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何文盛查封銀務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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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房的明火被壓下去時,半邊屋頂已經燒穿。

  阿順用濕布裹住口鼻,帶著兩名夜不收鑽進仍在冒煙的屋子。他們沒有翻動燒紅的木樑,只用鐵鉤將牆角一隻傾倒的木櫃拖了出來。櫃門已經焦黑,裡面卻夾著幾本被濕泥和倒塌磚石壓住的冊子。

  最上面兩本燒掉了大半,下面幾本只焦了邊角。紙頁被水浸透後粘在一起,墨跡不斷向外暈開。

  何文盛蹲在院中,立即讓人找來三塊平木板:「不要揭頁,整本托起來。焦灰也別扔,裝進布袋,回前埠慢分。」

  一名軍士抓起散落紙片便要拍去灰塵,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你這一拍,名字和數目全沒了。」

  那軍士連忙鬆手。文書用薄木片鏟起紙灰,按照發現位置分別裝袋,在袋口寫上「帳房東櫃」「爐邊地面」等字樣,避免事後混在一起。

  鄭森越過高爐前的爐渣堆,先看了看被移到空地上的七隻火藥桶,隨後才走向三輛騾車。

  「大統領,石屋拿下了。」曹七靠在藤盾旁,左肩已經被布帶纏了數圈,「巴爾加斯活著,俘虜十六個。礦洞救出八十七人,傷病另算。」

  鄭森的目光落在他不斷滲血的肩頭:「你去找醫官。」

  「銀箱還沒開。」

  「你站在這裡也不會讓箱子多一兩。」鄭森向兩名親兵偏了偏頭,「押他去止血。若敢回來,直接捆在藥棚里。」

  曹七張嘴想罵,肩頭卻被親兵按中傷處,疼得臉色一白。他只得咬牙轉身:「三輛車少一根鐵釘,老子回來都要查!」

  何文盛已經讓人清空騾車周圍。所有無關軍士退到十步以外,四名火銃手背對木箱站崗,防止有人借圍觀靠近。

  「先驗封口。」他戴上布手套,沿箱蓋逐一查看。

  三隻木箱外側都有鐵箍,鎖孔附近蓋著紅色火漆。第一隻火漆完整,第二隻鎖頭被人撬過,第三隻箱蓋邊緣還夾著一張沾泥的教會封條。何文盛將這些痕跡記入冊中,才命人用繳獲的鑰匙試鎖。

