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為了活著(7600字大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走出「老張記」,正值午後。

  深秋的陽光雖然明媚,但透過老街上方縱橫交錯的電線灑下來,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瑟的涼意。

  街道上人聲鼎沸,正是飯點,到處都是舉著烤串、排隊買奶茶的遊客。

  「宋小姐。」

  阿晴看著宋若雪那一身雖然低調,但在行家眼裡依舊貴氣逼人的Loro Piana羊絨套裝,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既然您明天鐵了心要去……那種地方看,這身衣服,恐怕不太合適。」

  宋若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確實,這身衣服的面料太嬌貴,哪怕沾上一點機油或者是陳年的灰塵,基本就廢了。更重要的是,在那種連生存都成問題的地方,穿成這樣,太扎眼,也太招搖。

  「你說得對。」

  宋若雪點了點頭,「我也正想換身行頭。找家店吧,不用太好,結實、耐髒、不顯眼就行。」

  「得嘞。」

  阿晴鬆了口氣,指了指前面一家裝修頗具風格,掛著「鐵流·工業復古」招牌的店鋪。

  「那家店款式多,料子也厚實,不少外地遊客都愛去那兒買點所謂的『A市特產』。」

  這是一家裝修得很「潮」的店。

  裸露的水泥牆面,故意做舊的金屬管道,冷色調的燈光打在陳列架上。店裡掛滿了各種多口袋工裝夾克、厚實的帆布褲和戰術背心。

  這正是當下A市最流行的穿搭風格——「廢土機能風」。實際上,就是把工人的勞保服改了改版型,加上幾個裝飾性的扣環,搖身一變就成了時尚單品。

  看到兩人進門,一個穿著oversize衛衣、戴著銀色項鍊、打扮得很潮的男店員立刻迎了上來。

  他並沒有像路邊攤販那樣咋咋呼呼,而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眼神卻極快地在宋若雪身上掃了一圈。

  雖然看不出宋若雪衣服的牌子,但那種面料的光澤和她身上那股子冷淡的氣質,絕對不是普通遊客。

  「美女,隨便看看。」

  店員微笑著走過來,聲音溫和有禮。

  「咱們家主打的是『城市機能』系列,用的都是高密度的複合面料,防風防水,版型也正。無論是日常通勤還是戶外探險,都絕對夠用。」

  他隨手拿起一件掛在C位的深灰色連帽衝鋒衣,展示給宋若雪看。

  「比如這件,這是我們這一季的限定款,面料經過了特殊的特氟龍塗層處理,耐磨性是普通面料的三倍。設計上參考了顧氏安保部的戰術服,既硬朗又修身。」

  宋若雪接過衣服摸了摸。

  手感確實比普通的衣服硬挺,雖然做工細節上有些粗糙,拉鏈也不是什麼頂級品牌,但勝在厚實,看起來確實很耐造。

  至於什麼「顧氏安保部參考設計」,她聽聽就算了。

  「就這件吧。」

  宋若雪懶得挑揀,又指了一條看起來口袋很多、布料厚實的黑色工裝褲。

  「還有這條。多少錢?」

  店員眼睛微微一眯,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這種連試都不試、也不問面料成分直接要買的客人,在他們行話里叫「盲狙的大魚」。

  「美女您真有眼光,這一套是咱們的明星搭配。」

  店員拿出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了幾下,然後把屏幕展示給宋若雪。

  「衣服原價8800,褲子5600。現在正好有店慶活動,兩件一起拿,給您打個折,抹個零……」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萬三!還送您一雙配套的機能襪。」

  宋若雪正準備掏手機掃碼。

  在她看來,一萬三買套功能性服裝,雖然這衣服沒有品牌溢價,但考慮到是在景區,這個價格雖然偏高,但也還在她能接受的「宰客」範圍內——畢竟她平時的一條圍巾都不止這個數。

  「啪!」

  一隻手突然按住了宋若雪拿手機的手。

  阿晴擋在了宋若雪面前,那張原本笑嘻嘻的小圓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可思議和一種被當面羞辱的憤怒。

  她看著那個打扮入時的店員,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冷意。


  「一萬三?哥們,你這就不地道了吧?」

  店員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

  「這位美女,我們這可是明碼標價,設計款……」

  「什麼設計款?這不就是城西第三紡織廠出來的庫存尾貨嗎?」

  阿晴直接打斷了他,她伸手翻開那件衝鋒衣的內襯,指著洗標下方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編號代碼。

  「看到沒?TX-13-B。這是標準的工業勞保服批次號!只不過你們把外面的反光條拆了,換了個黑色的標,又加了兩個裝飾拉鏈而已。」

  「這種衣服在勞保批發市場,一件也就一百八,加上褲子撐死三百塊。你轉手就要賣一萬三?」

  阿晴是真的生氣了。

  之前那個賣湯的老闆宰客,那是宰得有技術含量,提供了情緒價值,最關鍵的是——人家懂規矩,事後那份回扣少不了她的。

  但這店員呢?

