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礦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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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亮,趙海已經在北柵小門旁點好了人。

  他沒有帶曹七,只挑了兩名最沉得住氣的夜不收,一個叫陳石,一個叫吳短弓。兩人都把火銃用灰布裹住,腰間短刀反插,腳上綁了軟草,走路時不發硬響。

  塔木和盧瓦被帶到柵外時,臉上還帶著沒睡足的疲色。盧瓦懷裡緊緊揣著昨夜那包鹽,塔木則先看了一眼趙海身後的夜不收,又看向前埠木柵。

  趙海把一條灰布遞過去。

  塔木皺眉,明顯不願接。

  何塞解釋道:「不是綁你。過近柵那段路,你不能看暗哨。」

  塔木盯著趙海,嘴裡說了一句短話。

  何塞道:「他說,他不是瞎鹿。」

  趙海沒有惱,直接把灰布收回來:「那就不走柵邊路。繞海灘外坡,多走半個時辰。」

  塔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趙海寧願繞遠也不讓他看。盧瓦小聲說了幾句,像是在勸。

  最後塔木伸出手,拿過灰布,自己蒙上眼睛。

  曹七站在柵內看得直樂:「這小子還挺犟。」

  施琅冷聲道:「犟的人記仇,也記路。別把他當傻子。」

  趙海帶人離開後,前埠內並沒有因此鬆懈。施琅照舊讓南柵士兵輪訓,何文盛則把昨夜問出的信息重新謄清,單獨夾進「東南礦路疑線」的卷里。

  木棚內,鄭森看著那張圖,問:「若真是礦路,港鎮為何不把兵全壓在那裡?」

  何文盛想了想,道:「可能礦路不在港鎮手裡,只是借本地部落看外口。真正礦點還在內陸更深處,港鎮負責收轉,不負責開採。這樣一來,阿隆索手裡的兵少,也能說得通。」

  鄭森點頭:「還有一種可能,那條路不是每日走銀,而是走礦石、空袋、勞力和信。銀子未必從那裡直接出來,但那裡能通向銀。」

  何文盛把「礦路不等於銀路」寫在紙邊,隨後道:「所以不能讓士兵知道太多。前埠剛壓下分銀風波,若傳出山裡有銀路,人心又會浮。」

  「只讓趙海、你、施琅知道。」鄭森道,「曹七那邊,只說偵察親西夷土著。」

  何文盛忍不住笑了一下:「曹七若知道瞞他,又要罵我帳冊藏私。」

  「讓他罵。」鄭森把圖角壓住,「他嘴上貪,手下能打。但銀路這兩個字,現在不能進他的耳朵。」

  午前,趙海一行已經繞進東南林地。

  塔木摘下灰布後沒有抱怨,只用手指了指前方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獸道。盧瓦走在最前,腳步輕得像踩在葉面上。他每走一段,就蹲下看泥,偶爾撥開草葉,露出被壓折的嫩莖。

  陳石低聲道:「這小子有點本事。」

  趙海沒接話,只看塔木的反應。

  塔木不時回頭,目光落在夜不收的火銃和短刀上。他不是單純帶路,更像在估量大明小隊能不能在山裡活下去。

  走了一個多時辰,林間坡度漸高,土色從濕黑變成帶白粉的灰土。盧瓦停在一塊石頭旁,用手指抹下一點白粉,遞給趙海看。

  何塞小聲道:「白石路外沿。」

  趙海蹲下,先看石粉,再看地面。

  地上有幾道騾蹄印,邊緣還沒被風吹散,蹄窩裡壓著細碎白灰。旁邊還有兩種腳印,一種是赤腳或草鞋,一種是硬底靴。硬底靴印較深,步距整齊,不像土著。

  陳石用手比了比:「最多兩日。」

  盧瓦急忙搖頭,伸出一根手指,又指太陽升起落下。

  何塞道:「他說昨日。和首領說的空袋進山能對上。」

  趙海沒有立刻靠近,只讓吳短弓繞左側看一圈。片刻後,吳短弓回來,手裡捏著一小截粗麻纖維。

  「像袋子邊磨下來的。」吳短弓道,「還有騾糞,沒幹透。」

  趙海把麻纖維收進小布袋,問塔木:「西班牙人從這裡進去後,多久出來?」

  塔木看向山谷深處,搖頭,又伸出三根手指,再攤手。

  何塞翻譯:「他說快的三日,慢的不知道。有時出來的是沉袋,有時是帶傷的人。」

  「帶傷的人?」趙海眼神一冷。

  塔木在自己肩背比劃,做出拖拽動作。

  何塞臉色難看:「他說有些人被繩子綁著,從山裡出來,再被送去港鎮或更南邊。」


  陳石低聲罵了一句:「礦奴?」

  趙海沒有評價,只繼續觀察地面。

  白石路往裡收窄,前方兩棵枯死的大樹隱約可見,正和昨夜塔木畫的一樣。樹後坡地較高,若有人藏在上面,能輕易看見路口。

  塔木忽然伸手攔住趙海,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緊張。他指了指枯樹上方,低聲說了一句。

