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槍口下的秩序(8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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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四十分。第九街區邊緣,廢棄的紅星重型機械廠停車場。

  這裡停著幾十輛破舊不堪的房車、箱式貨車和底盤生鏽的皮卡。車窗上貼著硬紙板和塑料布,勉強抵擋著外面呼嘯的冰雪。

  這裡是翡翠城「汽車旅民」的聚集地。他們比睡大街的流浪漢多了一個鐵殼子,但依然屬於這座城市的下水道階層。

  一輛九十年代產的福特E系列麵包車裡,馬克猛地睜開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在車廂內瞬間凝結。太冷了。

  車廂里的溫度已經跌破了冰點,旁邊那個用來取暖的可攜式丙烷爐,早在兩個小時前就燒空了最後一罐綠色的瓦斯氣,現在只剩下一股冰冷的金屬鐵皮味。

  馬克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

  他今年四十二歲,曾經是市政工程隊的一名熟練焊工。三年前,他在工地上搬運鋼管時扭傷了腰——其實不是什麼絕症,只是腰椎間盤突出。

  如果能帶薪休息幾天加上理療,勉強可以恢復。但保險公司以「未按規範佩戴護腰」為由拒賠了誤工費。

  為了交房租和養家,他連一天都歇不起,只能硬撐著繼續乾重活。面對昂貴的理療單,診所的醫生微笑著給他開了幾大瓶廉價的藥丸 。

  從此,他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橘黃色的小藥瓶。

  一個小小的腰傷,像一個無底洞,慢慢吞噬了他的工作、妻子和女兒。他只能靠打零工維生,最終搬進了這輛破舊的福特麵包車裡。

  馬克哆嗦著手,摸向貼身的內襯口袋,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裡面裝著半顆碾碎的白色藥片。這是他花五美元從街頭毒販那裡買來的劣質仿製藥,裡面大概率摻了不知名的化學邊角料。

  但他別無選擇。如果不把這半顆藥咽下去,腰部受損的神經就會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瘋狂穿刺,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把藥片扔進嘴裡,乾咽了下去。

  幾分鐘後,一股虛假的暖意從胃部升起,強行切斷了中樞神經對痛覺和寒冷的感知。馬克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馬克……你還活著嗎?」

  車廂後排的破床墊上,傳來一個極其虛弱的聲音。那是與他合租這輛破車取暖的室友,一個叫卡洛斯的拉美裔黑工。

  卡洛斯連合法身份都沒有,平時只能在凌晨去勞務市場舉牌子,幹些疏通下水道或者搬運建築垃圾的重活。

  「剛活過來。」馬克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頰,「再這麼下去,明早治安署就可以直接叫收屍車來把這輛福特拖去填埋場了。」

  卡洛斯沒有接話。黑暗中,只亮起了一塊滿是裂紋的手機屏幕。

  「你看看這個。」卡洛斯把手機遞了過來,手抖得像是在打擺子。

  屏幕上,是一張背景全黑、只用巨大加粗紅色字體寫成的簡陋海報。那是他們平時用來接黑活的地下勞務論壇。

  【火種工廠急招!冬季日結工專場!】

  【無需背景調查,工資日結。】

  【面試等候區提供24小時恆溫供暖,供應熱肉湯。】

  【地址:第九街區工業大道404號。即刻生效。】

  馬克盯著那幾行字,那半顆劣質止痛藥帶來的鎮靜效果差點被瞬間擊碎。

  「火種工廠?」馬克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透著一股極度的荒謬感,「那個連掃地工都要查三個月尿檢、身上有一點大麻味都要被保安趕出來的科技廠?他們招哪門子的日結工?」

  「群里已經傳瘋了。」卡洛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說這是陷阱。火種工廠的反應堆可能泄漏了,需要幾千個連防護服都不用穿的肉盾進去填坑。還有人說,這是移民局聯合企業搞的誘捕行動,只要走進去,大門一鎖,明天就會被裝上貨櫃船運回南美或者送進私營監獄。」

