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趙海敲山震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干溪溝越往深處越窄,兩側岩壁像被巨斧劈開,潮濕的黑泥貼著隊伍腳踝,騾蹄每落下一步,都會濺起細碎水花。盾車部件被壓低在木槓下,鐵皮與胸甲殘片包著麻布,儘量不發出聲響,可數十人的呼吸和牲口的喘息,仍然在溝底聚成一股沉悶的回音。

  趙海忽然抬起拳頭。

  最前面的六名夜不收立即伏低身體,後方的阿順也將手掌壓向地面,示意所有人停下。曹七差點撞上前面的盾板,剛要罵人,便看見趙海指向右側岩壁。

  那裡有一片被雨水沖開的黃土,土面上留著幾道極淺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木棍撥過泥漿。更高處的灌木枝葉微微晃動,晃動的幅度卻與山風不符。

  趙海沒有抬頭張望,只用兩根手指向左右分開。

  阿順帶著兩人貼著溝壁向東側繞去,另外三名夜不收則沿著西側陰影前進。鄭森騎馬停在後方,抬手壓住了正要詢問的曹七,目光落在那片異常的灌木上。

  片刻後,東側林中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短促的掙扎聲。

  「抓到了!」

  阿順壓低嗓音喊了一聲,拖著一個年輕土著從灌木後走出。那人手裡還攥著一支削尖的木矛,腳踝被絆索牢牢纏住,臉上沾滿泥水。他沒有穿西班牙人的舊衣,也沒有攜帶火槍,脖子上掛著一圈打磨過的獸骨。

  趙海走近看了一眼,伸手扯下那串骨環。

  「掛骨環的人。」他將骨環遞給鄭森,「不是巡兵。」

  年輕土著死死盯著鄭森身後的盾車,目光在火銃、炮架和騾背上的藥袋之間來回掃動,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阿卡被叫到近前,聽完趙海的詢問後,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他說,掛骨環首領帶了許多人在後面。」阿卡頓了頓,「首領沒有得到大明允許,但想跟著我們找到銀營。他說西班牙人和我們拼殺之後,掛骨環可以趁亂搶走銀子和槍。」

  曹七聽得火氣直衝腦門,抬手便要拔刀:「這群東西,簽了血契還敢跟在後面撿便宜?」

  鄭森沒有看他,只對阿卡道:「問他有多少人。」

  年輕土著起初不答,趙海便蹲下身,將那串獸骨在手裡輕輕一折。骨環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年輕土著的臉色立刻變了。

  阿卡用土語重複了一遍問題。

  「他說首領帶了一百多人,後面還有各部落的獵手。」阿卡回答,「他們藏在東坡,等我們和銀營交戰。」

  鄭森伸手接過斷成兩截的骨環,隨手丟進泥里。

  「把他放回去。」

  阿順一怔:「放回去?」

  「告訴他,掛骨環首領若只是遠遠跟著,大明不追究。」鄭森抬眼看向東坡,「若越過干溪溝的隘口,便按敵人處理。讓他把話帶回去,別讓那些人以為我們沒發現他們。」

  曹七忍不住道:「放一個探子回去,他們要是不信呢?」

  「那就讓他們親眼看見。」鄭森轉頭看向溝口前方,「老魯,盾車部件先卸兩輛。曹七,把火銃手帶到隘口列隊,但不許追出溝外。」

  命令迅速傳下。

  兩輛盾車的正面盾板被架到岩壁旁,輪架重新拼合。工匠沒有完全裝上側板,只把兩面厚重的正盾推到隘口,和一門輕型虎蹲炮並列。五十名火銃手分成兩列,前排蹲下,後排站在岩石後方,火繩全部裝入護火筒,只露出一線暗紅火光。

  被捕的掛骨環探子被解開繩索,阿卡用土語將警告說了三遍。

  「回去告訴你們首領。」趙海補充道,「大明正在趕路,不會停下來替他清理山路。想拿鹽、鐵和槍,就按契約來;想等我們和西班牙人互相殺傷,再從後面撲上來,他會先死在大明炮下。」

  那年輕土著捂著被磨破的腳踝,連滾帶爬地沖向東坡。跑出幾十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明軍沒有追趕,才鑽進林中。

  鄭森沒有等待對方回話,直接讓隊伍繼續前進。隘口兩側的火銃手沒有撤下,曹七則親自蹲在虎蹲炮旁,手掌壓在炮架上,粗聲吩咐炮手調整角度。

  「炮口抬低些,別給老子打到林梢。我要的是嚇退,不是替他們清山。」

  趙海登上隘口旁的一塊高石,取出千里鏡的簡易鏡筒向東坡望去。林葉間很快閃過幾道身影,隨後是更多壓低身子的土著,他們沒有繼續靠近,卻也沒有立即撤退。

  「來了。」趙海說。


  鄭森站在炮後,朝東坡看了一眼:「讓他們看清楚。」

  掛骨環首領帶著人終於露出身形。他們沒有舉起武器,隊列卻鋪得很開,人數遠比先前探子承認的更多。首領躲在幾名持盾獵手後方,脖子上的獸骨在晨光中泛著白色,顯然還把這次尾隨當成一場可以討價還價的冒險。

  曹七咧嘴一笑:「他娘的,膽子不小。」

  鄭森抬手,炮手立刻裝填。

  火藥包被剪開,顆粒藥倒入炮膛,隨後壓入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鐵砂。炮口沒有對準人群,而是指向隘口前方二十步的一片裸露泥地。

  掛骨環首領看見炮口轉動,臉上的貪婪終於被恐懼壓了下去。他急忙派人揮動獸皮,想要喊話,可山溝兩側的回聲把土語攪成一團,傳不到明軍陣前。

  曹七接過火把,回頭看了一眼鄭森。

  鄭森點頭。

  引線被點燃,曹七立刻縮到盾車後方。

  「轟!」

  虎蹲炮的怒吼撞在岩壁之間,鐵砂貼著泥地掠過,泥柱猛然在土著陣前炸開。二十步外的草葉和碎石被掀到半空,幾名站得靠前的獵手被衝倒,手中的木矛滾入泥水。

  掛骨環首領直接跪倒,雙手撐地,臉上全是泥漿。後方土著發出驚叫,彼此推搡著向林中逃去,原本鋪開的陣線頃刻散成數股。

  趙海站上盾車,朝他們撤退的方向用土語大聲喊道:「再過隘口一步,下一炮就落在人群里!」

  這一次,聲音順著山溝傳得很遠。

  掛骨環首領回頭看了一眼那門仍冒著白煙的虎蹲炮,連自己的骨環都顧不上撿,帶著族人朝深山狂奔。東坡的林葉劇烈搖晃,直到最後一道人影消失,才逐漸恢復安靜。

  曹七從盾車後探出腦袋,拍了拍炮身:「這一炮只打泥,算不算軍功?」

  何文盛正在記錄火藥消耗,頭也不抬:「有效驅散尾隨者,記半點。若真打死人,再按戰果另算。」

  曹七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半點也算?你這帳房先生倒是會摳。」

  「炮藥只剩這些,當然要摳。」何文盛合上冊子,「少一包,後面攻牆便少一輪。」

  鄭森沒有理會兩人爭執,命人檢查炮膛,隨後讓盾車重新前移。

  「他們短時間內不敢再來。」趙海走到他身邊,「但掛骨環首領受了羞辱,回去後未必甘心。」

  「他若敢回來,就讓他看第二次炮。」鄭森看向前方逐漸變暗的溝底,「現在清理黑水廢溝。銀營就在前面,不能讓一根骨哨替巴爾加斯報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