  拿著幾百塊的工業尾貨,換個裝修,編個名詞,就要翻幾十倍賣?

  這已經不是宰客了,這是把人當傻子耍!

  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想獨吞這塊肥肉?連聲招呼都不打,也沒說給我分紅,就想當著我的面殺我的羊?

  這肥羊雖然人傻錢多,但那也是我阿晴帶來的!

  我宰可以,你宰不行!

  這要是讓他得逞了,不僅顯得她阿晴無能,更是壞了行里的規矩。傳出去,她以後在導遊圈還怎麼混?

  「三百!」

  阿晴伸出三根手指,狠狠地砍了一刀。

  「兩件加起來,四百!多一分都沒有!你要是不賣,出門左轉那家『老李勞保』,同樣的東西人家論斤賣!」

  店員被噎得夠嗆,沒想到遇上個這麼懂行的本地刺頭。

  他看了看阿晴那副「不賣就拉倒」的架勢,又看了看站在後面一直沒說話、氣場強大的宋若雪。

  這單生意要是黃了,今天一晚上的提成可就沒了。

  雖然四百塊賺得少點,但這衣服進價確實也就百來塊,還是有的賺。

  「行行行!怕了你了!」

  店員一臉晦氣地擺擺手,也不裝什麼高端大氣了,麻利地把衣服往袋子裡一塞。

  「四百就四百!就當交個朋友!真是的,穿這麼體面還這麼會砍價……」

  宋若雪掃了碼,付了四百塊。

  提著那個印著潮牌LOGO的紙袋走出店門,她轉頭看向阿晴。

  小姑娘還在氣呼呼地嘀咕著:「太黑了,真是太黑了……」

  「阿晴。」

  宋若雪叫了她一聲。

  「啊?宋小姐,您別生氣啊。」

  阿晴以為宋若雪嫌她多事,趕緊解釋道。

  「我不是捨不得您花錢。就是……那破衣服真不值那個價。那是給工廠工人穿的,也就是結實點,根本沒啥設計……」

  「謝謝。」

  宋若雪打斷了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幫我省了不少。」

  她從包里抽出一疊現鈔——大概一千塊的樣子,直接塞進了阿晴手裡。

  「這是給你的小費。剛才那是你的本事,是你應得的。」

  阿晴捏著那厚厚的一疊鈔票,愣了一下。

  她有點看不懂這位宋小姐的邏輯。在湯店被宰了八千多眼都不眨,現在為了幾百塊的衣服,反而還要給她發一千塊的獎金?

  不過管他呢,有錢人的怪癖多了去了,給錢就是娘!

  「哎喲!謝謝宋小姐!您真是太講究了!」

  阿晴麻利地把鈔票揣進兜里,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燦爛,比剛才在湯店還要真誠三分。那是實打實賺到錢的快樂。

  「走吧。」

  宋若雪提起那個印著潮牌LOGO的紙袋,並沒有急著回去。

  此時還是午後,陽光正好,她還沒看夠。

  「再陪我轉轉。前面不是說有個古戲台嗎?去看看。」


  「得嘞!您這邊請!」

  拿了錢的阿晴服務態度更加殷勤,在前面麻利地開路。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兩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老城區的巷弄里穿梭。

  宋若雪看著大榕樹下圍著下棋的老大爺,看著放學後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的小學生,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將整條老街染成金紅色。

  直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路邊的燒烤攤開始冒出煙火氣,整條街變得更加喧鬧擁擠時,宋若雪才感覺到了一絲疲憊。

  兩人回到了最初下車的路口。

  那輛黑色的轎車依然靜靜地停在路邊的陰影里,司機站在車旁,身姿筆挺,仿佛從未移動過。

  「小姐。」 司機拉開車門。

  宋若雪坐進車裡,將那袋廉價的衣服放在身旁。

  她降下車窗,看著站在路邊的阿晴。

  「送我回酒店。」 她對司機吩咐道,然後轉頭看向阿晴,「你也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五點,記得別遲到。」