  卡洛斯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

  「馬克,他們可是大公司。大公司從來不會白白給窮人喝肉湯的。那湯里,可能摻了東西。他們也許在試新藥。」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狂風撕扯塑料布的刺耳聲響。

  他們文化程度不高,不懂什麼複雜的勞工法案和經濟學詞彙,但他們太懂翡翠城了。免費的東西往往標著最致命的價格。


  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邏輯告訴他們:那些穿高級西裝的人要是突然沖你笑,那多半是看上了你身上的某個零件,或者要你去干斷子絕孫的髒活。

  他們被這個體制騙過、榨乾過無數次。

  「你覺得我們還有資格挑剔死法嗎?」

  馬克將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看向車窗外。

  借著路燈微弱的光,他看到停車場另一頭,一輛老舊皮卡車的車窗玻璃上已經結了厚厚一層內霜。那意味著車裡的人停止呼吸很久了。

  「氣溫還在降。」馬克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再過兩個小時天一亮,積雪開始化的時候,這輛鐵皮車就會變成一個大冰櫃。留在這裡,百分之百會被凍死。去那個工廠,也許九死一生。」

  馬克抓起旁邊那件破爛的棉夾克,套在身上,用力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

  「如果那湯里真的下了毒,或者要把我切片。至少在那之前,老子能坐在暖氣房裡,做個胃裡有肉的飽死鬼。」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隨後,他咬緊牙關,掀開那床散發著霉味的毯子,拖著凍得麻木的雙腿爬了起來。

  兩人推開車門。

  一股仿佛能凍裂靈魂的極寒瞬間包裹了他們。風雪中,整個停車場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車門開合聲。

  不僅僅是馬克和卡洛斯。周圍幾十輛勉強能稱之為「家」的破車裡,陸陸續續鑽出了上百個如同幽靈般的身影。

  他們有男有女,大多是穿著廉價勞保服的青壯年。

  有些人還在不停地咳嗽,有些人走路一瘸一拐,顯然身上帶著舊傷。但他們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同一種光芒——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求生本能。

  馬克緊了緊單薄的棉夾克,路過旁邊一輛生鏽的雪佛蘭旅行車。

  那是上周剛停過來的「鄰居」。車窗玻璃從內部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那是活人呼出的熱氣被極寒瞬間凍結形成的。

  平時這個時候,車裡那個三歲的男孩早就因為飢餓哭鬧起來了。但此刻,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卡洛斯走在前面,下意識地用指關節敲了敲車窗,想叫醒裡面的人一起去碰碰運氣。

  沒有回應。

  馬克用戴著破手套的手在車窗上抹開一小塊冰霜,湊近看了一眼。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裡面的景象。駕駛座上的男人保持著將外套脫下、反身裹在後排的姿勢,身體已經徹底僵硬,像一座灰白色的石雕。

  副駕駛上的女人頭靠在車窗上,睫毛上掛著冰花。後排那件寬大的成人外套下,兩個小小的鼓包沒有任何起伏。

  一家四口,在昨夜溫度跌破臨界點的時候,耗盡了最後一點體溫,安靜地睡了過去。

  馬克沒有驚呼,也沒有悲傷。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將視線從那塊抹開的車窗玻璃上移開,木然地邁開了凍得發僵的雙腿。

  人群匯聚成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踩著腳下嘎吱作響的冰層,向著工業大道的方向挪動。

  一路上,他們走過了第九街區最破敗的幾個街口。

  路邊的立交橋下和防空洞裡,那些曾經五顏六色的帳篷,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個隆起的、被白雪覆蓋的墳包。

  真正最底層的、沒有任何牽掛、身體被徹底掏空的流浪漢連邁出橋洞的力氣都沒有,在昨夜的第一波降溫中就已經變成了僵硬的冰雕。

  現在還能頂著風雪在街上步行的,全都是這座城市龐大機器上脫落下來,還帶點溫度的備用零件。

  他們是像馬克一樣的傷殘藍領,是像卡洛斯一樣的黑戶勞工,不得不半夜出來接客的街女,是付不起下個月房租即將被趕上街頭的單親母親。

  他們體內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卡路里,靠著藥物維持著神經的運轉,趨利避害的本能驅使著他們向著有暖氣的地方爬行。

