了眼,「那都是給那些當官的、有門路的留著的!咱們這些沒背景的,這輩子……算是完了!」

  「是啊……這聖賢書,讀了還有什麼用?」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一桌子的書生,哭成了一團,那股子絕望的氣息,讓周圍原本熱鬧的食客們,都漸漸安靜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李景隆咬了一口肘子,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切,不就是個考試嗎?至於嗎?不想考就不考唄,回家種地也餓不死。」

  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這輩子都不用為前程發愁,自然理解不了這些底層學子的痛苦。

  朱樉也沒當回事,只顧著跟盤子裡的雞腿較勁。

  唯獨徐景曜,放下了筷子,看著那幾個痛哭流涕的書生。

  他心裡清楚。

  這幾個書生,確實很慘。

  但朱元璋這一手停科舉,看起來殘忍,甚至有些倒行逆施,實則……卻是為了大明朝的長治久安,不得不走出的一步險棋!

  為什麼?

  因為剛被收復的燕雲十六州。

  那裡,是整整三四百年,都沒有接受過漢家王朝統治的土地!

  自打後晉石敬瑭那個兒皇帝,把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之後,那片土地,先後經歷了遼、金、元三個異族王朝的統治。

  那是三百多年啊!

  那裡的漢人,雖然還說著漢話,但他們的習俗、他們的思想,甚至他們讀的書、學的文章,早就跟南方的漢人不一樣了!

  南方的士子,這幾百年來,雖然也經歷了戰亂,但文脈沒斷。

  程朱理學,詩詞歌賦,那是玩出了花兒來。

  可北方的士子呢?

  他們在異族的鐵蹄下,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

  哪裡比得過南方那些經過幾代人積累,專門研究怎麼考試的江南才子?

  如果現在,朱元璋繼續開科舉。

  那結果只有一個。

  考上來的狀元、榜眼、探花,甚至進士榜上的前一百名,絕對,清一色,全是南方人!


  北方人,一個都考不上!

  那這就不僅僅是考試的問題了。

  這是政治問題!

  這意味著,大明的朝堂,將完全被南方人把持。

  而剛剛收復的北方,那些北方的百姓和士子,將在這個新朝廷里,找不到任何歸屬感和話語權!

  長此以往,南北對立,甚至是分裂,就在眼前!

  後來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時候朱元璋殺了那麼多考官,硬生生把榜單撕了重排,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給北方人一口飯吃,為了讓這大明朝,真正成為南北一家的大明嗎?

  所以。

  現在的停科舉,雖然殘酷,雖然斷送了一代讀書人的前程。

  但它卻是為了給北方,爭取一個追趕的時間。

  也是為了讓朝廷,有時間去通過薦舉,特意提拔一批北方的官員,來平衡這嚴重傾斜的政治天平。

  「唉……」

  徐景曜看著那些還在哭泣的書生,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時代的灰塵。

  落在每個人頭上,那就是一座山。

  「景曜兄,你想什麼呢?」李景隆見他發呆,推了他一把,「菜都涼了!快吃啊!這肘子真不錯!」

  徐景曜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滿桌的酒肉,又看了看隔壁那只有花生米的桌子。

  他突然覺得,這肘子,有點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前,掏出一些銀子,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

  「那桌書生,他們的酒錢,我付了。」

  「再給他們……每人上一斤醬牛肉,兩壺好酒。」

  「就說……是有人請他們的。」

  說完,他也不等掌柜的反應,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走吧。」他對朱樉和李景隆說道。

  「啊?還沒吃完呢!」

  「不吃了。」徐景曜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

  「突然覺得...有點飽了。」

  他走出酒樓,外面的夜風一吹,酒氣散去了一些。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這大明朝的月亮,雖然圓。

  但照在每個人身上的光,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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