  「記住,我要看真的。」

  「沒問題!」

  阿晴拍著胸脯保證,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您放心!明兒一早,我帶您去看一個,絕對真實的A市!」

  宋若雪微微頷首,按下車窗升降鍵。

  隨著深色的單向玻璃緩緩升起,那股屬於老街的喧囂、叫賣聲、還有烤肉的煙火氣,被逐漸隔絕在了窗外。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恆溫空調運作的輕微氣流聲。

  轎車平穩地滑入夜色,駛離了擁擠的老城區,向著那座聳立在城市之巔的七星級酒店駛去。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低矮破舊的騎樓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廈和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帶。

  宋若雪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光影,胃裡那碗「孟婆引」帶來的暖意,似乎也隨著距離的拉開,一點點冷卻了下來。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酒店的金碧輝煌的大堂門口。

  戴著白手套的門童恭敬地拉開車門,接過她手裡那個廉價的紙袋,眼神里雖有一絲詫異,但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完美的微笑:「宋小姐,歡迎回來。」

  宋若雪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穿過那個滿是昂貴香氛味的大堂,獨自走進了專屬電梯。

  隨著數字不斷跳動,她再次被送回了那個遠離地面的「雲端」。

  「滴——」

  房卡刷開套房的大門。

  宋若雪並沒有開燈。

  她踢掉腳上的鞋子,有些疲憊地把自己扔進了落地窗前那張柔軟的深陷式沙發里。

  窗外,是A市繁華到了極致的夜景。

  無數燈火匯聚成海,流光溢彩,如夢似幻。這裡是文明的巔峰,是金錢堆砌的堡壘。

  但看著這絢爛的夜景,宋若雪的眼神卻並沒有焦距。

  這一整天的奔波和喧鬧,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麻醉劑。

  此刻,當安靜再次降臨,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畫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那座荒原上孤零零的小土墳。

  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清晨。

  還有那個孩子臨死前,帶著笑意說的那句「活下去」。

  現實越是繁華,那個夢境就越是荒涼。

  現實越是溫暖,心裡的那個洞,就漏風漏得越厲害。

  「還要進去嗎?」

  她問自己。

  小草已經死了。她在那個世界唯一的羈絆,唯一的溫暖,已經斷了。

  那是地獄。是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地獄。她明明可以躲在這個溫暖、安全、有熱水澡和客房服務的現實世界裡,為什麼要回去找虐?

  可是……

  她轉頭看向落地窗的倒影。

  那個穿著精緻、妝容完美的女人,看起來像是個假人。

  而在那個世界,那個滿手泥垢、為了半個饅頭跟人拼命的宋若雪,雖然狼狽,雖然痛苦,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實。


  「現實是用糖紙包裹的謊言,而那裡,是剝了皮的血肉。」

  宋若雪站起身,走向了那個角落裡的座艙。

  「我得回去。」

  「至少……我也該給她守個頭七。」

  這是她作為姐姐,能給那個傻孩子最後的體面。

  「連接。」

  ……

  熟悉的失重感過後,寒意再次包裹了全身。

  宋若雪睜開眼,回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

  此時已經是深夜,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一半,荒原上一片死寂。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那個小土包。

  那是她用雙手,挖了一夜,才給小草安好的家。

  然而,下一秒。

  宋若雪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墳,平了。

  那堆她辛辛苦苦壘起來的、用來防野獸的大石頭,被亂七八糟地推到了一邊。

  那個小小的土包被挖開了,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坑底。

  坑裡……

  空空如也。

  「小草?!」

  宋若雪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踉蹌著撲過去。

  她跪在坑邊,雙手在空蕩蕩的土坑裡瘋狂地摸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些散落的浮土,和那件原本裹在小草身上的、破爛的外套碎片。

  「誰……是誰?!」

  宋若雪發出了悽厲的嘶吼,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迴蕩,像是一隻受傷的孤狼。

  不是野獸。

  野獸只會撕咬,會把土刨得到處都是,絕不會把壓墳的大石頭搬得這麼開,更不會把坑底清理得這麼幹淨,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是人。

  是活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宋若雪猛地站起來,像瘋了一樣衝出了那個背風的山坳。

  她在漆黑的荒原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沒有方向,只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直覺驅使著她。