  馬克夾在人群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在他側前方的,是一個極其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曾經剪裁極好的粗花呢大衣,雖然下擺已經沾滿了泥污,但依然能看出昂貴的質感。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羊毛禮帽,脖子上纏著一條厚厚的圍巾,圍巾被他刻意拉得極高,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充滿惶恐和閃躲的眼睛。

  男人的手裡攥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真皮公文包,即使在風雪中走得踉踉蹌蹌,他也極力保持著一種與周圍這些穿著髒污勞保服的窮人劃清界限的姿態,生怕別人碰到他。


  馬克在心底冷嗤了一聲。

  第九街區最近多得是這種人。金融公司破產的會計,交不起天價房產稅被銀行收走大別墅的中產,或者是某次大病後醫保耗盡的倒霉蛋。

  隊伍順著主幹道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輔路。只要穿過這條輔路,前面兩個街區就是火種工廠的工業大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騷動,隊伍被迫停了下來。

  馬克踮起腳尖,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往前看去。

  前方的十字路口,被人堵死了。

  一輛早就報廢、生滿鐵鏽的重型垃圾車被橫著停在路中間。垃圾車前面,站著二十多個穿著厚重連帽衛衣、臉上戴著骷髏面罩的幫派分子。

  他們手裡拎著棒球棍、沉重的鋼管,有幾個人的腰間明顯鼓囊囊的,為首的一個黑人大漢甚至大咧咧地端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

  那是盤踞在附近三個街區的毒品分銷幫派——「毒牙幫」。

  「都給老子站住!退後!」

  拿著獵槍的黑人大漢衝著人群怒吼,槍口囂張地指著最前面幾個嚇得發抖的勞工。

  「聽好了!火種工廠今天放出來的招工名額,全都是我們毒牙幫的地盤資產!那口肉湯,只有我們幫里的兄弟和我們允許的人才能去喝!」

  大漢往雪地里吐了一口濃痰,眼神里透著令人作嘔的貪婪和兇殘。

  「想從這條路過去排隊的,每個人交一百塊過路費!沒錢的,把你們身上最值錢的衣服脫下來!交不起的,全他媽給老子滾回橋洞裡去等死!誰敢硬闖,老子打斷他的狗腿!」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絕望嗡嗡聲。

  馬克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在這片叢林法則統治的爛泥塘里,怎麼可能有什麼安安穩穩的救濟?

  越是底層的救命資源,爭奪就越是血腥。

  免費的暖氣和食物,在這些地頭蛇眼裡,那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肥肉。

  他們不僅要自己去霸占這些名額,還要藉機把所有想去求生的窮人再狠狠敲詐一筆。

  「憑什麼……工廠是招工的,又不是你們開的……」人群前排,一個因為發燒而滿臉通紅的中年男人顫抖著聲音抗議了一句。

  「砰!」

  沒有任何廢話,黑人大漢身旁的一個混混掄起手裡的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了那個中年男人的額頭上。

  男人慘叫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冰雪裡,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就憑老子手裡的棍子!」混混指著倒在地上的男人,衝著人群囂張地咆哮,「還有誰有意見?啊?!不想死的就趕緊掏錢!」

  這群底層的惡犬太懂得如何欺壓同類了。他們看準了這群排隊的流民已經被寒冷和飢餓折磨得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他們要像捏死臭蟲一樣,把這些人的最後一點生存希望徹底壟斷。

  卡洛斯絕望地抓著馬克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馬克,我們怎麼辦?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馬克咬著牙,四下張望。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條,衝過去?面對那些鋼管和獵槍,他們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勞工只會被單方面屠殺。

  那個用圍巾遮著臉的前中產男人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雪地里,死死地抱著他的公文包瑟瑟發抖。

  就在毒牙幫的混混們獰笑著準備上前,挨個搜身搶劫的時候。

  「嗡嗡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宛如鋼鐵巨獸咆哮般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街道後方的風雪中撕裂開來。

  緊接著,十幾道極其刺眼的改裝遠光燈宛如利劍般刺破黑夜,直直地打在垃圾車和那些幫派分子的臉上。

  整整十二輛經過重度改裝的重型機車!

