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黑市代理人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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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灰窯點的木牌剛插好,指揮棚里便升起了一股魚香。

  曹七從伙房端來一隻剔過刺的海魚,又把一碗白米飯放在鄭森面前。米飯不多,顆粒卻蒸得完整,熱氣裹著魚油往上冒。這樣的飯,在前埠已經不是尋常伙食,連幾個守在棚外的親兵都忍不住朝裡面瞥了一眼。

  鄭森沒有動筷,只抬手示意曹七把飯送到後棚。

  「人帶來了。」

  趙海掀開帘子,米蓋爾被兩名夜不收押了進來。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腳上的傷也重新包紮過,臉色比剛到前埠時好了一些,只是看見桌上的飯菜後,喉結立刻動了幾下。

  米蓋爾盯著那碗白米,腳步停在門邊,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移開視線。

  曹七把魚盤往他面前一推,沒好氣地道:「看什麼?大統領賞你的,吃完再說。」

  米蓋爾先看了鄭森一眼,見鄭森沒有阻止,才猛地撲到桌邊。他抓起米飯就往嘴裡塞,幾乎沒有咀嚼,燙得眼淚都冒了出來,仍不肯停手。魚肉被他連皮帶骨地扯下,手指沾滿油汁,轉眼便只剩下一副魚骨。

  曹七看得直皺眉:「慢點,沒人跟你搶。」

  米蓋爾像是沒聽見,端起空碗舔了兩遍,直到碗底再沒有一點米漿,才喘著氣伏在桌邊。他的肩膀還在發抖,手指死死扣住碗沿,仿佛只要鬆手,這頓飯就會被人收走。

  鄭森等他喘勻,才開口道:「在港鎮時,你一天能吃幾頓飽飯?」

  米蓋爾抬頭,嘴角還沾著米粒。他聽懂了大半,遲疑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頓?」

  米蓋爾搖頭,指向空碗,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苦笑著用生硬的漢話道:「半頓。稀水,黑面,常常沒有。」

  何文盛站在旁邊,手中帳冊沒有翻動,只靜靜看著他。米蓋爾以前是港鎮雜役頭目,知道真倉外圍的搬運規矩,也認得不少給軍官和修士跑腿的人。這樣的人膽小、貪生,卻比只會挖礦的苦役更適合往城裡鑽。

  鄭森問道:「你在前埠這些日子,挨過打嗎?」

  米蓋爾連連搖頭。

  「有人逼你下礦嗎?」

  「沒有。」

  「有人把你家裡人押來要挾你?」

  米蓋爾的手指一僵,視線落到桌角,半晌才低聲道:「家裡……沒有了。都在港鎮,活不活著,我不知道。」

  棚內安靜下來。鄭森沒有追問,只把那隻空碗推到一旁。

  「想不想每天吃上這樣的飯?」

  米蓋爾抬起臉。

  「想不想讓港鎮裡那些快餓死的雜役和教民,也有飯吃?」

  米蓋爾的嘴唇顫了幾下,身體忽然從凳邊滑下,撲通跪在地上。他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一下下磕在木板上:「大統領,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搬貨、帶路、挖溝,我都做!只要給飯,只要讓我活!」

  鄭森沒有立刻叫他起來,而是示意趙海把一張港鎮外圍的簡圖鋪到桌上。

  圖上標著南門、真倉、雜役窩棚、污水溝和石灰窯點,幾條被阿隆索封死的道路用黑線重重划過。米蓋爾看見那條污水溝時,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你從這裡進去,回到港鎮。」鄭森的手指壓住污水溝出口,「不走城門,不帶兵器,不碰教堂和軍營。你要找的是雜役、搬糧的人,還有那些手裡還藏著糧的教民。」

  米蓋爾抬頭,臉上的求生神色慢慢變成了猶豫:「守備官搜得很嚴。被抓到,會弔死。」

  「所以我不讓你帶貨進城,也不讓你一個人去碰糧倉。」鄭森指向真倉外圍,「你只負責收攏消息,找三到五個信得過的人,把各家願意拿出來的糧記清楚。糧先藏在城內,湊夠數,再分批送到污水溝。」