  「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不知跑了多遠,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空氣中,忽然飄來了一股極其怪異的味道。

  那不是單純的食物香氣,而是一種混合了腥膻、酸腐,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帶著油脂膩味的暖氣。

  宋若雪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在這個連草根都被吃光的餓殍遍野的荒原上,這種帶有「油脂」味道的氣息,比遍地屍臭更讓人毛骨悚然。

  她循著那股味道,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座亂石堆。

  在亂石堆的背面,一處極其隱蔽的凹陷里,隱約透出一絲暗紅色的火光。

  宋若雪放慢了腳步,屏住呼吸,像個幽靈一樣靠近。

  她看到了。

  那是一個臨時挖掘的土灶。

  一口缺了邊的破鐵鍋架在上面,底下燒著微弱的枯枝,火焰被壓得很低,顯然是為了不想引人注意。

  鍋里的水正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渾濁的泡,那股奇異的、令人作嘔的肉腥味,正是從鍋里飄出來的。

  圍在鍋邊的,是三四個人。

  一對瘦骨嶙峋的中年夫婦,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半大少年。

  他們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眼珠子通紅——那是長期飢餓導致的充血,也是吃多了不潔之物後的病態特徵。

  他們死死地盯著鍋里翻滾的東西,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眼神綠油油的,像是幾匹餓極了的狼。

  宋若雪躲在亂石後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的目光越過那幾個人,落在了鍋邊不遠處,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垃圾」上。

  那裡只有一團亂糟糟的、枯黃打結的頭髮,連著一個滾落在塵土裡的……頭顱。


  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因為失血而變得慘白如紙。

  那雙曾經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緊緊閉著,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一點沒擦乾的泥土。

  那是小草。

  是幾個小時前,還躺在她懷裡,笑著讓她活下去的小草。

  而在頭顱旁邊,還散落著兩隻細瘦的、如同雞爪般的小手,以及兩隻腳掌。

  切口粗糙,顯然是被鈍刀或者石頭硬生生砸斷的。

  「轟——」

  宋若雪感覺自己腦子裡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虛弱,在看到那顆頭顱的瞬間,統統化為了灰燼。

  「啊——!!!」

  宋若雪發出了一聲根本不像人類的、悽厲到極點的尖叫。

  她像個厲鬼一樣從亂石後沖了出來,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磨尖的石頭,根本不管對方有幾個人,也不管自己有多虛弱。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哪怕是咬,也要把這些畜生身上的肉咬下來!

  「砰!」

  石頭狠狠地砸在了正在攪動湯勺的中年男人背上。

  男人發出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樣的慘叫,手裡的勺子掉進了鍋里,濺起幾滴滾燙的油花。

  「鬼……鬼啊!」

  旁邊的女人嚇得癱坐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她沒有逃跑,而是雙手抱頭,發出了神經質的尖叫。

  她的眼睛通紅,眼球外凸,那是長期處於極度飢餓和精神高壓下的「赤目」之相。

  「別找我……別找我……」

  女人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聲音尖銳而破碎。

  「肉……是肉……不是人……是肉……」

  她一邊哆嗦,一邊還在死死護著那口鍋,仿佛那是她的命。

  「還給我!!」

  宋若雪撲在那男人身上,張開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她一臉。

  腥甜的味道刺激著她的神經,她沒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緊,喉嚨里發出「嗚嗚」的野獸般的低吼。

  「瘋子!滾開!滾開!」

  男人痛極了,發瘋似地揮舞著拳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頭上、背上。

  「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嘶吼著,那不是在對話,那是在宣洩恐懼。他眼裡的綠光在火光下跳動,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弄死她!弄死她!!」

  旁邊的少年突然暴起,他手裡抓著一根燒火棍,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沒有理智,沒有猶豫。在他的認知里,誰敢動這鍋肉,誰就是死敵。

  「砰!砰!」

  木棍雨點般落下,發沉悶的鈍響。

  宋若雪本來就是強弩之末,瞬間被打得頭破血流,脊背劇痛,整個人被打翻在泥地里。

  但她沒有停。

  她滿臉是血,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那雙曾經彈鋼琴的手指,死死地摳進泥土裡,再一次抓向那口鍋。

