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一次的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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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只有馬蹄敲擊青石板的脆響在夜色中迴蕩。

  皇家宴會結束後的回程馬車上,氣氛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寂。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味和昂貴香水的混合氣息,這種味道在密閉的空間裡發酵,讓人感到一陣胸悶。

  凌墨言坐在主位上,因為喝了不少陳年白蘭地,此刻正靠在天鵝絨軟墊上閉目養神。他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眉宇間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煩。顯然,對他這位剛從戰場歸來的「英雄」而言,這種充滿了虛偽寒暄的社交場合比面對魔獸還要令人生厭。

  而琉璃坐在他對面,身體僵硬得像塊被風乾的木板。

  借著窗外掠過的昏黃路燈,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此刻的狀態。那件為了迎合凌墨言審美而特意定製的緊身束腰禮服,已經勒了她整整五個小時。鯨骨支撐的塑身衣將她的腰肢勒得細若扶柳,卻也無情地擠壓著她的內臟。

  隨著馬車車輪壓過一塊凸起的石板,車廂猛地顛簸了一下。

  「唔……」

  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從琉璃喉嚨里溢出。

  我看到她的手指死死地抓著裙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細密的冷汗順著她精心打理的鬢角滑落,暈開了那一層精緻的粉底。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胃部——那是她緊張或者受涼時慣有的生理反應,嚴重的胃痙攣。

  作為照顧了她三年的執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現在的痛苦等級。

  胃部像是有絞肉機在轉動,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牽扯神經的劇痛。這種時候,她通常會毫無形象地蜷縮在床上,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名字。

  「鍾岱,我難受……像有人在打我的肚子……」

  「鍾岱,幫我揉揉……手要熱一點……」

  「鍾岱,我要喝那個甜甜的薑茶……」

  那是以前的月島琉璃。那個會撒嬌、會示弱、會理直氣壯地依賴我的大小姐。

  作為一名合格的執事,我的燕尾服口袋裡永遠備著那個標有「緊急」字樣的小藥盒,裡面裝著特效胃藥和止痛片。我的隨身保溫杯里,永遠裝著溫度恆定在55度的紅糖薑茶。

  此時此刻,我的右手就放在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冰涼的金屬藥盒。

  藥盒表面因為長期的摩挲而變得光滑溫潤。

  只要她開口。

  哪怕只是一個求助的眼神。

  哪怕只是輕輕拽一下我的衣角。

  我都會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無視凌墨言的存在,無視所謂的貴族禮儀,第一時間衝過去,單膝跪在她面前,餵她吃藥,用掌心的溫度緩解她的疼痛。

  然而,琉璃沒有看我。

  哪怕痛得臉色煞白,冷汗直流,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黏在凌墨言那張冷峻的臉上。那眼神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恐懼,以及一種近乎病態的崇拜。

  她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會吵醒他。

  她怕自己表現出一絲「脆弱」會被他嫌棄「麻煩」。

  她怕破壞了今晚這「完美未婚妻」的形象。

  更深層的邏輯是,她在這個男人面前建立了一套扭曲的「等價交換」法則:只要我足夠忍耐,只要我足夠「像」那個能陪他上戰場的女人,我就能換來他的愛。

  她在模仿。

  模仿那些她在傳記里讀到的女將軍,模仿那些所謂的「強者」。

  她以為只要把軟弱的肉體塞進堅硬的盔甲(束腰)里,她的靈魂就能變得堅不可摧。

  又是一陣顛簸,馬車似乎壓到了一個深坑。

  「呃!」

  這一次,劇烈的疼痛讓琉璃沒能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著蜷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痛呼。

  凌墨言的眉頭瞬間皺起,帶著明顯的起床氣睜開了眼。那雙深紫色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關心,只有被打擾的煩躁。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他的聲音冷淡,帶著一絲沙啞。

  琉璃嚇得渾身一抖,顧不上胃部的抽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連忙坐直身體。她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顫抖:

  「沒……沒事,墨言哥哥。只是……只是剛才路有點顛。」


  「顛?」凌墨言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臉色這麼難看,只是因為路顛?還是說,你也像那些嬌滴滴的貴族小姐一樣,站一晚上就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琉璃臉上。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卻又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拼命地搖頭。

  「對不起……我不累,我真的不累!這點程度完全沒問題的。」她急切地解釋著,語無倫次,「我身體很好的,真的。我可以陪墨言哥哥去騎馬,去狩獵,去前線……我什麼都能做,我一點都不嬌氣……」

  她在撒謊。

  我知道她在撒謊。

  她的胃現在應該正像被一隻燒紅的手狠狠攥住。

  她的雙腿因為穿著十公分的高跟鞋站立了五個小時,此刻應該已經腫脹發麻。

  嚴重的低血糖讓她現在看東西可能都出現了重影。

  但為了迎合凌墨言心中那個「能與他並肩作戰的完美妻子」的標準,她在硬撐。她在用透支身體的方式,去換取對方哪怕一秒鐘的認可。

  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塵埃里的模樣。

  放在口袋裡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那個藥盒。

  那一刻,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女孩,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

  她不需要被治癒。

  她現在正沉浸在一種自我感動的悲壯中。她覺得自己在為愛犧牲,在為了凌墨言忍受痛苦,這種痛苦讓她覺得自己很偉大,很深情。

  而我的照顧,我的體貼,如果在這個時候出現,反而會破壞她這種「為愛受苦」的自我滿足感,會成為阻礙她表演的絆腳石。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這三年來的悉心呵護,最後竟然成了她眼中的累贅。