  何文盛從袖中取出一小冊子和一截削尖的炭條,放在米蓋爾面前。

  「每一家記一個符號,幾斗糧,誰經手,什麼時候送。」何文盛道,「不識字沒關係,你畫記號。但如果帳目對不上,下一次就沒有鹽,也沒有刀。」

  米蓋爾盯著那冊子,手指在膝上來回摩挲:「我憑什麼讓他們信我?他們會說這是陷阱。」

  鄭森從桌邊拿起一小包油紙,拆開封口,倒出幾粒雪白的鹽在掌心。

  「你先帶這個回去。讓他們看見,鹽是真的,米飯也是真的。你每收一筆糧,拿一成作為報酬,全部換成糧食和鹽,不給銀子,不給空話。」


  米蓋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很快又壓低聲音:「一成……是我自己拿?」

  「是你的。」鄭森道,「但你若少報一斗,或者拿著糧去找西班牙人邀功,我會先斷你的貨,再讓趙海把你從污水溝里拖回來。」

  趙海站在地圖另一側,平靜地接道:「港鎮有多少條排水溝、哪一段能藏人,我都看過。你若帶尾巴出來,石灰窯點不會有人開門。」

  米蓋爾連忙搖頭:「不敢!我不敢少報!」

  鄭森將鹽包推給他,又從旁邊取出三把精鋼短刀。刀身不長,刃口卻冷亮鋒利,刀柄包著深色布條,便於藏在衣服裡面。

  米蓋爾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即縮回,像被燙著一樣。

  「這三把刀給你。」鄭森道,「不是讓你去殺人,是讓你在城裡有一件能護命的東西。只有你和你最信任的人能拿,不能讓刀落到西班牙兵手裡。」

  米蓋爾咽了口唾沫,雙手捧起短刀,額頭再次貼到地上:「我願意替大統領做事。」

  施琅一直站在帳簾旁,直到此刻才沉聲道:「他若被抓,會把黑市和污水溝全供出去。」

  「所以他不能知道全部。」鄭森看著米蓋爾,「你只知道城內收糧的人和今晚的出入路。石灰窯點在哪兒,誰守著,貨放在哪裡,你一概不問。每次交易只認三樣東西:你本人、暗號和糧。」

  趙海點了點地圖:「暗號定為三聲咳嗽,兩長一短。聽見之後,不許喊名字,不許點火把。你把糧袋放下,退到十步外,等我們驗完貨再拿鹽。」

  米蓋爾將這些話反覆念了一遍,臉上的恐懼仍在,卻已經被另一種急切壓住。他把鹽包塞進衣襟,把三把短刀分別藏入腰側、靴筒和後領,動作生疏,趙海便上前替他調整了位置。

  「刀柄不能頂出衣服。」趙海道,「搜身時,先讓他們摸到空處。真正的東西貼在腋下,手臂自然垂著,別縮肩。」

  米蓋爾照做了一遍,仍顯得僵硬。

  鄭森看向趙海:「今晚送他回去。走污水溝,避開巡邏和獵犬。到城內後不要停留,先把鹽交給雜役窩棚里最缺糧的三個人,看看誰敢接。」

  曹七皺眉:「只給三個人?那幫人要是拿了鹽,轉頭就去告密呢?」

  「正因為可能告密,才只給三個人。」鄭森收起地圖,「第一單不求糧多,只求把消息送進城。有人敢拿,第二批才會有人湊糧;沒人敢拿,就說明阿隆索的鞭子還壓得住他們,得換辦法。」

  米蓋爾緊緊攥著鹽包,低聲問:「若他們問我,為什麼還活著?」

  鄭森看著他:「告訴他們,你在前埠吃飽了。剩下的,讓他們自己看。」

  趙海領命,帶米蓋爾離開指揮棚。何文盛隨後在外調冊上寫下:「米蓋爾,黑市內線,暫支精鋼短刀三柄、精鹽一包,按交易額抽成一成,貨糧歸公。」

  他寫完,將冊子遞到鄭森面前。

  鄭森看了一眼,合上帳頁:「再加一條,若他失聯三日,所有暗號作廢,石灰窯點撤貨。」

  何文盛提筆補上,墨跡尚未乾透,外面便傳來趙海低沉的口令聲。三名夜不收已經牽來一匹瘦馬,馬背上沒有鞍,只綁著一卷油布和一條備用繩索。

  米蓋爾回頭看了一眼前埠的糧倉,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鹽包,咬緊牙關鑽進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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