  第一把鑰匙轉動半圈,鎖扣彈開。

  箱蓋被兩名輔兵同時抬起,裡面沒有耀眼奪目的整齊銀條,而是一層用粗布隔開的灰白色金屬錠。銀錠大小並不統一,表面留有澆鑄孔和黑色爐渣,部分還混著明顯的鉛色。

  何文盛取出最上方一塊,在邊角輕刮,又放到小秤上稱重。

  「粗銀錠,尚未復煉。」他抬頭道,「不能按足色白銀入帳。」

  第二隻箱內同樣是粗銀錠,底層還壓著十餘塊未經修整的鉛銀餅。第三隻箱最雜,上面放著兩排銀錠,下面卻是富銀礦石和幾袋細碎銀粒,袋口均有教會印記。

  鄭森沒有靠近箱子,只問道:「粗重多少?」

  「大秤還沒架好,只能估出兩箱銀錠約四百餘斤,第三箱至少一半是礦石。」何文盛合上臨時帳冊,「我要逐塊編號、稱重、取樣,今日不能給足數。」

  「就按未驗銀貨登記。誰敢傳成三箱足銀,軍法處置。」

  何文盛當即讓文書寫下封簽:白石坡繳獲銀貨三箱,內容初驗,成色與淨重未定。三隻箱子重新上鎖後,又加蓋大明銀務公帳封條,由八名軍士輪班看守。

  搬動第三箱時,一塊拇指大小的碎銀從箱縫掉到地上。

  附近一名年輕軍士低頭看見,趁眾人抬箱時用靴底踩住。他等文書轉身,腳掌便向後拖動,想把碎銀帶到袍角下。

  站在秤邊的何文盛沒有出聲,只用秤桿敲了敲地面。

  「抬腳。」

  年輕軍士臉色驟白,仍想裝作沒聽見。旁邊隊正一把將他推倒,那塊碎銀隨之露了出來。

  院內頓時安靜。

  鄭森走到那軍士面前:「叫什麼?」

  「周、周成。」

  「第幾排?」

  「曹頭麾下第三排。」

  鄭森撿起碎銀,交回何文盛手中:「臨陣衝鋒的功勞記著,偷銀的罪也記著。杖十,褫奪本次繳獲分紅,調去抬傷員。再犯,斬。」

  周成滿臉羞慚,卻不敢辯解,被隊正拖到一旁行刑。軍棍落下時,守在銀箱周圍的軍士全都收回目光,再沒人盯著箱縫打量。

  巴爾加斯被押進高爐外側的一間空石屋。他右腕筋腱被割斷,左手也被趙海踏得腫脹,卻沒有立刻接受包紮。趙海先讓俘虜認出負責車隊、爐房和後山道路的人,再分別關押,免得他們串供。


  鄭森坐在一隻倒扣的礦筐上,將一張從帳房搶出的殘頁放到巴爾加斯面前。殘頁上還能辨認出五輛車的記號,其中兩輛旁邊寫著日期,三輛旁邊則畫了今日裝車的標記。

  「三輛在院裡。」鄭森點了點另外兩個記號,「這兩輛去了哪裡?」

  巴爾加斯嘴唇發白,仍強撐著說道:「燒掉的廢帳,你看不懂。」

  鄭森沒有追問,轉而命人帶進那名車夫。

  車夫剛看見巴爾加斯,便慌忙低下頭。趙海把兩人分開審問的供詞放在地上,其中關於警鐘響起後裝車的時間根本對不上。

  「你說五輛車全在營里,他說只有三輛。」趙海看著車夫,「誰在撒謊,就去和火藥桶關一夜。」

  車夫渾身一顫:「還有兩輛在東方人來之前就走了!裝的是前幾日鑄出的銀餅,由四名監工押送,從高爐後的運炭小路出去。後山門後來才被修士鎖上,和那兩輛車無關。」

  「去了港鎮?」鄭森問。

  「不去港鎮。」車夫急忙搖頭,「走北面的窄谷,繞開大路,等南方來的銀船。」

  巴爾加斯猛地抬頭,怒罵著要撲向車夫,卻被兩名軍士按回地面。他的反應已經替車夫補上了證據。

  鄭森讓趙海取來營地草圖,在高爐後方標出運炭小路:「先找車轍,不准立刻追。山裡有散兵,也可能有伏哨。」

  趙海點頭,派阿順帶兩名夜不收出營查路,自己繼續審問援軍。

  巴爾加斯咬緊牙關不肯開口,旁邊被單獨關押的港鎮士兵卻沒撐多久。那人供稱阿隆索先前派來的十二名老兵和六名騎手並非全部入營,仍可能有傳令騎手往返港鎮;一旦警鐘或逃兵報信,港鎮最快半日便能派出新的隊伍。

  「他們不知道牆已經破了。」俘虜喘著氣說道,「若援軍來,會先走干溪溝,再從正門靠近。」

  鄭森當即命人重新架起缺口處的盾車,三門輕炮轉向港鎮道路。營內所有槍藥重新清點,尚未裝填的短銃不許提前倒藥,以免帳房余火引燃火藥。

  何文盛把初步帳目送來時,又在殘頁中找到了幾行教會私運銀貨的記錄。名字只剩下半截,數目卻能辨出數百磅,旁邊還有糧食和火藥的交割記號。

  「這些帳不能再過火,也不能受潮。」鄭森合上木匣,「派四個人專守。銀箱丟了還能追回,帳若爛了,誰參與私運、銀船何時來,就再也問不全。」

  阿順直到天色轉暗才從後山返回。他褲腿沾著濕泥,手裡提著一塊從車輪上刮下來的銀灰色碎屑。

  「找到兩道新車轍,輪印很深,確實從運炭小路往北走。路上還掉了一塊鉛銀渣。」

  趙海接過碎屑看了一眼:「走了多久?」

  「至少半日。車太重,前面有一段上坡,他們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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