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番外:蠱雀入懷（十二）
做好決定後，事不宜遲，三人在屋中商議著明日的出逃計劃。
等細節都敲定完，窗外深沉的墨色已褪去些許，天際泛起魚肚白，林中晨霧開始悄然瀰漫。
龍笙不敢再耽擱，他必須在天亮前回到雜物間。
朝著苗青青和苗正道兩人行了個禮後，他再次悄無聲息地下樓，沿著陰影快速穿行。
心跳在胸腔里跳動，苗青青的聲音還在耳邊。
他滿腦子都是剛剛商定的計劃，還有那近在咫尺的自由。
可等他回到了那棟偏僻吊腳樓的底層時，看著雜物間的門，心中一驚，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
他離開時為了掩飾特地掛在門上的鐵鎖，不見了！
現在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比外面更深的黑暗，寂靜得可怕。
有誰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進去過了。
是石岩！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將他心頭那點微熱澆得透心涼。
他幾乎要立刻轉身，不顧一切地沖向寨子外的山林里。
但腳尖剛剛挪動半分，又硬生生止住了。
跑？能跑到哪裡去？
恐怕不出半個時辰，也會被抓回來，下場只會更慘。
不能跑，至少現在不能，他還等著苗青青帶他離開這裡。
他深吸口氣，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一聲。
雜物間內比外面更昏暗，堆疊的雜物輪廓模糊。
但龍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的身影。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足以讓龍笙的心臟沉到谷底。
聽到開門聲，屋內響起一道帶著低沉陰暗的聲音。
「這麼晚……去哪了？」
龍笙喉結滾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乖巧委屈些，「一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實在難受，就……就偷偷去找點吃的。」
石岩慢慢轉過身，黝黑瘦削的臉龐，深陷的眼窩裡，目光直直釘在龍笙臉上。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去苗青青的房裡了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重錘狠狠砸在龍笙心口，讓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知道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龍笙腦子裡亂成一團，心裡正想著藉口，石岩卻先開口說道。
「想借著聯姻的機會……讓苗青青帶你走？」
石岩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掌控一切的冷酷，「你以為，你能走得了？」
龍笙猛地抬起頭看向石岩，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愕與駭然。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自己去找苗青青，或許還能解釋為被石岩無意中瞥見。
可是……讓苗青青通過聯姻帶他走這個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除了……剛才在苗青青房裡，他們三個人的密談。
難道石岩當時就在外面偷聽？
還是……
最後這個念頭讓龍笙心中一緊，血都涼了半截。
他盯著石岩，不願意相信那個最壞的猜測。
石岩看著他那副如遭雷擊的樣子，譏諷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你以為……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審時度勢，懂得隱忍……想不到，也是個被幾句好話就哄得找不著北的蠢貨。」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視為唯一希望的那個人……轉頭，就把你賣了個乾淨。」
「你真以為，她會為了你這麼一個累贅的私生子，破壞聯姻得罪整個烏蒙峒？」
聽到石岩這麼說，龍笙喉嚨發啞，嘴唇哆嗦地說不出一個字。
石岩看著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只剩下絕望和死寂，滿意地笑了。
他不再多言，朝著門口走去，經過龍笙時，丟下兩個冰冷的字：「跟上。」
