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她是女孩,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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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在這種白天與黑夜的巨大割裂感中,一天天過去。

  白天的露西,變成了一隻沉默的「小鼴鼠」。

  她不再在課堂上舉手,不再試圖去糾正那些她認為是「錯誤」的東西。她只是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默默地記著。

  她把所有想不通的問題,都藏在心裡,帶進那個只屬於她的秘密花園。

  夜晚的夢境學堂,成了她唯一的庇護所和加油站。

  艾米老師沒有隻教她具體的知識。

  而是開始教她如何思考。

  「露西,你看。」

  艾米老師像一個最耐心的偵探,帶著露西玩「找不同」的遊戲。

  「貝克女士說,歷史最重要的是感受,對嗎?」

  「嗯。」

  「那你再看看這本書里寫的,那位將軍為什麼要突圍?因為如果不突圍,他的士兵就會餓死,他的國家就會滅亡。這是他的感受,還是他必須面對的事實?」

  「……是事實。」

  「所以你看,有時候,事實比感受更重要。因為事實,決定了是生,還是死。」

  艾米老師不會直接給出答案,她只是不斷地提問,引導露西自己去發現問題,去建立最基礎的邏輯鏈條。

  在這個過程中,露西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清亮。

  她就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那些能讓她看清這個世界本質的真理。

  但她不知道,當一個人看得太清楚時,痛苦,也隨之而來。

  次日,第十三區公立小學。

  今天是周三,下午第一節是「健康教育與社會認知課」。

  這門課沒有固定的教材,通常由學校邀請的「校外輔導員」來講授。

  走進教室的,是一個名叫格林女士的輔導員。

  她很年輕,頭髮染成了五顏六色的霓虹色,鼻子上穿著鼻環,手臂上全是紋身。她臉上掛著一種過分熱情,讓人感到有些甜膩的笑容。

  「嘿!孩子們!今天我們要聊一個非常酷的話題!」

  格林女士並沒有像艾米老師那樣展示科學的模型。

  她從包里掏出了一疊花花綠綠的填色卡,發給了每一個人。

  露西拿到卡片,愣住了。

  卡片上畫著一個卡通小人,旁邊寫著問題:

  【我是誰?】

  而在下面的選項里,並不是簡單的「男孩」和「女孩」。

  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菜單一樣的幾十個選項:

  - 順性別男性

  - 順性別女性

  - 流性人(Genderfluid)

  - 無性人(Agender)

  - 半男半女(Demigender)

  - ……

  甚至還有一個選項是畫著一架直升機。

  「好了,小天使們。」

  格林女士拍了拍手,用一種誘導性的語氣說道:

  「忘記醫生在你們出生時說的那些話吧。那只是他們的猜測,是不準確的。」

  「真正的性別,不在你們的褲子裡,而在你們的腦子裡。」

  「現在,閉上眼,感受一下。」

  「你覺得自己今天是什麼?你就可以是什麼。」

  「性別是流動的,就像水一樣。你早上可以是男孩,晚上可以是女孩,或者……你可以什麼都不是。」

  教室里開始騷動。

  喬尼那個搗蛋鬼立刻大喊:「我是霸王龍!我要填霸王龍!」

  格林女士竟然沒有生氣,反而豎起大拇指:「很有個性的自我認同,喬尼!我們要尊重你的選擇!」

  露西坐在角落裡,看著手裡的卡片,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昨晚,艾米老師明明說,那是寫在細胞里的秘密,是不可改變的。

  為什麼現在,這個老師說那是「猜測」?

  如果性別是可以隨便選的,那她是誰?


  她咬了咬嘴唇,想起了艾米老師教她的「小鼴鼠法則」——不要爭辯,保護自己。

  於是,她拿起筆,在「順性別女性(女孩)」那個格子裡,打了一個勾。

  這是事實。

  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然而,她的這個舉動,卻引起了格林女士的注意。

  格林女士一直在教室里巡視,當她看到露西毫不猶豫地勾選了「女孩」時,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停下了腳步。

  「嗨,親愛的。」

  格林女士彎下腰,臉湊得很近,那股濃烈的香水味讓露西想打噴嚏。

  「我看到你選得很快。你……確定嗎?」

  她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我……我是女孩。」 露西小聲說,手心開始出汗。

  「哦,當然,當然。」

  格林女士笑了笑,但這笑容里藏著別的東西。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只是『被教導』成了女孩?」

