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番外:蠱雀入懷（一）
滇南，黑苗首寨山林。
這裡的空氣與湘西截然不同，濕漉漉地壓在人身上，黏膩得很。
林間窸窣作響，不止是蟲豸，一些顏色暗沉的蠱蟲巢穴就明目張胆地掛在低矮枝頭。
裡面形狀各異，顏色鮮艷的蠱蟲爬來爬去，皆看著闖入這裡的幾個外人。
苗青青穿著一身苗族服飾，跟在爺爺苗正道身後。
身旁除了幾位精悍的叔伯，還有四個格外沉默的人。
他們穿著寬大的舊黑布衣，手和脖子泛著青白，步伐僵硬，落地卻一點聲音也無。
眼珠子空洞洞的，直愣愣看著前面，不像活人。
這是苗青青他們趕來的行屍。
「快到了。」苗正道抬頭看了看前頭隱約的輪廓。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一道由巨大青石壘成的寨牆，牆後的吊腳樓層層疊疊。
此時寨門大開著，門外站著一位老者，正是黑苗族長石岩。
他臉龐黝黑乾瘦，唯有一雙眼睛黑亮，如同鷹隼般銳利。
看到苗正道一行人，石岩臉上立刻堆滿熱情的笑意，快步迎上。
「苗老弟，可算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
他聲音洪亮，目光卻極快地從那四具高大的行屍身上掠過。
「石岩老哥，久違了。」苗正道回禮，不咸不淡。
石岩轉而看向苗青青，笑容更盛，帶著歉意。
「青青，上次寨中小輩無狀，冒犯了你，都是我管教不嚴，石爺爺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了。」
他姿態放得低，語氣誠懇，說的正是上次他帶人去苗家寨中聯姻，結果被人半夜摸到房中想要給她下情蠱的事。
而那人正是他的親孫子，石俊。
苗青青也沒顧及他臉面，不客氣地說，「確實冒犯，石爺爺要加強管教了，這次想來應該不會再出現那樣的事了吧？」
石岩被噎了下，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色。
上次確實是他們理虧在先，他那小孫子被她打的，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也不怪苗青青力氣大，小時候學趕屍，天天背那麼重的屍體，力氣能不大嗎？
「青青侄女說笑了，」他乾笑兩聲，語氣更加保證，「這次絕對不會有那種混帳事，石長爺爺拿這張老臉擔保！」
「行，」苗青青應下，仿佛剛才說的話只是尋常閒聊，「我信石爺爺。」
聽她這麼說，石岩才鬆了口氣，側身引著幾人進去，踏入寨子中。
道路兩旁，高低錯落的吊腳樓里，探出不少腦袋，多是青壯男子。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一行人中唯一年輕靚麗的苗青青。
她身量高挑，並非弱柳扶風的模樣，眉眼生得明麗大方，顧盼間神采飛揚，帶著湘西山水養出來的鮮活勁兒。
銀飾隨著步伐清脆作響，一身紅色苗服在昏暗的基調里，灼眼得像一團跳動的火。
他們知道苗青青一行人是來這裡選上門女婿的。
上次族長就組織過一次，想湊了七八個年輕人過去選親。
可在黑苗，男人入贅本就不是什麼光彩事，一般的人家哪裡肯。
更何況是入贅到以趕屍聞名的紅苗寨子，對象還是這個……凶名在外的苗青青。
是族長許了厚利，又說只是陪他孫子走個過場，畢竟兩個寨子聯姻，主要還是族長與族長家。
結果呢？過場是走了，當天去的，當天晚上就被人灰溜溜趕出來了。
他親孫子石俊更是被人抬著回來。
然後回去的人一宣揚，這女娃娃的厲害和潑辣，早就傳遍了整個寨子。
如今倒好，人家親自登門來挑，挑中了誰，誰就得跟她走。
家裡怕是攔不住，族長也未必會攔，誰讓他們黑苗現在有求於紅苗。
更確切地說，是看中了苗青青這身融合兩家所長的罕見天賦呢。
這親事， 本來就是一場交易。
想到這裡，一些人的目光閃躲開去，更有幾扇雕花木窗被輕輕合上，像是在躲避什麼。
苗青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明媚了些，唯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嗬，關門關窗？
嫌她凶？怕被她挑中？
她心裡輕哼一聲，好啊。
那咱們就看看，到了明日，擺在檯面上，到底是誰更看不上誰。
她倒要瞧瞧，這黑苗首寨的才俊們，都是些什麼成色。