龍笙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抬起腿跟在石岩身後，他知道石岩要帶他去哪裡，後山那個他從小被帶去試蠱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就在他們經過苗青青所住的那棟吊腳樓時，一道女聲傳來。
「石爺爺。」
石岩腳步一頓，龍笙也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只見苗青青披著一件素色薄毯，倚在二樓走廊的木欄杆前。
晨風拂過，撩起她披散在肩頭的烏黑長髮，幾縷髮絲隨風輕揚。
她抱怨道，「人您可得好好管教一下，這烏蒙峒的待客之道……總不能讓客人夜夜防著有人摸黑進房吧？傳出去，對寨子名聲可不好。」
石岩臉上立刻堆起歉意，仰頭對苗青青說：「青青侄女放心，是石爺爺管教不嚴，讓你受驚了。」
「這小子，我這就帶回去，好好罰他，定給你一個交代。」
苗青青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那石爺爺你可得著快點，青青還等著今天見識一下你們烏蒙峒的俊才呢。」
石岩點點頭說，「行，石爺爺去去就回。」
龍笙默默收回了視線，不再望向二樓的女子。
他最後轉身看向帶著一絲天光的天際，這一去……怕是再也見不到這裡的太陽了。
他垂下眼，跟緊石岩的步伐，沒入了通往山後的小徑陰影之中。
而在吊腳樓二樓走廊，苗青青目光追隨著那一前一後消失在林木深處的身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
指尖摸了摸趴在她頭髮上的影蠱，它黑色的身體幾乎與她的髮絲融為一體。
她倚著欄杆，看著遠處群山層疊，墨綠起伏。
這裡景色固然秀麗，空氣也清新，可她卻覺得這裡的山，太沉，太陰了。
重巒疊嶂，陽光再好，也總有照不透的幽暗角落，透著股揮之不散的陳腐濕冷。
不像她們湘西的寨子，山也高，水也急，吊腳樓也這般臨水依山而建，但那裡的一切都更鮮活、更敞亮。
白天，沱江水碧如玉帶，船歌號子能穿過整條江岸；
夜晚，篝火映紅半邊天，阿妹們的銀飾叮噹作響。
就算是趕屍人夜裡搖著攝魂鈴走過青石板路，那鈴聲也清透乾脆，帶著一種亡魂與大山共存的坦蕩。
而不是這種黏膩在骨頭縫裡的壓抑。
今天過後，順利的話，她就要帶著龍笙離開這片照不進光的群山了。
她希望，湘西那潑辣又敞亮的山水，那能映亮整條沱江的陽光，還有她們寨子裡的喧騰熱鬧，多少能浸染他一些。
洗淨是不敢奢望的，他骨子裡那些算計和陰鬱，怕是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但至少……或許能給他一個不一樣的開始。
等細節都敲定完，窗外深沉的墨色已褪去些許，天際泛起魚肚白，林中晨霧開始悄然瀰漫。
龍笙不敢再耽擱，他必須在天亮前回到雜物間。
朝著苗青青和苗正道兩人行了個禮後，他再次悄無聲息地下樓，沿著陰影快速穿行。
心跳在胸腔里跳動，苗青青的聲音還在耳邊。
他滿腦子都是剛剛商定的計劃，還有那近在咫尺的自由。
可等他回到了那棟偏僻吊腳樓的底層時，看著雜物間的門，心中一驚，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凍住。
他離開時為了掩飾特地掛在門上的鐵鎖，不見了！
現在門虛掩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比外面更深的黑暗，寂靜得可怕。
有誰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進去過了。
是石岩！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將他心頭那點微熱澆得透心涼。
他幾乎要立刻轉身，不顧一切地沖向寨子外的山林里。
但腳尖剛剛挪動半分，又硬生生止住了。
跑？能跑到哪裡去？
恐怕不出半個時辰，也會被抓回來，下場只會更慘。
不能跑，至少現在不能，他還等著苗青青帶他離開這裡。
他深吸口氣，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一聲。
雜物間內比外面更昏暗，堆疊的雜物輪廓模糊。
但龍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的身影。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足以讓龍笙的心臟沉到谷底。
聽到開門聲，屋內響起一道帶著低沉陰暗的聲音。
「這麼晚……去哪了？」
龍笙喉結滾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乖巧委屈些，「一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實在難受，就……就偷偷去找點吃的。」
石岩慢慢轉過身，黝黑瘦削的臉龐，深陷的眼窩裡，目光直直釘在龍笙臉上。