  它們根本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寬大的防滑輪胎碾壓著冰雪,以一種狂暴的衝鋒姿態,沿著街道狂飆而來。機車排氣管噴吐著藍色的尾焰,在雪夜中拉出一道道刺眼的殘影。

  「操!什麼人!」

  端著獵槍的黑人大漢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本能地舉起槍怒吼。

  但他連扣動扳機的機會都沒有。

  沖在最前面的一輛重型機車宛如一頭髮瘋的黑豹,瞬間貼臉掠過。


  騎手清一色穿著黑色的防雨風衣,根本沒有戴什麼多餘的頭套,毫不掩飾臉上那股嗜血的冷酷。

  騎手雙腳死死踩在踏板上,根本沒有下車。借著機車狂飆的恐怖慣性,他單手拎著一根加長型的實心鋼管,順著衝力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斜劈!

  「咔嚓!」

  鋼管精準地抽在大漢握槍的手腕上。極其清脆的骨折聲響起,獵槍直接打著旋飛出十幾米遠。

  還沒等大漢發出慘叫,緊隨其後的第二輛機車呼嘯而過。

  車上的騎手反手一記尼龍戰術甩棍,借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砸在大漢的膝蓋側面。

  「砰!」

  黑人大漢龐大的身軀像一截被生生撞斷的木頭,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轟然砸進泥水裡。

  十二輛重型機車交錯穿插,陣型如同張開的鋼鐵獠牙,直接犁進了毒牙幫的人群中。

  騎手們雙腳甚至都沒有沾地。機車在雪地里甩出一個個凌厲的漂移,每一次車身與人體的交錯,都伴隨著鋼管和甩棍砸碎骨頭的沉悶響聲。

  這是一場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單方面碾壓。機車帶來的恐怖動能,讓哪怕最普通的揮擊都變成了致命的重錘。

  刀背拍碎下巴,鋼管敲斷鎖骨和膝蓋骨。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風雪中此起彼伏。

  那些剛才還在耀武揚威的毒牙幫成員,此刻就像是被鐵蹄無情踐踏的羊群。他們甚至連掏槍和慘叫都來不及,就被一具具抽飛、放倒。

  僅僅過了不到半分鐘。

  十二輛機車在街道盡頭一個極其漂亮的甩尾,齊刷刷地掉轉車頭,引擎發出低沉的嘶吼聲,像一群將獵物撕碎後列陣的狼群。

  二十幾個幫派分子已經全部躺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滾哀嚎,沒有一個人還能站著。地上的積雪被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為首的那個騎手——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壯漢,單腳撐地,將沉重的機車停在那個還在抽搐的黑人大漢身旁。

  他沒有隱藏身份的打算,那股毫不掩飾的江湖戾氣讓遠處的流民們不寒而慄。他隨手將沾著血跡和碎肉的鋼管扛在肩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惡棍。

  「就憑你們這群下水道的臭蟲,也敢在外面攔路設卡?」

  刀疤臉冷笑了一聲。然後,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掃過後方那幾千個由於極度震撼、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流民隊伍。

  他沒有舉起武器威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方被徹底清理乾淨的街道,粗獷的聲音穿透了風雪:

  「今晚任何人去火種工廠面試,路都是通的。」

  「誰敢攔路,這就是下場。」

  「繼續走!」

  說完,刀疤臉猛地一擰油門。

  「轟——!!!」

  機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十二輛重型機車如同黑色的狂風,碾過地上的血跡與斷槍,在一陣轟鳴聲中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在雪中抽搐的廢人。

  馬克站在原地,寒風吹在沾滿冷汗的後背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痛苦哀嚎的幫派分子,又抬頭看了一眼越野車消失的方向。

