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教民的血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午後的日頭毒辣,太平洋上吹來的風卷著咸腥的熱浪,拍打在新金山前埠的粗木柵欄上。

  何文盛把那本功過冊鎖進木箱,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銀子,在指尖來回搓轉。銀角子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正盤算著怎麼把這銀子不留痕跡地換成藥材,南柵欄外頭就傳來了幾聲怪異的鳥鳴。

  那是土人約定的暗號。

  何文盛把碎銀揣回袖口,快步走到南柵的瞭望台下,仰頭看了一眼上面值守的士兵。

  士兵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只有一個人。

  木柵的角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皮膚呈現出深褐色,臉上塗著兩道白堊泥的青年鑽了進來。他背著一個用藤條編的碩大背簍,裡頭裝滿了紅艷艷的野漿果,上面還蓋著幾張硝製得半生不熟的獸皮。

  青年名叫阿卡,是附近一個大部落的嚮導,之前給大明帶過路。他赤著腳踩在滾燙的沙地上,有些拘謹地四下張望,看見何文盛走過來,立刻把背簍卸在地上,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何文盛臉上堆起和氣的笑,從腰間的布袋裡抓出一把粗鹽,攤在掌心裡遞了過去。

  阿卡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用手指蘸了一點鹽粒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他指了指地上的背簍,又指了指何文盛手裡的鹽袋,嘴裡嘰里咕嚕地吐出一串土語。

  何文盛在呂宋待過,又跟這幫土人打過幾次交道,連比劃帶猜也能懂個七八分。他點點頭,把那把鹽倒進阿卡遞過來的獸皮小囊里,想了想,又從袖口摸出四五枚兩寸長的鐵釘,一併塞進阿卡手裡。

  這鐵釘在大明不算稀罕物,在這片新大陸上卻是土人眼裡能做箭簇的寶貝。

  阿卡捧著鐵釘,激動得連連彎腰,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他把鐵釘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並沒有馬上離開,湊近了何文盛兩步,神色變得有些緊張。

  他指了指北邊港鎮的方向,兩隻手在胸前做了一個騎馬的動作,接著又做了一個揮舞皮鞭抽打的姿勢,最後指了指東邊那片連綿的矮丘。

  何文盛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他聽懂了阿卡話里夾雜的幾個關鍵音節。

  那是土語裡教民村莊的意思。

  何文盛拉著阿卡走到木柵的陰影里,用手勢示意他慢點說。

  阿卡咽了口唾沫,連說帶比劃,把事情倒了個乾淨。他告訴何文盛,就在今天早上,港鎮裡衝出來幾十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西夷兵。這些兵避開了大明前埠的方向,直撲東邊那幾個信奉天主的教民村莊。

  西夷兵在村子裡挨家挨戶地搜,連草垛都用長矛捅了底朝天。只要看見成捆的乾草,或是藏在地窖里的燕麥,統統裝上大車拉走。有幾個教民捨不得過冬的口糧,跪在地上抱著西夷兵的馬腿哭求。

  阿卡說到這裡,眼裡透出幾分恐懼。他用手在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一下,又指了指地上。

  那幾個教民被西夷騎兵用火槍的木托砸得頭破血流,躺在地上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村裡的神父想出來阻攔,也被那個領頭的西夷軍官罵了回去。

  何文盛的呼吸變重了,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幾條消息的分量。

  打發走阿卡後,何文盛連那筐漿果都沒顧上管,轉身就往鄭森的木棚走。

  木棚里,鄭森正拿著一塊磨石,仔細打磨著一柄繳獲來的西夷短劍。施琅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涼水,正大口往下灌。

  何文盛掀開草簾走進去,從懷裡掏出炭筆和一個小本子,直接在木桌上寫下一行字。

  港鎮在逼教民補血。

  鄭森手裡的磨石停了,他把短劍擱在桌上,抬頭看著何文盛。

  施琅把粗陶碗重重頓在桌面上,水花濺了幾滴出來。

  何文盛把剛才阿卡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施琅聽完,發出一聲冷笑。

  「西夷人這是被昨晚那把火燒瘋了。」施琅站起身,在木棚里來回走了兩步。「草料場一沒,牲口就得餓死。阿隆索那個老狐狸不敢來打咱們,倒把主意打到自己人頭上了。」

  「他們算什麼自己人。」何文盛用炭筆在本子上畫了個圈。「那些教民不過是西夷人用教義圈養起來的牛羊。平時割點羊毛,到了餓極了的時候,自然要殺羊吃肉。」

  鄭森拿起那柄打磨了一半的短劍,用拇指颳了刮劍刃。

  「阿隆索這步棋走得很急。」鄭森看著劍刃上折射出的冷光。「他知道港鎮外圍有咱們的夜不收,不敢分散兵力去遠地方籌糧。只能在眼皮子底下的教民村莊裡搶。」


  「這說明什麼?」施琅湊過來,兩手撐在桌沿上。「說明港鎮的後勤比咱們想的還要虛!他們連三天都等不了,今天就得把窟窿補上。」

  何文盛搖了搖頭,把本子推到鄭森面前。

  「虛是虛,阿隆索這麼一搶,港鎮裡至少能多撐上半個月。」何文盛指著本子上的字。「咱們昨晚那把火,算是白燒了一半。」

  「白燒不了。」鄭森把短劍插回鞘里。「阿隆索搶回去的是草料,丟掉的卻是人心。」

  施琅撇了撇嘴。

  「那些教民被那個什麼佩德羅神父洗腦洗得徹徹底底。」施琅拉過長凳坐下。「西夷人就算把他們的房子點了,只要神父出來念幾句經,他們照樣跪在地上喊阿門。指望他們造反,比指望這海里長出稻子還難。」

