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隱秘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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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海挑人挑得很快。

  他沒有去點那些平日嗓門大的,也沒有挑剛在南柵立過功的老兵,只從夜不收里叫出十個最能忍路、最會閉嘴的人。有人腿上還纏著舊傷布,他看了一眼便劃掉,換成另一個瘦小些、卻能在泥地里走半夜不喘的人。

  何文盛把繳獲冊和軍械冊攤在糧倉門口,親自點發短管銃、強弩和腰刀。每支短管銃旁只配一小包幹藥和一袋碎鉛鐵砂,強弩弦子逐一試過,腰刀用舊布纏住刀鞘口,免得路上碰出聲響。

  一個夜不收見鉛子給得少,忍不住低聲道:「何先生,若撞上大股山谷人……」

  何文盛頭也不抬:「撞上大股,給你十袋鉛子也回不來。鄭帥要的是你們背藥回來,不是把山打穿。」

  那人被噎得閉嘴,伸手接過藥包,塞進懷裡最乾的內袋。

  老醫官也來了。他沒管刀槍,只盯著每個人背上的空藤筐和布袋看,聲音沙啞:「藥拿回來,先送傷兵棚。路上誰覺得哪根草能嚼,先想想自己舌頭還要不要。」

  趙海把泥圖又看了一遍,抬眼道:「都聽見了?藥是藥,毒也是藥。認不準的,一根不許動。」

  十個人低聲應了。

  鄭森站在棚檐下,沒說鼓勁的話。他手裡拿著趙海刻在木片上的簡圖,手指點過干溪溝、陷坑、山脊,再停在草藥洞外圈那五道短線旁。

  「西班牙巡邏若擋在必經路上,能避就避。」鄭森把木片交還趙海,「避不開,不能讓火槍響。山谷主力一動,你們背著藤筐跑不過空手的人,別把自己困死在洞口。」

  趙海接過木片,塞進貼身處:「搶藥,不戀戰。」

  「盧瓦只帶到干溪溝口。」鄭森看向旁邊的盧瓦,「他不進深。」

  阿卡正替盧瓦翻譯,盧瓦聽見這句,肩膀才稍稍鬆了一點。他仍然把半包鹽揣在胸前,像怕一鬆手就被人拿走。

  曹七坐在南柵缺口旁,肩上吊著布,臉色比昨夜更灰。他看見趙海過來,硬把一隻小皮袋扔過去。

  趙海接住,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枚磨尖的鐵釘和一截細繩。

  「你這是捨得了?」趙海挑眉。

  曹七咧嘴,笑得牽動傷口,臉上一抽:「別廢話。山里人腳底板硬,西夷靴子也硬,可總有踩空的時候。回頭把藥背回來,我再跟你算。」

  施琅從水源方向回來,身上還帶著濕泥。他沒有笑,只把一根短紅繩遞給趙海:「出埠後沿左側枯溝走,別靠水源暗哨太近。回來若被追,先往南柵舊炮坑繞,我在那裡放了兩名弩手。」