  「馬克……」卡洛斯的聲音都在抖,「我們……我們還去嗎?」

  「去!」

  馬克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他拉起卡洛斯的手臂,大步跨過那些倒在雪地里的混混。

  不僅是馬克,隊伍里的其他人在經歷了最初的恐懼後,也迅速反應了過來。一種名為「秩序」和「希望」的東西,在他們麻木的心底重新生根發芽。

  那個一直癱坐在地上的前中產男人也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死死抱住公文包,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大部隊的步伐。

  人群越過血跡斑斑的十字路口,腳步變得前所未有的急促。

  凌晨六點半。工業大道404號。

  當馬克和卡洛斯跟隨人群拐過最後一個街角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沒有想像中的大門緊閉,也沒有什麼陰森恐怖的陷阱。

  火種工廠沉重的合金大門完全敞開著。十幾盞巨大的高功率探照燈將門前的整片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但真正讓人感到震撼的,是那種秩序。


  廣場上沒有出現難民營里常見的混亂和踩踏。一排排由重型鋼鐵焊成的「蛇形鐵馬」隔離欄,將寬闊的廣場分割成了幾十條筆直的通道。

  每條通道的兩側,站著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

  他們穿著厚實的黑色防寒服,手裡端著雷明頓泵動式霰彈槍和微型衝鋒鎗。黑洞洞的槍口斜指地面,保險已經打開,手指就搭在扳機護圈外。

  探照燈下,這些安保人員的眼神比周圍的冰雪還要冷。

  高音喇叭被掛在崗亭的上方,正以一種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機械女聲,循環播放著入場規則:

  「注意。這裡是火種工廠面試等候區。」

  「所有進入通道的人員,必須交出隨身攜帶的槍枝、刀具等致命武器。我們將提供免費的寄存服務。」

  「拒絕搜身檢查者,離開。」

  「大聲喧譁、試圖插隊、引發騷亂者,直接驅逐。」

  「工廠只提供面試場所以及必要的餐飲補充。我們不提供任何醫療救助。生命垂危者請撥打急救電話。」

  幾千名從各個街區匯聚而來的底層勞工,被這陣勢徹底鎮住了。

  這根本不是慈善機構那種端著熱茶、噓寒問暖的軟弱做派,更不是市政廳作秀時的假惺惺。這是一種極充滿威懾力的工業化管理。

  但也正是這種冰冷的槍口和毫不留情的規矩,反而讓馬克和卡洛斯這種在街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真的是來招工的。」卡洛斯壓低聲音,長出了一口氣。

  人群開始緩緩湧入蛇形通道。

  安檢極其嚴格。金屬探測器掃過每一個人的身體。幾把生鏽的左輪手槍、彈簧刀和指虎被扔進了旁邊的回收箱。

  排在馬克前面的是三個滿身酒氣的年輕白人。他們顯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以為這又是某個可以隨便撒野的免費救濟站。

  當安檢員要求其中一個青年交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時,那個青年不耐煩地罵了一句髒話,猛地推了安檢員一把。

  「老子是來領食物的,又不是進監獄!你們這群當狗的雜碎,敢碰我一下試試……」

  他的話還沒說完。

  站在旁邊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安保隊長,連眼皮都沒抬,反手一記極其凌厲的槍托,精準地砸在那個白人青年的下巴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白人青年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滿嘴是血、牙齒碎裂地栽倒在雪地里。

  另外兩個同伴下意識地想往前沖,周圍瞬間傳來五六聲霰彈槍上膛的清脆「咔噠」聲。十幾把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他們的腦袋上。

  「扔出去。」保安隊長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兩名壯漢像拖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那個昏死過去的青年,順帶著另外兩個嚇得尿了褲子的同伴,直接拖出通道,扔到了廣場外幾百米遠的冰水坑裡。

