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暗夜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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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海的手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十名大明夜不收連呼吸的節奏都變了。他們沒有任何口頭交流,身形如同融化在晨霧裡的水滴,迅速向四周散開。

  這片林隘的地勢逼仄,兩側石壁陡峭,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趙海挑了一處長滿帶刺灌木的斜坡,帶頭鑽了進去。

  爛泥被軍靴踩出輕微的黏膩聲。阿卡和另一名土著嚮導動作更快,他們抽出腰間的柴刀,挑著那些氣味刺鼻的闊葉砍下幾片,反手蓋在明軍士兵的後背上。

  天邊的灰白正在迅速擴散。晨風卷著林子裡的腐葉味撲面而來。

  曹七蹲在一處盤根錯節的紅杉樹根凹陷里,手裡捏著那把厚背砍刀。刀刃已經被破布纏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反光都漏不出來。他把身子縮成一團,粗壯的胳膊緊貼著膝蓋,胸膛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控制在最小。

  「把臉糊上。」趙海抓起一把混著腐爛樹葉的黑泥,直接抹在臉頰和脖頸上。

  周圍的士兵照做。泥水的腥臭味直衝鼻腔,卻能完美掩蓋活人的氣息。

  天光大亮時,這支隊伍已經徹底從林子裡消失了。若是不走到跟前踢上一腳,誰也看不出那些長滿青苔的樹根和灌木叢里,藏著十幾個殺氣騰騰的活人。

  晨霧像一層厚重的棉被,把淺溪兩岸裹得嚴嚴實實。

  露水順著頭頂的樹葉匯聚,滴落在曹七的後脖頸上。他打了個寒顫,伸手抹了一把,指腹沾著一隻被捏死的花腳蚊子。

  阿卡像只靈巧的猿猴,順著石壁邊緣溜向了下游的深林。不到半個時辰,他提著三隻肥碩的野兔鑽了回來。野兔的脖子已經被擰斷,軟綿綿地垂著。

  石洞位於溪流轉彎處的一塊巨岩下方,洞口被茂密的蕨類植物遮擋。阿卡從懷裡摸出兩塊打火石,尋了些干透的苔蘚和枯枝,在洞穴深處生起了一堆火。

  他懂得如何控制火候,只讓木柴保持著暗紅的炭火狀態,連一絲煙霧都沒透出洞口。

  剝皮、去內臟的動作利落乾脆。兔肉被串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炭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沒有粗鹽,也沒有香料,烤出來的肉帶著濃重的土腥味。

  趙海撕下一條後腿肉,遞給旁邊的曹七。

  曹七接過烤肉,連骨頭帶肉一起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高高鼓起。他吞下那口粗糙的肉塊,挪動膝蓋,蹭著地上的枯葉靠向趙海。

  「頭兒。」曹七用氣聲嘀咕,嗓子裡像是卡著一口沙土,「這大白天的,咱們就這麼像王八一樣趴著?對面那輛獨輪車,蓋著那麼厚的油布,裡頭肯定裝了好東西。」

  趙海把手裡的兔骨頭扔在腳下,用軍靴碾進泥里。

  「你想過去掀油布?」趙海反問,語氣里透著冷硬的警告,「只要你走出這片灌木叢,對面的火繩槍就能把你打成篩子。」

  曹七不服氣地梗著脖子。

  「就那三個歪瓜裂棗?」曹七朝溪水對岸努了努嘴,「那個穿皮甲的教民連槍都端不穩,剛才打瞌睡差點栽進火堆里。我一個人摸過去,十息之內就能讓他們全閉嘴。」

  「然後呢?」趙海伸手揪住曹七的領口,把他往下拽了拽,避開一根橫伸出來的樹枝,「殺了他們,把車搶了。你怎麼運回去?這地方離前埠三十里,你推著那輛破車在林子裡走,不用等到天黑,阿隆索的巡邏隊就能順著車轍印把你堵死。」

  曹七被噎了一下,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把頭頂的偽裝草葉弄得有些散亂。

  「那咱們就在這兒乾耗著?」曹七把臉貼在樹根上,透過縫隙盯著對岸,「大公子可是交代了,要掐斷西夷人的脖子。咱們不動手,萬一阿隆索的信使跑過去了怎麼辦?」

  趙海鬆開曹七的衣領,目光穿透晨霧,落在淺溪的水面上。

  「白天過這道溪,馬蹄踩在水裡的動靜,半里地外都能聽見。」趙海分析著地形,「信使只要下了水,速度就會慢下來。咱們有充裕的時間準備。但若是現在為了那輛車暴露了位置,這盤棋就徹底毀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士兵。