  「停車。」

  凌墨言突然開口,打斷了車廂內的沉默。

  馬車緩緩停在了公爵府那扇氣派的雕花鐵門前。

  「我到了。」凌墨言甚至沒有看琉璃一眼,更沒有送她進去的意思。他整理了一下領口,語氣淡漠,「明天一早我要去軍部述職,這幾天我很忙,別來煩我。」

  「啊……好,好的。」琉璃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但她還是乖巧地點頭,「那……墨言哥哥晚安。你要注意休息……」

  凌墨言沒有回應,直接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夜色中,連頭都沒有回一次。

  琉璃一直保持著那個探頭張望的姿勢,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轉角,她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座位上。

  「嘶……好疼……」

  這一次,她終於不再壓抑。

  痛苦的呻吟聲從她蒼白的嘴唇間溢出,帶著濃重的哭腔。她整個人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按著胃部,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冷汗將玻璃暈出一片霧氣。

  她艱難地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終於映出了我的影子。

  她伸出一隻手,顫巍巍地抓向我的衣袖。

  「鍾岱……藥……給我藥……」

  「好疼啊……我要死了……」

  那個熟悉的、依賴的、理所當然的眼神又回來了。

  這是多麼諷刺的分裂。

  上一秒,她是凌墨言面前堅忍不拔的「戰友」;下一秒,她是鍾岱面前嬌氣軟弱的「巨嬰」。

  她貪婪地想要兩頭占好:既要凌墨言賦予的榮耀與虛榮,又要我提供的舒適與安全。

  仿佛剛才那個為了討好凌墨言而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把我的關心視作多餘的女孩不是她一樣。

  仿佛只要凌墨言不在場,我就會自動變回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沒有脾氣、永遠包容她的全能保姆。

  我看著她伸向我的那隻手。

  那隻手上還戴著一枚有些發黑的銀質胸針——那是凌墨言剛才在宴會上隨手扔給她的贈品,甚至不是特意準備的禮物,卻被她視若珍寶地戴在最顯眼的位置,為此甚至摘掉了我送她的那條手鍊。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處於臨界值。】

  【最後一次確認:是否給予援助?】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我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抱歉,大小姐。」

  我沒有去拿藥。

  我甚至沒有伸出手去扶她。

  我就那樣端坐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痛苦的模樣。

  「藥片剛才在宴會上不小心弄丟了。」

  琉璃愣住了。

  疼痛似乎在這一瞬間被震驚所覆蓋。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在她的記憶里,鍾岱是完美的。鍾岱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鍾岱就像是一個精密的機器,永遠有備選方案,永遠不會讓她疼超過一分鐘。

  「怎麼會……怎麼會弄丟?」她帶著哭腔質問,聲音尖利,「那你現在去買!快去買啊!你想痛死我嗎?」

  「現在的藥店都已經關門了,大小姐。」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懷表,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外科醫生切除腫瘤時的冷靜,「而且,您剛才不是跟凌少爺說,您身體很好,一點都不累,什麼都能做嗎?真正的戰士,是不需要因為這點束腰的疼痛就吃藥的。那是軟弱的表現,不是嗎?」

  琉璃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那張慘白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羞恥、憤怒、委屈交織在一起。

  她似乎第一次意識到,我說出的話可以這麼冷,這麼刺耳,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她的痛處。

  「你……你在怪我?」

  她有些惱羞成怒,聲音拔高。那是一種被戳穿後的虛張聲勢。

  她生氣的不是我沒給藥,而是我撕下了她那層「堅強」的畫皮,強迫她直視自己此刻的狼狽與虛偽。

  「你是在報復我嗎?就因為墨言哥哥說了你幾句?就因為我剛才沒理你?鍾岱,你怎麼這么小心眼?你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不敢。」

  我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站在車門邊,我微微彎腰,伸出一隻手做出標準的攙扶姿勢——這是執事的本分,但也僅此而已。

  「請下車吧,大小姐。熱水我已經讓人備好了,您回去喝點熱水,睡一覺就好了。」

  我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畢竟……這可是為了成為他的妻子必須經歷的修行。如果連這點痛都忍不了,以後怎麼陪凌少爺上戰場呢?」

  「你——!」

  琉璃氣得渾身發抖。她狠狠地拍開我的手,那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滾開!」

  她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跳下車。高跟鞋崴了一下,差點摔倒,但她硬是扶著牆站穩了。

  她捂著胃,一步一步,倔強又狼狽地挪向公爵府的大門。一邊走,一邊還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眼淚還在不停地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我將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藥盒。

  拿出來。

  借著路燈的光,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陪伴了我三年的小東西。上面還貼著一張她以前畫的笑臉貼紙,雖然已經磨損得泛白,但依然能看出當時她畫的時候有多開心。

  手指輕輕一彈。

  那個裝滿了我心意、裝滿了她過去三年止痛依賴的小瓶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落進了路邊散發著腐臭味的下水道里。

  咕咚。

  很輕的一聲響。

  但在寂靜的深夜裡,卻清晰得像是重錘落地。

  我曾經是她的麻醉劑。

  這三年來,我用無微不至的照顧麻痹了她的痛覺,讓她誤以為自己可以在荊棘叢中毫髮無傷地行走。

  現在,麻醉劑失效了。

  接下來的路,她得自己光著腳,踩在刀尖上走。

  就像這段關係沉沒的聲音。

  就像那顆曾經滾燙的心,徹底冷卻的聲音。

  【叮——】

  【系統提示:檢測到關鍵道具「特效胃藥」已丟棄。】

  【判定:宿主對攻略對象的保護欲已完全剝離。】

  「晚安,大小姐。」

  我對著空蕩蕩的大門,輕聲說道。

  聲音消散在風中,無人聽見。

  「祝您做一個……堅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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