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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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場入夏以來最猛烈的暴雨正在肆虐。

  紫色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夜空,隨之而來的是滾滾雷聲,仿佛要將整座公爵府震塌。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密集而令人煩躁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瘋狂地拍打著窗戶。

  書房內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水晶吊燈散發著刺眼的光芒,將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毫髮畢現。

  琉璃正趴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整個人幾乎被堆積如山的畫冊淹沒。珠寶目錄、古董拍賣清單、著名工匠的武器圖譜……這些價值連城的冊子被她隨意地攤開,互相堆疊。

  她咬著那支鑲嵌著紅寶石的羽毛筆,眉頭緊鎖,在一張名為「墨言哥哥生日禮物備選」的羊皮紙上寫寫畫畫。

  「不行……這個太俗氣了,配不上墨言哥哥的氣質。」

  「這個也不行,墨言哥哥不喜歡金色,他說那是暴發戶的顏色。」

  「這個……雖然很貴,但是上次那個誰好像送過類似的了,不能重樣。」

  她焦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此刻顯得有些凌亂。

  她一把扯下那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用力揉成一團,隨手向後一扔。

  「啪。」

  紙團砸在我的鞋面上,彈落在地。

  我低頭看去。

  地面上已經堆滿了這樣的紙團,像是一片白色的、荒誕的小型垃圾場。每一個紙團里,都包裹著她為了討好另一個男人而絞盡腦汁的心思。

  我彎下腰,默默地將那些紙團一個個撿起來。

  我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紙團被我撿起,扔進廢紙簍,都像是在清理我自己心裡殘留的垃圾。

  清理完畢後,我走到書桌旁,將一杯溫度適宜的安神茶放在她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既不會礙事,又能讓她想喝的時候隨手拿到。

  「大小姐。」

  我輕聲開口,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幹嘛?」琉璃頭也不抬,繼續盯著那本厚厚的武器圖譜,「別打擾我,我在想正事。這可是關乎墨言哥哥生日的大事。」

  「關於下個月的行程安排……」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我想跟您確認一下。」

  「你自己看著辦就行了。」琉璃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嗡嗡叫的蚊子,「這種小事不要來煩我。你是管家,拿那麼多工資不就是為了處理這些瑣事的嗎?只要別安排在墨言哥哥有空的日子就行。」

  「不是關於您的行程。」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書卷氣和她身上那股好聞的茉莉花香。這曾經是我最迷戀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只覺得有些嗆鼻。

  我看著她的側臉。那張曾經讓我無論看多少遍都會心動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對另一個人的痴迷和狂熱。

  「是關於……人事變動。」

  琉璃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

  她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和被打斷的不悅:「人事變動?怎麼,你要開除誰嗎?廚房那個偷吃的小女僕?還是那個手腳笨拙的花匠?這種事你自己決定就好,沒必要特意來問我。」

  「不。」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曾經是我整個世界的中心。

  而現在,我要走出這個中心了。

  「大小姐,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覺得……」

  「哈?」

  琉璃打斷了我。

  她發出一聲誇張的、帶著一絲荒謬感的嗤笑。

  她把筆往桌子上一扔,轉過身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略帶嘲諷的眼神審視著我。

  「鍾岱,你又來了。」

  她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無奈又厭煩的笑意。

  「你最近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太冷淡了?因為墨言哥哥回來了,我沒時間陪你玩那種『主僕情深』的遊戲了,所以你心裡不平衡?想用這種方式來博取關注?」

  她嘆了口氣,一副「我很了解你」的樣子。

  她在用她對待凌墨言的邏輯來揣度我。


  當她覺得凌墨言冷落她時,她就會故意生病、故意闖禍,用盡一切幼稚的手段來換取對方的一個眼神。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也是在「作」。

  「『如果我不在了』……這種老掉牙的苦情戲台詞,你是從哪本三流言情小說里學來的?鍾岱,你今年二十五歲了,不是五歲。能不能成熟一點?別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整天還要人哄。」

  我愣了一下。

  我想過她會挽留,哪怕是出於習慣。

  我想過她會生氣,責備我不負責任。

  甚至想過她會無所謂,隨口說一句「那就換個人」。

  但我唯獨沒有想過,她會覺得這是一種……手段。

  一種為了爭寵、為了博取她關注的卑劣手段。

  「我沒有在演戲。」我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沒有絲毫閃躲,「我是認真的。」

  「行了行了,別裝了。」琉璃擺擺手,臉上的表情變得冷淡下來,「我知道你嫉妒墨言哥哥。但是鍾岱,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穿著高跟鞋,依然比我矮一頭。但她此刻的氣勢,卻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奴僕。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胸口——那個位置,貼身放著那張散發著微光的「歸鄉車票」。