  何文盛卻不這麼看。

  「施將軍,人都是肉長的。」何文盛把炭筆收進袖口。「餓肚子的滋味,經書可填不飽。西夷人以前靠著武力和經書,把教民治得服服帖帖。可現在,武力用來對付咱們了,經書又變不出口糧。教民心裡那桿秤,遲早得歪。」

  鄭森站起身,負手在木棚里踱了兩步。棚頂漏下的幾縷陽光打在他洗得發白的舊布衣上。

  「何文盛說得對。」鄭森停在木桌前。「西夷人建立在這片土地上的統治,靠的是兩根柱子。一根是阿隆索手裡的火槍,另一根是佩德羅神父嘴裡的天主。」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把這兩根柱子,一根一根地拆了。」鄭森看著桌上的草圖。

  施琅皺起眉頭。

  「大公子,咱們手底下的兵就這麼多。」施琅指著外頭。「現在去打教民村莊,那是幫西夷人把教民往回趕。」

  「誰說要打了?」鄭森反問。

  「大明來這新大陸,可沒閒工夫去當強盜。」鄭森的目光在草圖上代表教民村莊的那幾個墨點上停留。「阿隆索既然喜歡搶,那咱們就得送。」

  「送?」曹七不知什麼時候掀開帘子鑽了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他瞪著大眼。「大公子,咱們自己人吃肉都得算計著分,您還要給那些二鬼子送口糧?」

  「閉嘴。」施琅喝了一聲。「聽大公子把話說完。」

  鄭森沒理會曹七,轉向何文盛。

  「咱們前埠里,除了那箱銀子,最多的東西是什麼?」鄭森問。

  何文盛脫口而出。

  「鹽,還有鐵釘。」

  鄭森點了點頭。

  「土人認鹽和鐵釘,教民一樣認。」鄭森走到沙盤前。「他們被西夷人搶光了過冬的糧食,心裡正窩著火,又不敢發作。這時候,要是有人能在夜裡,悄悄給他們送去活命的東西呢?」

  何文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大公子的意思是,咱們用鹽和鐵釘去收買教民?」何文盛搓了搓手。「這招高啊!西夷人搶他們,咱們救他們。這人心一來二去,就全倒向大明了。」

  「沒那麼容易。」鄭森潑了盆冷水。「教民怕西夷人怕到了骨子裡。你直接把東西送上門,他們不敢收,還會把你綁了交去港鎮領賞。」

  何文盛愣住了。

  「那怎麼送?」何文盛問。

  鄭森轉過頭,看著何文盛。

  「潤物細無聲。」鄭森吐出五個字。

  「不能讓大明的兵去送。」鄭森解釋道。「讓阿卡那些土人去。把粗鹽包成小指頭大小的紙包,連著鐵釘一起,在夜裡扔進教民村莊的院牆裡,水井邊,或者藏在他們下地幹活的必經之路上。」

  曹七聽得直撓頭。

  「大公子,這扔來扔去的,教民知道是誰給的嗎?」曹七問。「要是他們以為是天主顯靈,那咱們白忙活了?」

  鄭森冷笑一聲。

  「天主可不會掉大明的鐵釘。」鄭森看著曹七。「鐵釘上有咱們工坊的鍛痕,鹽是海鹽。教民不傻,他們知道這附近除了港鎮,就只有咱們新金山前埠拿得出這些東西。」

  「只要他們撿了第一包鹽,這心裡就埋下了種子。」鄭森的聲音很穩,透著一股砸斷骨頭般的硬氣。「西夷人給他們的是鞭子和火槍,大明給的是鹽和鐵。等他們發現,山那邊的大明人出得起比西夷更公道的價錢,那佩德羅神父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何文盛連連點頭,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要包多少個鹽包了。


  「大公子這招釜底抽薪,絕了。」何文盛感嘆。「只要教民不給港鎮死心塌地地賣命,阿隆索的後勤就永遠是個無底洞。」

  施琅也聽明白了,臉上的緊繃散了些。

  「這活兒交給我去辦。」施琅說。「我帶人去分鹽。」

  「不用你。」鄭森擺了擺手。「你得盯緊了前埠的防務。阿隆索既然敢出去搶糧,說明他把寶都壓在南邊的援兵上了。」

  鄭森走到棚口,看著遠處教民村莊的方向。

  「趙海的夜不收還沒回來。」鄭森眯起眼睛。「阿隆索在等南邊的信,咱們也在等。」

  他轉過身,看著木棚里的三人。

  「去準備鹽包和鐵釘。」鄭森下令。「今晚天一黑,第一批東西就得送出去。我要讓那些教民在絕望里,好好看看大明的手段。」

  何文盛領命,轉身出了木棚。曹七也跟著跑了出去,嘴裡還念叨著要去後倉翻找包鹽的破油紙。

  木棚里只剩下鄭森和施琅。

  「大公子。」施琅看著鄭森的背影。「您真覺得,幾包鹽就能把教民的心買過來?」

  「買心太慢。」鄭森走到桌前,手指在教民村莊的位置上重重敲了兩下。「我是要遞給他們一把刀。一把等港鎮亂起來的時候,能從背後捅阿隆索一刀的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