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來自江南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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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結束了。

  錢謙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文華殿的。

  他只記得,當他邁出宮門,午後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時,他竟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宮牆。

  周道登和黃克纘被錦衣衛拖走時那不似人聲的慘叫,仿佛還貼著他的耳廓迴響。

  而皇帝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更是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和他所代表的整個江南士紳集團,在京城的這次博弈中,被這位年輕的皇帝用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方式,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

  回到府邸,錢謙益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臨帖,只是坐在那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對著窗外一株枯敗的芭蕉發呆。

  他在反思。

  更是在恐懼。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們總以為,這位新君和先帝,和史書上那些需要依靠士大夫來維持體面的皇帝一樣。

  只要他們團結起來,據理力爭,就能逼迫皇帝讓步。

  就能讓皇帝成為他們所希望的那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可他們都錯了。

  這位皇帝,根本不守規矩。

  他不想「共治」。

  他想要的是獨掌天下。

  他用魏忠賢這把最快的刀殺人。

  他用孫傳庭這把最利的劍拓邊。

  他用「抄家」繞開戶部,建立自己的內帑。

  現在,他甚至學會了用「萬民折」這種東西,來搶占大義的名分。

  錢謙益越想,後背的寒意就越重。

  他發現,自己和他身後的那些人,在這位皇帝面前,就像一個只會揮舞木劍的孩童。

  而皇帝手裡拿著的,卻是削鐵如泥的百鍊鋼刀。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周道登和黃克纘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兩個蠢貨還以為在朝堂上哭鬧一番,就能博個清名,逼皇帝讓步。

  結果呢?

  直接打入了詔獄。

  等待他們的,將是東廠那些酷吏無窮無盡的折磨。

  錢謙益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他不想成為下一個周道登。

  他必須想個辦法,一個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繼續與皇帝周旋的辦法。

  ……

  深夜,幾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停在了錢府後門。

  幾個穿著普通商人服飾,眼神卻精明銳利的中年人,被管家領著,快步走進了書房。

  他們是江南各大士紳家族在京城的代言人。

  書房裡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牧翁,」一個來自松江府的顧姓商人率先開口,他家的桑田和絲綢作坊遍布江南,「今日朝堂之事,我等都已聽聞。」

  「陛下此舉,與暴君何異?」另一個徽商代表忍不住插話,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是啊!動輒下獄抄家!這哪裡是聖君所為?」

  「我等在江南聽聞此事,無不心寒!牧翁,您是我輩領袖,您可得為我等拿個主意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

  皇帝在京城可以這樣對付周道登,將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對付他們?

  錢謙益聽著他們的抱怨,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

  「諸位,都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喧鬧的書房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錢謙益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緩緩說道:「我等總以為,可以用『理』、用『祖制』來約束陛下。」


  「可我等都忘了。」

  「這天下,終究是姓朱的。」

  「陛下手裡有刀,有兵,有錢。他若是不想講理,我等又能奈他何?」

  那顧姓商人皺眉道:「那依牧翁之見,我等該當如何?難道就任由他胡作非為,將那些泥腿子都扶上官位,來騎在我等的頭上?」

  錢謙益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絲莫測的笑意。

  「硬碰硬,乃是取死之道。」

  「我等,為何不換個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

  「既然陛下喜歡聽好話,那我等就說給他聽。」

  「既然陛下覺得我等江南士紳都是只顧自己、不顧國家的蛀蟲。」

  「那我等就做給他看!」

  「讓他看看,誰才是這大明的真正棟樑!」

  ……

  翌日,早朝。

  當錢謙益再次出列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以為這個東林領袖又要犯顏直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錢謙益這次沒有痛心疾首,反而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對著龍椅上的朱由檢,深深一躬。

  「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昨日聽聞陛下教誨,又見了那『萬民折』,幡然醒悟,羞愧難當!」

  「臣身為士林表率,食君之祿,卻未能體察君憂,未能洞悉民苦,實乃臣之罪過!」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讓在場所有官員都聽懵了。

  這是唱的哪一出?

  龍椅上的朱由教也是微微一頓,隨即饒有興致地看著下面這個正在賣力表演的老狐狸。

  他倒想看看,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錢謙益見皇帝沒有打斷他,心中一定,繼續朗聲道:「陛下為國操勞,聖體清減,臣等看在眼裡,痛在心裡!聽聞西北用兵,平定流寇,耗費巨大,國庫空虛。我江南士紳深受皇恩,世代沐德,值此國難之際,豈能坐視不理?」

  「臣已連夜修書江南,我江南士紳及各大商會,願聯合捐資!」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

  「白銀,一百萬兩!」

  「以助軍資,以解君憂!」

  「轟!」

  這個數字一出口,整個文華殿瞬間炸開了鍋!

  一百萬兩!

  這幾乎相當於大明朝廷小半年的財政收入!

  所有人都被江南士紳的「豪氣」給震住了。

  一時間,朝堂上讚譽之聲四起。

  「錢大人深明大義啊!」

  「江南士紳忠君愛國,實乃我輩楷模!」

  「有此百萬巨款,西北流寇何愁不平?」

  就連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此刻也覺得江南士紳此舉確實做得漂亮。

  ……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群情激奮的朝臣和一臉「忠義」的錢謙益,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

  捐資?

  說得好聽。

  這哪裡是捐資,這分明是一種更高級的示威。

  他們用這一百萬兩,來告訴自己三件事。

  第一,他們有錢,非常有錢。

  第二,他們用這筆錢收買人心,搶占道德高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是在宣示,江南的財富在他們手裡。他們想給就給,不想給,自己就一分也拿不到。

  好一個以退為進。

  好一個錢謙益。

  朱由檢心中殺機一閃而過,臉上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他站起身,親自走下御階,扶起了錢謙益。

  「錢愛卿快快請起!愛卿及江南士紳有此忠君愛國之心,朕心甚慰!」

  「朕替西北的將士,替天下的百姓,謝謝你們了!」


  他當場下旨,對錢謙益和江南士紳大加褒獎,並通報全國。

  ……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連忙上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朱由檢看著窗外江南的方向,緩緩說道:「傳朕密令給魏忠賢,讓皇明稅務稽查總署的人準備準備。」

  「再過些時日,就該去江南,收秋稅了。」

  他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們不是喜歡捐錢嗎?」

  「朕倒要親眼看看。」

  「是他們『捐』給朕的多,還是欠朕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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