隨著深入寨中，那種打量的目光也就越多。
在滇南，大大小小有許多苗寨坐落在群山深處，而烏蒙峒，便是滇南的首寨，部落最大，實力最強。
這寨子的名字，像它給人的感覺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滇南的群山霧靄里。
石岩作為烏蒙峒的族長，當年第一個提出要與湘西紅苗聯姻。
他的算盤起初打得響，想讓天賦卓絕的苗青青嫁過來。
紅苗的趕屍秘術固然神奇，但他黑苗的蠱術更是深奧詭譎。
若能讓兩家之長集於青青一身，再由她傳承給帶有黑苗血脈的後代，烏蒙峒便能在未來的傳承爭奪中占儘先機。
可苗正道又不是個傻的，哪裡肯？
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這輩子最大的功勞，就是給他生了苗青青這麼個寶貝疙瘩。
小丫頭在趕屍上的靈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盛的。
苗家趕屍一脈的將來，說不定就系在她身上，他看得比命根子還重！
讓青青嫁去烏蒙峒？學蠱術？
蠱術再好，能有自家傳承重要？不傳就不傳！
石岩碰了個硬釘子，卻不死心。
沒辦法，不能嫁過去，只能入贅了。
誰讓天賦卓絕的人不是他們家的。
石岩最後咬了咬牙，退了一步，把他當時才十歲，虎頭虎腦的大孫子石豹扯到跟前。
「苗老弟，你看這樣行不？等青青丫頭到了年紀，讓我這孫子入贅到你家，他會帶著我烏蒙峒壓箱底的蠱術過去。」
「條件只有一個，將來他倆有了孩子，無論男女，得還一個給我們黑苗，並且，得帶著你們趕屍術的真傳。」
這不再是簡單的婚嫁，而是兩大苗裔派系在時代洪流衝擊下，艱難尋求的生存融合。
隨著時代的發展，黑苗紅苗都面臨著不同的困局。
火葬的普及，湘西的趕屍術，眼看著就要到了無屍可趕的地步。
滇南這裡，因為工業的興起，氣候異常，環境污染，許多依賴特定生態環境才能繁育的珍稀蠱蟲，正悄悄絕跡。
這都是傷及根本的傳承危機。
紅苗與黑苗，說到底同根同源，是苗族裡最大的兩支。
若再抱著老規矩各自為戰，怕是真的要被滾滾向前的時代車輪拋下了。
苗青青的出現，讓兩個老族長看到了某種可能。
那晚，苗正道和石岩抽了一夜的旱菸，話題早已超出簡單的兒女婚事，煙霧繚繞中，是沉甸甸的族群未來。
這裡的空氣與湘西截然不同，濕漉漉地壓在人身上，黏膩得很。
林間窸窣作響，不止是蟲豸，一些顏色暗沉的蠱蟲巢穴就明目張胆地掛在低矮枝頭。
裡面形狀各異，顏色鮮艷的蠱蟲爬來爬去，皆看著闖入這裡的幾個外人。
苗青青穿著一身苗族服飾，跟在爺爺苗正道身後。
身旁除了幾位精悍的叔伯，還有四個格外沉默的人。
他們穿著寬大的舊黑布衣，手和脖子泛著青白，步伐僵硬，落地卻一點聲音也無。
眼珠子空洞洞的，直愣愣看著前面，不像活人。
這是苗青青他們趕來的行屍。
「快到了。」苗正道抬頭看了看前頭隱約的輪廓。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一道由巨大青石壘成的寨牆，牆後的吊腳樓層層疊疊。
此時寨門大開著，門外站著一位老者，正是黑苗族長石岩。
他臉龐黝黑乾瘦，唯有一雙眼睛黑亮，如同鷹隼般銳利。
看到苗正道一行人，石岩臉上立刻堆滿熱情的笑意，快步迎上。
「苗老弟，可算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
他聲音洪亮，目光卻極快地從那四具高大的行屍身上掠過。
「石岩老哥，久違了。」苗正道回禮，不咸不淡。
石岩轉而看向苗青青，笑容更盛，帶著歉意。
「青青，上次寨中小輩無狀，冒犯了你，都是我管教不嚴，石爺爺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了。」
他姿態放得低，語氣誠懇，說的正是上次他帶人去苗家寨中聯姻，結果被人半夜摸到房中想要給她下情蠱的事。
而那人正是他的親孫子，石俊。
苗青青也沒顧及他臉面，不客氣地說，「確實冒犯，石爺爺要加強管教了，這次想來應該不會再出現那樣的事了吧？」
石岩被噎了下，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神色。
上次確實是他們理虧在先，他那小孫子被她打的，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也不怪苗青青力氣大，小時候學趕屍，天天背那麼重的屍體，力氣能不大嗎？