  「都把眼睛閉上,輪換著眯一會。」趙海下達指令,「入夜前,誰也不許動。」

  林子裡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溪水沖刷石塊的嘩嘩聲,單調地重複著。

  太陽越升越高,晨霧逐漸散去。毒辣的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氣溫開始升高。趴在灌木叢里的明軍士兵們,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體溫捂干,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蚊蟲成了最大的折磨。那些指甲蓋大小的毒蚊子循著活人的熱氣聚攏過來,在耳邊嗡嗡作響。沒人敢伸手去拍,只能任由它們叮咬,皮膚上很快腫起一個個硬包。

  趙海趴在斜坡的最高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對岸的第二哨點。

  那棵巨大的紅杉樹下,篝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三個守衛似乎也熬不住白天的酷熱,躲到了樹蔭底下。

  那個被強征來的教民守衛靠在樹幹上,張著嘴打呼嚕。另外兩個穿著半身皮甲的西夷士兵則坐在木墩子上,手裡拿著破爛的木杯,時不時喝一口水,嘴裡嘟囔著什麼。

  趙海聽不懂西班牙語,但他能看懂那兩個西夷士兵的動作。

  其中一個士兵站起身,走到那輛獨輪木車旁,用腳踢了踢車輪。獨輪車的木製輻條發出沉悶的抗議聲。那人彎下腰,掀開防水油布的一角往裡看了看,隨即又厭惡地把油布蓋嚴實,走回樹蔭下繼續抱怨。

  車軲轆陷入泥土的深度,引起了趙海的注意。

  這地方雖然靠近溪水,但泥土還算板結。一輛普通的獨輪木車,空車的話,車輪不可能陷進地里兩寸深。

  那油布底下裝的,絕對是重物。

  生鐵?鉛彈?還是成桶的火藥?

  趙海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港鎮的後勤已經被大明咬了一口,阿隆索現在最缺的就是武器彈藥。這輛車停在南下的信路上,方向卻是朝著港鎮的。

  也就是說,這是從南邊大港運過來的補給。

  走到這兒,車軸似乎出了問題,只能停在哨點等修理。

  這可是個意外的收穫。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日頭漸漸偏西,林子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昏暗。

  曹七的腿已經麻得失去了知覺。他咬著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揉捏著小腿肚,試圖讓血液重新流通。

  「頭兒。」曹七用手肘撞了撞趙海的腰,「快天黑了。」

  趙海沒有回頭,他的視線正盯著淺溪上游的方向。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林隘的寧靜。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毫不掩飾的慌亂與急迫。馬蹄踩在爛泥和碎石上,發出雜亂的撞擊聲。

  「來了。」趙海的嗓音在喉間滾過,透著一股獵手見血前的冷酷。

  對岸的三個守衛立刻被驚醒。那個教民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的火繩槍,卻因為太過緊張,槍托磕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疼得直咧嘴。

  兩個西夷士兵拔出腰間的短劍,警惕地看向北邊的土路。

  一匹渾身是汗的褐色駿馬衝出了林子的陰影。馬背上趴著一個精瘦的騎兵,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

  正是阿隆索派出的信使,羅德里格斯。

  他沒有在第一哨點停留。那裡的馬匹不知道是被野獸咬死了,還是被土人牽走了,只剩下兩根斷裂的韁繩。他只能騎著這匹已經快要脫力的馬,一路狂奔到這裡。

  「換馬!快換馬!」羅德里格斯還沒到跟前,就扯著嗓子用西班牙語大吼。

  他勒住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掀翻在地。

  那兩個西夷士兵認出了他,趕緊收起短劍,跑過去幫忙牽馬。

  羅德里格斯從馬背上滾下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溪水邊的爛泥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的皮囊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港鎮要完蛋了。」羅德里格斯抓住一個守衛的胳膊,聲音嘶啞,「大明人的火炮已經對準了城牆。總督的援兵再不到,我們全得死在那群異教徒手裡!」

  守衛被他的話嚇住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輛破車怎麼還停在這兒?」羅德里格斯緩過一口氣,指著旁邊的獨輪木車破口大罵,「阿隆索長官等著這批鉛彈救命,你們就讓它扔在野地里?」

  「車軸斷了。」守衛委屈地辯解,「我們派人去南邊找木匠了,還沒回來。」

  羅德里格斯咒罵了一句難聽的髒話,掙扎著站起身,走向拴在馬棚里的換乘快馬。

  趙海趴在斜坡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聽不懂那些對話,但他看懂了那個騎兵胸前緊緊護著的皮囊,也看懂了他急於換馬南下的動作。

  「準備。」趙海的手指扣住了腰間的精鋼短刀,向後打出指令。

  十名大明夜不收如同從冬眠中甦醒的毒蛇,肌肉瞬間繃緊。

  曹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的血絲紅得駭人。

  獵物,入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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