  「你在家裡,是不是爸爸媽媽總給你買粉色的衣服?是不是只讓你玩洋娃娃,不讓你玩汽車?」

  「這叫刻板印象,親愛的。這是一種束縛。」

  她伸出手,指了指卡片上那個「非二元性別(They/Them)」的選項。

  「也許,你內心深處並不喜歡穿裙子?也許你有時候也想像男孩子一樣跑跳?」

  「那可能意味著,你的身體裡,住著另一個靈魂。」

  「你不想嘗試一下這個嗎?『他們』。這很酷,這代表你擁有無限的可能。」

  露西的身體僵硬了。

  她想起了爸爸給她買的小熊蠟燭,想起了媽媽給她縫的書包。

  她喜歡那些東西。

  「不……」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抖,「我喜歡當女孩。」

  格林女士的眼神冷了下來,雖然只有一瞬間。

  她似乎把露西當成了一個「已經被舊思想毒害太深」的頑固案例,不值得浪費太多時間。

  她湊到露西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聽著,孩子。」

  「很多父母,他們並不理解真正的自由。他們會把舊的思想強加給你。」

  「如果你在家裡感到不舒服,如果你覺得自己和爸爸媽媽想的不一樣……那是正常的。」

  「如果你有什麼秘密,或者想嘗試改變……可以隨時來找我,或者找學校的心理諮詢室。」

  「我們會保護你的隱私。甚至……我們可以幫你,在不告訴爸爸媽媽的情況下,變成你真正想成為的樣子。」

  「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好嗎?」

  轟——!

  露西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告訴爸爸媽媽」。

  「幫你改變」。

  這幾個詞,像毒蛇一樣鑽進了她的耳朵。

  她看著格林女士那張塗著紫色口紅的嘴,感覺像是在看童話故事裡那個拿著毒蘋果的巫婆。

  她低下頭,死死地攥著筆,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再看格林女士一眼。

  格林女士說完後直起身,不再理會露西,而是轉身走向了鄰座。

  那裡坐著一個叫蒂姆的小男孩。

  蒂姆平時很內向,長得瘦瘦小小的,說話聲音很細,經常被喬尼他們欺負。

  此刻他正拿著筆,對著問卷猶豫不決,眼神閃爍。

  「嗨,蒂姆。」

  格林女士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驚喜,像是發現了寶藏。

  「我注意到,你平時很安靜,不喜歡和那些粗魯的男孩子一起打鬧,對嗎?」

  蒂姆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格林女士握住了蒂姆拿筆的手,溫柔地引導著,「也許,這不是因為你膽小,而是因為……上帝把你放錯了身體?」

  「你其實,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屬於女孩的心,對嗎?」


  蒂姆迷茫地看著她,在格林女士那充滿鼓勵和暗示的注視下,他猶豫了許久,終於小聲地,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我……我可以是……女孩嗎?」

  「當然!親愛的!你當然可以!」

  格林女士誇張地叫了起來,仿佛蒂姆剛剛解開了什麼世界難題。她帶頭鼓掌,大聲宣布:

  「大家看!蒂姆勇敢地找到了真實的自己!他是一個跨性別女孩!這是多麼勇敢的行為!」

  在那莫名其妙的掌聲中,蒂姆的臉紅了,但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被關注、被「肯定」後的虛假光芒。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被欺負的弱者,而是成為了某種特別的存在。

  「叮鈴鈴——」

  下課鈴響了。

  但這並不是結束。

  格林女士並沒有像其他老師那樣收拾東西離開。

  她拿出一個精緻的小本子,走到蒂姆面前,又指了指另外兩個在問卷上勾選了「其他」選項的孩子——一個胖胖的女生,和一個總是喜歡自言自語的男孩。

  「蒂姆,還有你們兩個,留一下。」

  格林女士的笑容燦爛得有些詭異。

  「老師那裡有一些特別的糖果,還有一些只有我們聰明孩子才能看的畫冊。」

  「來,跟老師去辦公室,我們好好聊聊你們的『新身份』。這件事,我們先不告訴其他同學,好嗎?」

  蒂姆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充滿了被選中的興奮,乖乖地站起來,跟在格林女士身後,走出了教室。

  露西坐在角落裡,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格林女士像個吹笛人一樣,領著那幾個孩子,走向走廊深處的陰影。

  那扇門在她眼中仿佛變成了一張黑洞洞的大口,吞噬了蒂姆他們,也吞噬了學校最後一點安全感。

  恐懼,一種比被高年級學生搶走午餐更深層、更原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露西的心臟。

  她死死地抱著書包,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在那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下午里,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

  她要找爸爸媽媽。

  那份恐懼像是一個看不見的幽靈,跟隨著她走出了校門,擠上了校車,一直跟到了家裡,直到夜色徹底吞沒了這座城市。

  入夜後的第13區,並不安寧。

  窗外的寒風嗚嗚地吼著,像是無數隻餓狼在抓撓著這棟老舊公寓的牆皮。

  偶爾夾雜著幾聲遠處傳來的槍響和悽厲的警笛聲,在這個混亂的街區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安眠曲。

  深夜23:30。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電視機屏幕閃爍的微光,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傑克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那張發舊的沙發上, 電視音量開得很低,正在播放著關於某個街區幫派火拼的新聞。