「青青侄女說笑了，」他乾笑兩聲，語氣更加保證，「這次絕對不會有那種混帳事，石長爺爺拿這張老臉擔保！」
「行，」苗青青應下，仿佛剛才說的話只是尋常閒聊，「我信石爺爺。」
聽她這麼說，石岩才鬆了口氣，側身引著幾人進去，踏入寨子中。
道路兩旁，高低錯落的吊腳樓里，探出不少腦袋，多是青壯男子。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一行人中唯一年輕靚麗的苗青青。
她身量高挑，並非弱柳扶風的模樣，眉眼生得明麗大方，顧盼間神采飛揚，帶著湘西山水養出來的鮮活勁兒。
銀飾隨著步伐清脆作響，一身紅色苗服在昏暗的基調里，灼眼得像一團跳動的火。
他們知道苗青青一行人是來這裡選上門女婿的。
上次族長就組織過一次，想湊了七八個年輕人過去選親。
可在黑苗，男人入贅本就不是什麼光彩事，一般的人家哪裡肯。
更何況是入贅到以趕屍聞名的紅苗寨子，對象還是這個……凶名在外的苗青青。
是族長許了厚利，又說只是陪他孫子走個過場，畢竟兩個寨子聯姻，主要還是族長與族長家。
結果呢？過場是走了，當天去的，當天晚上就被人灰溜溜趕出來了。
他親孫子石俊更是被人抬著回來。
然後回去的人一宣揚，這女娃娃的厲害和潑辣，早就傳遍了整個寨子。
如今倒好，人家親自登門來挑，挑中了誰，誰就得跟她走。
家裡怕是攔不住，族長也未必會攔，誰讓他們黑苗現在有求於紅苗。
更確切地說，是看中了苗青青這身融合兩家所長的罕見天賦呢。
這親事， 本來就是一場交易。
想到這裡，一些人的目光閃躲開去，更有幾扇雕花木窗被輕輕合上，像是在躲避什麼。
苗青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明媚了些，唯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嗬，關門關窗？
嫌她凶？怕被她挑中？
她心裡輕哼一聲，好啊。
那咱們就看看，到了明日，擺在檯面上，到底是誰更看不上誰。
她倒要瞧瞧，這黑苗首寨的才俊們，都是些什麼成色。
隨著深入寨中，那種打量的目光也就越多。
在滇南，大大小小有許多苗寨坐落在群山深處，而烏蒙峒，便是滇南的首寨，部落最大，實力最強。
這寨子的名字，像它給人的感覺一樣，沉甸甸地壓在滇南的群山霧靄里。
石岩作為烏蒙峒的族長，當年第一個提出要與湘西紅苗聯姻。
他的算盤起初打得響，想讓天賦卓絕的苗青青嫁過來。
紅苗的趕屍秘術固然神奇，但他黑苗的蠱術更是深奧詭譎。
若能讓兩家之長集於青青一身，再由她傳承給帶有黑苗血脈的後代，烏蒙峒便能在未來的傳承爭奪中占儘先機。
可苗正道又不是個傻的，哪裡肯？
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這輩子最大的功勞，就是給他生了苗青青這麼個寶貝疙瘩。
小丫頭在趕屍上的靈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盛的。
苗家趕屍一脈的將來，說不定就系在她身上，他看得比命根子還重！
讓青青嫁去烏蒙峒？學蠱術？
蠱術再好，能有自家傳承重要？不傳就不傳！
石岩碰了個硬釘子，卻不死心。
沒辦法，不能嫁過去，只能入贅了。
誰讓天賦卓絕的人不是他們家的。
石岩最後咬了咬牙，退了一步，把他當時才十歲，虎頭虎腦的大孫子石豹扯到跟前。
「苗老弟，你看這樣行不？等青青丫頭到了年紀，讓我這孫子入贅到你家，他會帶著我烏蒙峒壓箱底的蠱術過去。」
「條件只有一個，將來他倆有了孩子，無論男女，得還一個給我們黑苗，並且，得帶著你們趕屍術的真傳。」
這不再是簡單的婚嫁，而是兩大苗裔派系在時代洪流衝擊下，艱難尋求的生存融合。
隨著時代的發展，黑苗紅苗都面臨著不同的困局。
火葬的普及，湘西的趕屍術，眼看著就要到了無屍可趕的地步。
滇南這裡，因為工業的興起，氣候異常，環境污染，許多依賴特定生態環境才能繁育的珍稀蠱蟲，正悄悄絕跡。
這都是傷及根本的傳承危機。
紅苗與黑苗，說到底同根同源，是苗族裡最大的兩支。
若再抱著老規矩各自為戰，怕是真的要被滾滾向前的時代車輪拋下了。
苗青青的出現，讓兩個老族長看到了某種可能。
那晚，苗正道和石岩抽了一夜的旱菸，話題早已超出簡單的兒女婚事，煙霧繚繞中，是沉甸甸的族群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