  「那是小草……那是我的小草……」

  她哭喊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別動!別動了!!」

  男人掙脫出來,氣喘吁吁地舉起一塊沉重的大石頭。

  他看著還在地上掙扎的宋若雪,臉上肌肉抽搐,表情扭曲得像個惡鬼。

  他一邊流著淚,一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吃了……吃了就不餓了……」

  「都得死……大家都得死……」

  「別怪我……別怪我……」

  這根本不是道歉。

  這是精神崩潰後的囈語,是他在試圖麻醉自己殘存的人性。

  「砰!」

  石頭落下。

  重重地砸在宋若雪的後腦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宋若雪的身體猛地一抽,然後徹底軟了下去。

  視線瞬間陷入黑暗,所有的聲音都在迅速遠去。

  但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

  借著火光,她看到了那幾個人身後,那一塊大石頭的陰影里。

  探出了一個腦袋。

  那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孩子。

  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破木碗。

  他看著滿臉是血、腦漿迸裂的宋若雪,看著那幾個正在瘋狂喘息的大人。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好奇。

  那是一種徹底的、死寂的麻木。

  他只是盯著那口鍋,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個瘋女人不再動彈,等鍋里的東西煮熟。

  他在等他的父母,把「飯」做好。

  【系統提示:您已死亡。】

  【懲罰:帳號封禁72小時。】

  ……

  【現實·酒店房間】

  「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驚叫,瞬間刺破了豪華套房的寂靜。

  座艙蓋還沒完全打開,宋若雪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起。她雙手死死地抱住腦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瞳孔放大到了極致,仿佛還停留在那最後一秒的黑暗裡。

  「砰!」

  她手腳並用地爬出座艙,卻因為雙腿發軟,重重地摔在了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但她根本顧不上疼痛。

  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噁心感,從胃底直衝天靈蓋。

  宋若雪連滾帶爬地衝進了衛生間,「砰」地一聲撞開門,撲在馬桶邊。

  「嘔——!」

  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在空曠的浴室里迴蕩。

  其實她晚上只喝了一碗湯,胃裡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膽汁,苦澀的味道充斥著口腔。

  但她停不下來。

  只要一閉眼,那股令人作嘔的肉香味,那個鍋里翻滾的氣泡,還有那顆滾落在塵土裡、沾著泥巴的小腦袋……就會像幻燈片一樣,在她眼前瘋狂閃回。

  「嘔……咳咳……嘔……」

  她吐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不堪。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

  以前在遊戲裡,她也見過屍體,見過餓殍。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適應了。

  但這次不一樣。

  那是小草啊。

  是那個把半個樹皮糊糊藏在懷裡留給她吃的孩子,是那個會跟她拉鉤說要蓋大房子的孩子。

  前一刻,她還在想著怎麼讓這孩子入土為安;後一刻,她就變成了鍋里的一塊肉。

  這種衝擊,根本不是理智可以壓得住的。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胃裡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只剩下乾嘔帶來的痙攣痛,宋若雪才虛脫地靠在浴缸邊。

  她伸手去開水龍頭,想洗把臉。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如紙,披頭散髮,眼眶紅腫得嚇人。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她捧起冷水潑在臉上,試圖洗掉腦海里的畫面。

  但沒用。

  那個躲在大石頭後面,眼神麻木、手裡拿著空碗等著開飯的小男孩的臉,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宋若雪渾身發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衛生間,甚至不敢關燈,不敢讓房間陷入哪怕一秒鐘的黑暗。

  她把自己扔回那張寬大柔軟的床上,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

  但她不敢閉眼。

  只要眼皮一合上,那個拿著石頭砸她腦袋的男人,那張扭曲流淚說著「對不起」的臉,就會立刻撲面而來。

  於是,她只能睜著眼睛。

  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璀璨的水晶吊燈。


  燈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流淚不止,但她就是不敢眨眼。

  窗外,A市的夜景依舊繁華,流光溢彩。

  而在她的腦子裡,卻是那個荒涼的、吃人的黑夜。

  兩個世界在她的意識里瘋狂撕扯。

  一個是文明的、溫情的、吃飽了撐的可以談論哲學的世界。

  一個是野蠻的、血腥的、為了活下去可以吃人的世界。

  「……如果是為了活著。」

  宋若雪的聲音沙啞破碎,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

  她睜著眼,流著淚,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僵硬地躺在床上。

  但在那雙布滿血絲、無法閉合的眼睛深處。

  某種曾經支撐她二十多年的信念,正在這巨大的痛苦中,一點點崩塌、粉碎。

  如果這就是世界的底層邏輯。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天道」。

  那這樣的世界……

  到底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