  而在他手邊觸手可及的茶几上,放著一把擦得鋥亮的雷明頓獵槍,還有一盒已經開了封的子彈。

  這就是底層家庭的常態——守夜。

  在這裡,治安是富人區的奢侈品。對於窮人來說,夜晚是危險的,父親必須像看門狗一樣,時刻豎起耳朵,警惕著任何試圖撬開門鎖的動靜。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傑克猛地轉頭,手本能地摸向了茶几上的槍,但在看清那個小小的身影后,他又迅速把手收了回來,原本凌厲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是露西。

  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光著腳,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被她視若珍寶的枕頭,站在陰影里,瑟瑟發抖。

  「怎麼了,露西?」

  傑克關掉了電視的聲音,輕聲問道。

  「做噩夢了嗎?」

  露西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然後邁著小碎步,跑到沙發前,一頭鑽進了傑克的懷裡。

  她的身體冷得像塊冰,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今晚,她怎麼都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就是格林女士那張塗著紫色口紅的嘴,還有那句像咒語一樣的話——「不告訴爸爸媽媽」、「幫你改變」。


  那種恐懼,甚至蓋過了她對艾米老師的思念。

  她害怕自己睡著了,醒來就會變成另一個人;她害怕那個拿著毒蘋果的巫婆,會趁她睡覺的時候把她抓走。

  這種恐懼讓她第一次違背了和艾米老師的約定。

  「爸爸……」

  露西把臉埋在傑克那件有著淡淡菸草味和機油味的法蘭絨襯衫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是女孩,對嗎?」

  「我不會變成男孩,對嗎?」

  傑克愣住了。

  他那一身在工廠里練出來的肌肉瞬間緊繃。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像只受傷小獸一樣的女兒,滿眼的錯愕。

  「當然啊,傻孩子。」

  他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撫摸著露西的頭髮。

  「你是爸爸最可愛的小公主,這還用問嗎?是不是誰跟你瞎說什麼了?」

  「可是……」

  有了爸爸的懷抱,露西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她抽泣著,斷斷續續地,把白天在學校里發生的事情,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

  關於那張填色卡,關于格林女士的誘導,關於蒂姆被帶走時的興奮,還有那句讓她最害怕的「這是秘密」。

  「她說……如果我想,我可以變成男孩,也可以變成……直升機。」

  「她說……這只是猜測。」

  「她還說……如果我想變,學校可以幫我……而且,不能告訴你們。」

  隨著女兒的講述,傑克撫摸女兒頭髮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借著窗外的月光,可以看到他的臉色,從錯愕,變成了鐵青,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度壓抑的猙獰。

  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他是個男人,是個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父親。

  他太清楚這些話術意味著什麼了。

  「不告訴父母」、「幫你改變」、「真正的自己」。

  這是誘拐!這是洗腦!這是要把他的女兒,變成那種不男不女、靠藥物維持一生的怪物!

  他想起了廠里休息時,工友們閒聊的那些恐怖傳聞。

  說有的公立學校,會背著家長給孩子灌輸變性思想;

  說有的孩子上了幾年學,回來就把胸切了,家長還不能反對,否則就會被學校叫來的社工和警察剝奪監護權,理由是「家暴」和「阻礙孩子自我認知」。

  他原本以為,那些離他很遠,是電視裡才會發生的事。

  直到今天,這隻黑手伸到了他六歲的女兒面前。

  伸到了他拼了命守護的,這個搖搖欲墜的家裡。

  「夠了。」

  傑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那股想要殺人的暴怒,因為他怕嚇到露西。

  他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用下巴抵著她的額頭。

  「別怕,露西。別怕。」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如山般厚重的安全感。

  「你是女孩。這是上帝定的,是你爸媽生的。」

  「只要爸爸還有一口氣在,誰也變不了你,誰也搶不走你。」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掛著的日曆。明天是周五,是工作日。

  但他不在乎了。

  「睡吧,寶貝。」

  傑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像是在哄嬰兒睡覺。

  「明天,爸爸不加班了。爸爸去學校。」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混蛋,敢動我的女兒。」

  在父親那熟悉的、帶著心跳聲的懷抱里,露西終於感到了久違的安全。

  那股一直纏繞著她的恐懼,慢慢散去。

  眼皮越來越沉。

  這也是她得到眼罩以來,第一次沒有進入夢境學堂,沒有見到艾米老師。

  但她不後悔。

  因為爸爸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傑克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女兒,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輕輕地把她放回了臥室的小床上,蓋好被子。

  他回到客廳,重新坐回沙發上。

  但他沒有再看電視。

  他拿起手機,給工廠的主管發了一條請假簡訊。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雷明頓獵槍,退掉子彈,重新一顆一顆地慢慢地壓了進去。

  咔嚓。

  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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