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掛骨環的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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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埠水源剛布好暗哨,北側交易棚外便傳來一陣短促的鳥鳴暗號。

  守棚的士兵沒有立刻放人,先把木柵縫裡的銅哨吹了一下。趙海帶著兩名夜不收趕到,透過灌木望出去,只見常來換鹽的土著青年站在遠處,雙手舉高,手裡捧著一串獸骨和貝殼串成的環。

  在他身後,還有五六名沉默的土著勇士。為首那人年紀不小,頭髮用灰白羽毛束著,脖子上掛著一圈骨環,胸前塗著暗紅色紋路,手裡沒有拿弓,卻有一柄石斧別在腰間。

  趙海看了片刻,低聲道:「不是小交易。叫何文盛和翻譯。」

  何文盛很快帶著何塞趕來,阿卡也被叫到一旁辨認。阿卡看見那串骨環,神色認真了許多,說了幾句。

  何塞翻譯道:「他說這是他們這一帶一個首領,年紀大,但部落里還聽他的話。以前沒有親自來過。」

  消息送進木棚後,鄭森沒有讓人開柵迎入前埠,而是下令在柵外交易棚見面。

  施琅立刻皺眉。「柵外太近,若他們突然動手?」

  鄭森道:「所以不在柵內。交易棚前擺貨,棚後兩隊火銃,左右各一名弩手。讓他們看見我們願談,也看見我們不好咬。」

  施琅點頭,親自去布置。

  交易棚搭在前埠北側,離木柵二十餘步,用粗木和帆布臨時支起。棚前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小包鹽、兩把鐵刀、一匹粗布、幾枚銅鏡和一小捆鐵釘。貨不多,卻足夠讓土著看清大明的價碼。

  鄭森走出柵門時,只帶何文盛、何塞、趙海和四名親兵。曹七聽說有首領來,也想跟著,被施琅一把攔住。

  「你那張嘴留在柵里。」

  曹七不服:「老子又不會吃了他。」

  施琅冷冷道:「你會讓他覺得我們想吃人。」

  曹七罵了一句,只能站在柵後看。

  掛骨環的首領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棚外,盯著鄭森看了很久,目光從鄭森的刀、靴子、身後親兵,再移到棚後的火銃位置。那些細微的打量沒有逃過趙海的眼睛。

  趙海低聲道:「他在數人,也在看退路。」

  鄭森沒有催,只讓何文盛把一小包鹽和幾枚鐵釘推到桌邊。

  何塞用西班牙語夾著土語手勢說道:「見面禮。不是買你說話,是請你坐下。」

  土著青年先看向首領。首領沉默片刻,終於邁步進棚。他沒有坐,只伸手拿起鹽包,打開聞了聞,又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入口中。鹹味入口,他臉上的紋路輕輕動了一下。

  跟來的幾名勇士眼神也變了,尤其看見鐵釘時,有人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

  施琅在棚後抬了抬手,火銃手沒有舉槍,卻把火繩壓低了些。

  首領察覺到了,伸手攔住身後勇士,隨後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一段話。

  何塞聽得有些吃力,阿卡在旁補充幾句,何文盛一邊聽,一邊迅速記。

  「他說,」何塞道,「你們燒了西班牙人的草,搶了他們的馬,又讓他們的信走不出去。山裡的人都聽見了。以前西班牙人說海邊來的東方人只是盜賊,現在他們不這麼說了。」

  曹七在柵後聽見「盜賊」兩個字,臉色一黑,正要開口,被施琅瞪了回去。

  鄭森看著首領。「你親自來,不只是為了說這個。」

  何塞翻譯後,首領點了點頭,又說了一長段。

  「他說,他願意給我們更多眼睛。」何塞斟酌著用詞,「港鎮裡誰出門,哪條路有人,哪天有車,哪些村被搶糧,他的人都能看見。若我們要走山路,他也能給嚮導。」

  何文盛筆尖一頓,抬頭看向鄭森。

  鄭森沒有露出喜色,只問:「價錢?」

  首領看了桌上的鹽、鐵刀和布,又看向鄭森,伸手在空中比了一個很大的圈。

  何塞翻譯:「鹽,鐵,布,刀。還要以後西班牙人不許再抓他們的人去搬草料。」

  鄭森道:「鹽鐵可以換消息。布和刀看消息值多少。至於西班牙人抓不抓你的人,要看我們打到哪裡,也看你給多少真消息。」

  首領聽完,臉上沒有惱怒,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他指了指港鎮方向,又指了指東南山地,語氣變得更硬。