「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去苗青青的房裡了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重錘狠狠砸在龍笙心口，讓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知道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龍笙腦子裡亂成一團，心裡正想著藉口，石岩卻先開口說道。
「想借著聯姻的機會……讓苗青青帶你走？」
石岩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掌控一切的冷酷，「你以為，你能走得了？」
龍笙猛地抬起頭看向石岩，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愕與駭然。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自己去找苗青青，或許還能解釋為被石岩無意中瞥見。
可是……讓苗青青通過聯姻帶他走這個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除了……剛才在苗青青房裡，他們三個人的密談。
難道石岩當時就在外面偷聽？
還是……
最後這個念頭讓龍笙心中一緊，血都涼了半截。
他盯著石岩，不願意相信那個最壞的猜測。
石岩看著他那副如遭雷擊的樣子，譏諷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你以為……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審時度勢，懂得隱忍……想不到，也是個被幾句好話就哄得找不著北的蠢貨。」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視為唯一希望的那個人……轉頭，就把你賣了個乾淨。」
「你真以為，她會為了你這麼一個累贅的私生子，破壞聯姻得罪整個烏蒙峒？」
聽到石岩這麼說，龍笙喉嚨發啞，嘴唇哆嗦地說不出一個字。
石岩看著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只剩下絕望和死寂，滿意地笑了。
他不再多言，朝著門口走去，經過龍笙時，丟下兩個冰冷的字：「跟上。」
龍笙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抬起腿跟在石岩身後，他知道石岩要帶他去哪裡，後山那個他從小被帶去試蠱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就在他們經過苗青青所住的那棟吊腳樓時，一道女聲傳來。
「石爺爺。」
石岩腳步一頓，龍笙也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只見苗青青披著一件素色薄毯，倚在二樓走廊的木欄杆前。
晨風拂過，撩起她披散在肩頭的烏黑長髮，幾縷髮絲隨風輕揚。
她抱怨道，「人您可得好好管教一下，這烏蒙峒的待客之道……總不能讓客人夜夜防著有人摸黑進房吧？傳出去，對寨子名聲可不好。」
石岩臉上立刻堆起歉意，仰頭對苗青青說：「青青侄女放心，是石爺爺管教不嚴，讓你受驚了。」
「這小子，我這就帶回去，好好罰他，定給你一個交代。」
苗青青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那石爺爺你可得著快點，青青還等著今天見識一下你們烏蒙峒的俊才呢。」
石岩點點頭說，「行，石爺爺去去就回。」
龍笙默默收回了視線，不再望向二樓的女子。
他最後轉身看向帶著一絲天光的天際，這一去……怕是再也見不到這裡的太陽了。
他垂下眼，跟緊石岩的步伐，沒入了通往山後的小徑陰影之中。
而在吊腳樓二樓走廊，苗青青目光追隨著那一前一後消失在林木深處的身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她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
指尖摸了摸趴在她頭髮上的影蠱，它黑色的身體幾乎與她的髮絲融為一體。
她倚著欄杆，看著遠處群山層疊，墨綠起伏。
這裡景色固然秀麗，空氣也清新，可她卻覺得這裡的山，太沉，太陰了。
重巒疊嶂，陽光再好，也總有照不透的幽暗角落，透著股揮之不散的陳腐濕冷。
不像她們湘西的寨子，山也高，水也急，吊腳樓也這般臨水依山而建，但那裡的一切都更鮮活、更敞亮。
白天，沱江水碧如玉帶，船歌號子能穿過整條江岸；
夜晚，篝火映紅半邊天，阿妹們的銀飾叮噹作響。
就算是趕屍人夜裡搖著攝魂鈴走過青石板路，那鈴聲也清透乾脆，帶著一種亡魂與大山共存的坦蕩。
而不是這種黏膩在骨頭縫裡的壓抑。
今天過後，順利的話，她就要帶著龍笙離開這片照不進光的群山了。
她希望，湘西那潑辣又敞亮的山水，那能映亮整條沱江的陽光，還有她們寨子裡的喧騰熱鬧，多少能浸染他一些。
洗淨是不敢奢望的，他骨子裡那些算計和陰鬱，怕是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但至少……或許能給他一個不一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