  何塞道:「再往前,會被骨哨看見。」

  趙海停步,抬手示意全隊伏低。他取出千里鏡,只撥開一條草縫往坡上看。

  高處果然有一處簡陋棚子,棚下坐著兩個土著人。其中一人手邊放著長弓,腰間掛著一截白色骨哨。再遠些,樹影后似乎還有一支火槍的黑管,但看不清是否有人握著。

  趙海把千里鏡遞給陳石,低聲道:「不靠近。記位置。」

  陳石看了一眼,臉色沉了:「若硬闖,他們吹哨,山谷里半刻就能知道。」

  趙海道:「所以今日到此為止。」

  塔木聽見這句,明顯鬆了一口氣。他轉身就要走,卻被趙海叫住。

  趙海指著地上一處較新的靴印:「這是誰?」

  塔木看了一眼,回答得很快。

  何塞道:「西班牙人。不是港鎮常見的那幾個。他說靴底花紋不一樣,可能從裡面來。」

  這條信息讓趙海停了片刻。

  從裡面來的西班牙人,說明礦路深處不僅有土著守路,也有更穩定的白人據點。港鎮可能只是外側轉運點,內陸還藏著更大的礦營或中轉站。

  趙海把靴印形狀畫在一張小紙上,又讓吳短弓取了一點蹄窩裡的白灰和騾糞樣。做完這些,他沒有再問,直接下令撤。

  盧瓦有些意外,似乎以為明軍會繼續往裡摸。塔木看趙海的眼神也變了,少了點試探,多了點謹慎。

  返程時,趙海故意沒有走原路,而是讓盧瓦指一條繞溪的路。盧瓦猶豫片刻,帶他們穿過一片低矮灌木。路上果然發現一處舊營火,灰里混著魚骨和紅布碎片。

  陳石低聲道:「和水源上游發現的紅布一樣。」

  趙海把紅布收起:「那支親西夷部落的人,曾經離前埠水源不遠。不是偶然。」

  塔木聽見「水」字,臉色微動,但沒有說話。

  午後,趙海一行回到前埠。

  鄭森沒有在柵門口多問,只讓兩名土著嚮導回草棚休息,先給水,不給鹽。塔木看見沒有立刻給賞,臉色有些不滿。何塞照鄭森的話告訴他:「路是真的,賞要等大公子看完東西。」

  塔木壓著情緒,坐回草棚。

  木棚內,趙海把白灰、麻纖維、騾糞樣、紅布碎片、靴印草圖一一擺在桌上。

  「白石路是真的。」趙海道,「昨日確有三頭騾子進山,有硬底靴印,有草鞋印。谷口上方有外哨,至少兩名土著,可能有舊火槍。再往裡不能看,容易驚動。」

  何文盛把每樣東西對應記下,聽到「帶傷的人被繩子拖出來」時,筆尖停了一下。

  「礦奴,或者被抓去搬礦石的土著。」何文盛道,「若這條路能通向礦營,港鎮後倉里的稅貨就有來源了。」

  鄭森看著靴印草圖,問:「塔木有沒有故意引你們靠近哨點?」

  趙海搖頭:「他攔了我。至少今日,他不想我們被發現。」

  施琅站在旁邊,冷冷道:「也可能他怕自己的部落交易暴露,被那支親西夷部落報復。」

  「無論哪種,他今日給了真路。」鄭森把桌上一把小鐵刀推給何文盛,「按約給刀,但只給塔木,不給盧瓦。盧瓦給鹽和鐵釘。讓他們知道,誰給關鍵消息,誰拿重賞。」

  何文盛點頭記下,又低聲道:「大公子,這條礦路,恐怕才是西夷真正的銀脈。」

  鄭森看著圖上東南方向那條細線,片刻後道:「它是不是銀脈,得等我們掐住港鎮的喉嚨後再看。現在不能被它牽走。」

  趙海把紅布碎片推到水源圖旁:「還有這個。親西夷部落的人曾到過上游附近,水源哨要更緊。他們若替港鎮探路,下一步可能不是礦路,而是前埠的水。」

  施琅臉色立刻沉下去:「今晚水源上游加兩人。我親自去查第一更。」

  何文盛在「東南礦路疑線」下另加一行:親西夷部落活動痕跡接近前埠水源,須防投污、探路、引襲。

  交易棚外,塔木接過那把小鐵刀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他用手指試了試刀鋒,立刻割破一點皮,疼得縮手,卻咧嘴笑了。

  盧瓦只拿到鹽和鐵釘,有些失落。

  何塞按鄭森吩咐說道:「今日路是真的,所以給刀。下次若有西班牙人出入白石路的時辰、人數、貨物,還會有刀。若有假,刀會收回,鹽也斷。」

  塔木把鐵刀插進腰間,抬頭看向木柵後的鄭森。

  他沒有再像昨日那樣打量炮位,只伸手在胸口拍了兩下,說了一句短話。

  何塞翻譯道:「他說,他會告訴舅父,東方人給刀,但不亂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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