  這雷霆般的一擊,僅僅發生在不到十秒鐘內。

  幾千人的排隊現場,瞬間陷入了落針可聞的死寂。連一聲多餘的咳嗽聲都沒有了。

  馬克咽了一口唾沫。他沒有感到憤怒,反而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輪到馬克時,他挺直了因為常年服藥而有些佝僂的腰板,極其配合地張開雙臂接受搜身,甚至主動把自己口袋裡那個用來切東西的摺疊小刀交了上去。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絕對的服從。在這裡,暴力的邊界被劃得極其清晰,越線者,剝奪活下去的資格。

  穿過漫長的安檢通道,馬克終於走到了工廠內部的空地上。

  幾座巨大的、平時用來停放重型卡車的七號恆溫倉庫大門敞開著。一股混合著濃烈牛肉香氣和強勁暖風的熱浪,像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將馬克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馬克的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極度的溫差讓凍僵的淚腺產生了生理性反應。

  但這扇大門前,還擋著最後一道關卡。

  倉庫入口處,擺著整整長達幾十米的一排連體辦公桌。上百名穿著火種工廠行政制服的員工坐在桌後,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沓厚厚的登記表格和一支筆。

  「拿好你們的表格。」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身材高大、手裡拿著袖珍《聖經》的白人中年男子,正站在高處,用擴音器向人群喊話。他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想要喝熱湯,想要進暖氣房。就必須把這張表填清楚。」

  「這裡是工廠,不是慈善機構。老闆花錢提供食物,是為了了解你們有什麼本事。」

  「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以前在哪個廠幹過?會開叉車還是會焊電路板?哪怕你只是在街邊修過自行車,或者在醫院當過半個月的護工,都給我一字不落地寫在上面!」

  那漢子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

  「健康那一欄,如實填寫。工廠不會因為你們身上有傷就不給你們飯吃。但如果有人敢填假報備,被查出來,立刻趕出工廠!」

  隊伍慢慢往前挪。馬克終於擠到了一張空桌前。

  負責登記的是個長著雀斑的年輕女工,眼圈熬得通紅。她吸了吸鼻子,忍著馬克身上散發出的幾個月未洗澡的酸臭味,把一張表和一支原子筆推了過來。

  馬克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英文提示。有些字母連在一起,他得盯著看好半天才能拼出意思。

  不僅是他,旁邊幾張桌子前,好幾個黑人和老墨乾脆捏著筆發愣,或者直接用濃重的口音衝著工作人員喊:「老兄,我不會拼寫『鏟車』,你幫我劃兩道吧!」

  底層人的詞彙量乾癟得可憐,碰到稍微長一點的單詞就像在看天書。

  馬克握著原子筆,凍僵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在「幹過什麼活」那一欄,他歪歪扭扭地寫下「電焊(Welder)」,想補充自己幹過市政工程和水下切割,憋了半天卻不知道怎麼拼寫那幾個長單詞,只好作罷。

  到了「健康狀況和吃藥記錄」,馬克徹底卡殼了。

  他只記得穿白大褂的醫生說他的骨頭斷了,然後開了一種裝在橘色小瓶里的白色止痛藥。他根本拼不出那長串拗口的醫學名詞。

  「怎麼了?」女工看他愣著,敲了敲桌子,「認字費勁?沒事,我幫你代寫,你說吧。哪兒有毛病?」

  「我……我腰斷過。」馬克乾咽了一下,有些侷促,「平時得吃止痛藥。那種白色的小藥片,吃好幾年了。」

  女工點點頭,也沒去深究藥名。

  在這片街區,干苦力的男人們十個有九個腰背有傷,全靠廉價止痛藥吊著命。她見怪不怪地在表格上草草寫下幾個極其通俗的詞:

  【腰傷(Bad Back)】

  寫完後,女工拿過一個紅色的印章,「啪」地一下蓋在紙上,然後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張帶著編號的硬塑料牌,遞給馬克。

  「拿著你的候選人號牌。順著地上的黃線走,去三號等候區。」

  女工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公事公辦地叮囑道,「憑這牌子能領一份免費的茶歇熱湯。別亂跑,等候區都有人盯著的。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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