  何塞聽完後,眉頭皺起。「他說,還有一個條件。他要我們幫他打一個部落。」


  趙海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何文盛沒有急著寫,抬頭問:「哪個部落?」

  首領說話時,手掌在空中切了一下,像是砍斷什麼。

  何塞道:「東南山谷里的一支。和西班牙人近,給港鎮送獵物、勞力,還把山裡的路告訴他們。那支人搶過他們的獵場,也殺過他們兩個年輕人。」

  曹七在柵後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打啊。親西夷的土著,打了正好。」

  施琅冷聲道:「閉嘴聽。」

  鄭森沒有接曹七的話,只盯著首領。「他們有多少人?」

  首領伸出兩隻手,又換了幾次手勢。

  何塞道:「他說大概兩百人,能打的男人四五十,也有西班牙人的舊火槍,但不多。」

  「離這裡多遠?」

  「走山路半日多,帶隊慢些要一日。」

  「他們替西班牙人做什麼?」

  首領這次停頓了一下,眼神掠過桌上的鐵刀,沒有馬上回答。

  趙海低聲道:「他藏話。」

  鄭森把桌上的一把鐵刀拿起來,又放回去,刀鋒在木桌上輕輕一響。

  首領看向那把刀,終於又開口,說得比剛才慢。

  何塞翻譯時聲音也低了些:「他說,那支部落替西班牙人看一條山路,不許別的部落靠近。路往裡面去,有白人、有騾子、有沉重的袋子。有時袋子從山裡出來,有時空袋子進去。」

  何文盛的筆尖重重按在紙上。

  鄭森眼神微動,卻沒有立刻追問「銀」。他只問:「那條路通向哪裡?」

  首領搖頭,攤開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或者不願說。

  趙海看得很清楚,對方不是不知道全部,而是不肯一次拿出來。

  鄭森把鹽包往前推了一點。「你想借我們的刀打你的仇人。」

  首領聽完翻譯,神色沒有閃避,反而點頭。

  鄭森繼續道:「你也想看看,我們會不會被你一句話牽著走。若我們現在答應出兵,明日你就會再要更多鹽、更多刀,甚至讓我們去打第二個仇人。」

  首領聽不懂鄭森的語氣,卻聽懂了何塞翻譯出的意思。他臉色變得有些緊,身後幾個勇士也握住了弓。

  棚後火銃手同時抬高一寸。

  氣氛一下繃住。

  何文盛合上冊子,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我們不是西班牙人,不會白搶你的東西;但也不是你的獵狗,不會你指哪兒就咬哪兒。」

  何塞把這句話翻得稍慢,首領聽完,握骨杖的手鬆了些。

  鄭森拿起一小捆鐵釘,放到鹽包旁邊。「消息,換鹽和鐵。真消息,換刀。若你說的山路確實有西班牙人、騾子和沉袋子,我們會記你的功。至於打那個部落,先畫路,先報人數,先讓我們的人看過。」

  首領盯著桌上的鐵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起一枚,在指間捏了捏。他轉身對土著青年說了幾句,那青年立刻跪到沙地上,用木棍開始畫。

  他先畫出海岸,再畫港鎮,又畫東南方向的山谷。線條粗糙,但幾處溪流、林隘和坡地標得很清楚。何文盛立刻蹲下,把沙圖轉繪到麻紙上,不時追問距離和方向。

  「這裡是什麼?」何文盛指著山谷後方一條窄線。

  土著青年看了首領一眼,首領微微點頭。

  何塞道:「礦路入口。他們叫它白石路,因為路邊石頭上有白粉。」

  何文盛的神色終於壓不住,抬頭看向鄭森。

  鄭森沒有在首領面前顯出急切,只問:「這條路多久有人走一次?」

  首領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月亮和太陽。

  何塞道:「他說不固定。有時三日,有時五日。若港鎮缺人,會讓那支部落看得更緊。」

  趙海忽然問:「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首領回答得很快。

  「昨日。」何塞道,「有兩名西班牙人,六個親西班牙土著,帶三頭騾子進山。騾子背上是空袋子。」

  何文盛把「空袋入山」四字寫得很重。

  鄭森看著那張新圖,片刻後把桌上的鹽、鐵釘和一小塊布推過去。「今日這些,買你畫的路和昨日的消息。你留下兩名年輕人,帶我們的人認路,但他們只跟偵察,不打仗。若他們帶假路,交易斷;若消息是真的,下次給鐵刀。」


  首領看向兩名年輕勇士。那兩人臉上有些猶豫,卻沒有違抗,走到首領身後半步。

  曹七在柵內低聲道:「大公子沒答應打?」

  施琅瞥他一眼。「這才對。先讓土著把路吐出來,別一口咬進別人的仇里。」

  首領收起鹽和鐵釘,又把那串獸骨信物放在桌邊,像是作為下次交易的憑證。他臨走前看了鄭森一眼,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何塞翻譯道:「他說,西班牙人以前給他們鞭子,你們給鹽。他會看誰能留到最後。」

  鄭森道:「告訴他,看可以。但看錯了,代價自己付。」

  首領聽完,咧開嘴,露出幾顆磨損發黃的牙。他沒有再說,帶著部落勇士轉身離開,只留下兩名年輕嚮導站在交易棚旁,神色警惕地看著大明士兵。

  等那行人走遠,何文盛立刻把麻紙鋪到桌上,指著東南山谷和那條白石路低聲道:「大公子,這條礦路恐怕比港鎮外圈值錢。騾子空袋進山,沉袋出山,若袋裡是銀礦石或稅銀,港鎮只是一個口子,裡面才是西夷的血脈。」

  趙海看著圖上的林隘。「也可能是陷阱。那首領說得太巧,剛好把我們的眼睛引到他的仇人身上。」

  鄭森點頭。「所以不出兵,只偵察。趙海,你挑兩個人跟這兩個嚮導認外圍路,不進山谷,不碰親西班牙部落。先看白石路有沒有騾蹄、火槍腳印和新糞。」

  趙海抱拳。「明白。」

  何文盛把新圖捲起,又在封角寫下「東南礦路疑線」。「這張圖不張榜,不入普通情報冊,只放木棚。」

  施琅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兩個留下的土著年輕人。「他們住哪兒?」

  鄭森道:「柵外棚邊,給鹽水和乾糧,不許入柵。夜裡派人看著,也別羞辱。」

  曹七在柵後插嘴:「要是他們偷跑?」

  趙海淡淡道:「那就說明首領還沒下注,只是在試水。」

  鄭森把骨環信物拿起來,交給何文盛。「收好。以后土著來,不只看臉,也看信物。鹽鐵能換消息,也能換來麻煩。帳要清,人要防。」

  何文盛接過骨環,立刻在土著交易冊上另開一頁,寫下:掛骨環首領,願供港鎮情報,索求打擊敵對部落;疑有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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