  「你是我的執事。你的職責就是照顧我,聽我的話,而不是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來給我添亂。」

  「你想走?你能去哪兒?」

  她輕蔑地笑了笑。

  「離開了我月島家,你也就是個連魔法都不會的普通人。在這個看重血統和實力的世界裡,你會餓死在街頭的。除了我,誰還會給你這麼高的薪水?誰還會容忍你這種時不時就要鬧點小情緒的性格?」

  她太自信了。

  她把平台當成了本事。

  她以為是因為有了月島家的資源,我才能把公爵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根本不知道,這三年來,是我用無數個通宵的計算、無數次精密的商業運作,才把這個原本已經日薄西山的家族硬生生地撐了起來,讓她有資本在這裡揮金如土。

  我把她寵壞了。

  我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我是寄生在她這棵大樹上的藤蔓。

  殊不知,我才是那根支撐著大樹不倒的支柱。

  她根本不相信我會走。

  在她看來,我現在的行為,不過是一隻因為主人有了新寵物而鬧脾氣、在地上打滾求抱抱的舊寵物罷了。

  「而且,」琉璃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從那堆圖冊里抽出一張,遞到我面前,「正好,你來看看這個。別鬧彆扭了,幫我參謀一下。」

  那是一把劍。

  通體銀白,劍身上刻滿了複雜的魔法符文,劍柄鑲嵌著一顆巨大的冰藍色寶石。

  「這把『霜之哀傷』怎麼樣?聽說是矮人大師銅須的封山之作,自帶極寒屬性,非常適合墨言哥哥的冰系鬥氣。雖然要五萬金幣,但是……」

  五萬金幣。

  足夠買下半個平民區。

  足夠維持整個公爵府三年的開銷。

  而她連問都沒問一句現在的家族財政狀況——因為之前為了幫凌墨言疏通關係,家族的流動資金已經很緊張了——就這樣輕飄飄地決定了。

  我看著那張圖冊,又看了看琉璃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心裡的最後一絲火苗,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連灰燼都被那場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好的,大小姐。」

  我接過圖冊,語氣和往常一樣恭敬,聽不出一絲波瀾。

  「這把劍確實很配凌少爺。我會去安排資金的。」

  「是吧!我就知道你也這麼覺得!」琉璃開心了,她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那是只屬於凌墨言的笑容,「快去辦吧,一定要趕在他生日前送到。哦對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

  「順便幫我把那條深藍色的領帶找出來,我明天要送去乾洗。」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條領帶。

  她顯然已經忘了。

  那是在我的生日,她送我的禮物。

  也是這三年來,她送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雖然那只是她在給凌墨言買衣服時,為了湊單滿減而順手買的打折貨。但我一直視若珍寶,只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捨得戴。

  在她的記憶里,那可能只是一條「放在衣帽間裡的領帶」。

  它的歸屬權從來不屬於我,只屬於「月島家的衣櫃」。

  現在,她覺得它適合凌墨言,所以她要拿回去。

  就像她隨時可以收回對我的那一點點施捨一樣。

  「那條領帶……」

  我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已經在您的衣帽間裡掛好了。就在凌少爺的那套灰色西裝旁邊。」

  「嗯,做得好。」琉璃頭也沒抬,重新拿起筆,在圖冊上興奮地圈圈畫畫,「你可以出去了。別忘了關門。」

  「……」

  我站在原地,最後看了她一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仿佛世界末日的序曲。

  就像那個雷雨夜,她躲在我懷裡瑟瑟發抖一樣。

  只是這一次,我不會再捂住她的耳朵了。

  也不會再有人在雷聲響起時,輕聲對她說「別怕,我在」。

  「遵命,大小姐。」

  我退後三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最後一次行禮。

  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我聽到身後傳來琉璃自言自語的嘀咕聲:

  「真是的,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最近脾氣越來越大了……等墨言哥哥生日過了,再給這傢伙漲點工資哄哄吧……給他買塊新手錶?或者放半天假?」

  她自言自語著,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怎麼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畢竟也只有他知道我喜歡喝幾度的紅茶,換了別人還真不習慣。這種好用的工具,要是真壞了也挺麻煩的。」

  我的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哄哄?

  漲工資?

  我關上門。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那句「哄哄」被徹底關在了身後。

  連同那個在這個房間裡卑微了三年的靈魂,一起關在了身後。

  不需要了,琉璃。

  再也不需要了。

  因為那個知道你喜歡喝幾度紅茶的人,那個把你當成全世界的人。

  馬上就要消失了。

  【系統提示:宿主心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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