  趙海道:「若不能從北側回?」

  「南柵缺口後有暗縫,但只開半掌。」施琅道,「報錯一個字,裡面的人不會問第二遍。」

  這話說得冷,幾個夜不收卻都點了頭。前埠已經被水源投污逼到這個份上,誰都知道今夜不能出半點岔子。

  天黑後,前埠火光被木板遮住大半,南柵修補聲也壓低了。趙海帶隊從北側暗縫出埠,先貼著淺壕伏行,等巡哨給出兩聲短促鳥叫,才鑽入外林。

  阿卡走在最前,手裡拈著一根細枝,遇到濕軟泥地便先探一探。他不時回頭看盧瓦,眼神裡帶著催促,也帶著警告。

  盧瓦比昨夜更緊張。他帶路時不敢踩折枝,遇到一處歪樹便停下來,用指甲在樹皮舊痕上摳了一下,確認老獵手留下的記號還在,才繼續往東南走。

  干溪溝入口藏在一片倒伏草木後。若不是盧瓦扒開枯藤,幾名夜不收幾乎會把它當成野獸鑽出的淺洞。溝底沒有水,只有一層潮濕的白沙和腐葉,踩下去聲音很悶。

  阿卡蹲下聞了聞,低聲道:「沒人新走。前面有刺坑。」

  盧瓦點頭,臉色發白地往前挪。他用一根長枝撥開落葉,露出底下幾根削尖的木刺,刺尖塗著暗色汁液。一個夜不收剛要伸手拔,趙海按住他手腕。

  「別碰汁。」趙海低聲道,「繞。」

  他們沿著溝壁貼過去,夜不收用曹七給的鐵釺輕輕撬開一塊松石,壓在刺坑邊緣,免得回來時踩錯。往前不到二十步,又是一處被草蓋住的陷洞,洞不深,卻足夠讓背著藥的人折斷腳踝。

  盧瓦把能認的陷阱都指出來,額頭已經冒汗。再往前,干溪溝分出兩條岔路,他停住腳,指向左邊,又急促說了一串。

  阿卡翻譯:「他說他只能到這裡。左邊過一段石坡,再見三棵並著長的樹,往右上山脊。山脊下有白石坡,別走亮的地方。」


  趙海看著盧瓦:「你回去?」

  盧瓦搖頭,又指了指溝口方向。他不敢進深,也不敢一個人回前埠,只能躲在附近等。

  趙海明白他的意思,留下一名夜不收陪他和阿卡守在干溪溝後段,又把一枚鐵釘塞到盧瓦手裡:「若有人來,釘在這棵樹根上,再學你剛才的鳥叫。別亂跑。」

  盧瓦攥住鐵釘,點頭點得很快。

  剩下九名夜不收跟著趙海繼續前行。干溪溝越往裡越窄,溝壁上長滿帶刺藤條,衣袖被刮開幾處,也沒人吭聲。短管銃背在胸前,弩弦用油布護著,藤筐貼著背,走得慢,卻沒有散隊。

  半個時辰後,地勢忽然抬高,前方出現一道斜坡。坡上三棵樹並在一起,樹根像抓著白灰色岩土,正是盧瓦說的記號。

  趙海抬手,全隊停下。他伏在地上聽了一會兒,遠處有火聲,也有人說話,夾著幾聲聽不清的西班牙語。

  一名夜不收把千里鏡遞過來。趙海沒有立刻探頭,而是順著樹幹慢慢爬上去,把身體藏在枝葉後,才朝山谷方向望去。

  山脊另一邊,幾簇火光散在谷口。草藥洞還看不見,但外圈有一條巡路,路上正有幾個人影緩緩移動。火繩的暗紅點在夜色里一亮一暗,像幾隻壓在草里的眼睛。

  趙海放下千里鏡,滑回樹下。

  「前面有西班牙老兵。」他聲音很低,「五個,火繩沒滅,甲還穿著。不是睡哨,是巡哨。」

  一個夜不收皺眉:「繞?」

  趙海攤開木片,借著遮住的火折微光看了一眼。老獵手畫出的草藥洞就在巡路後面,左右都是陡坡,若繞遠,天亮前未必能回。

  「先貼過去看。」趙海把火折按滅,「能讓就讓,不能讓,就無聲吃掉。」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從山脊陰面滑下,借著灌木和石塊一點點逼近巡路。越靠近,西班牙人的聲音越清楚。那幾名老兵走得很緊,火槍斜端在手裡,火繩用小鐵夾護著,不時回頭看山谷方向。

  其中一人罵了幾句,語氣煩躁。另一個低聲笑,伸手拍了拍胸甲,像是在說林子裡那些明軍不敢摸到這裡。

  趙海聽不懂全部,卻聽懂了那種疲憊和自撐的膽氣。他把手掌壓低,夜不收們分成兩邊,慢慢沉入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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