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糖果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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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塊沉重的黑布,嚴絲合縫地裹住了荒原。

  風停了,但寒意卻更甚,那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

  宋若雪背著已經虛弱得快要昏迷的小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那個破廟。

  這裡雖然四面漏風,神像也沒了腦袋,但對於這兩個在這個亂世中飄搖的孤魂來說,已經是唯一的「家」。

  宋若雪借著夜色的掩護,繞到了破廟後身的一片亂石堆。

  在一塊巨大的、表面布滿枯黃青苔的斷裂岩石下方,隱蔽著一道極不起眼的石縫。

  這也許是這對姐妹在這絕望世道里唯一的幸運。

  在這赤地千里的旱災中,這一線從石縫深處滲出的、細如遊絲的地下水,比黃金還要珍貴。

  這是她們能活到現在的最大秘密。

  宋若雪用破碗接了一點水,先潤了潤小草乾裂的嘴唇,然後自己才小口地抿了一下。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點胃裡的火燒感,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沒有食物,水只能延續生命,卻無法驅趕飢餓。

  她們已經兩天沒吃頓飽飯了。

  「阿姐……我餓……」

  小草縮在宋若雪懷裡,睡不著,小聲地哼哼著。

  「肚子裡好像有蟲子在咬……」

  宋若雪沒有食物了。

  那點摻了石灰的米湯早就消化乾淨了,剩下的只是更猛烈的反酸和空虛。

  她緊緊抱著這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安撫她顫抖的身體。

  在這無盡的黑暗和飢餓中,人是會發瘋的。

  必須做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小草乖。」

  宋若雪的聲音沙啞,乾澀,卻透著一絲罕見的溫柔。

  她輕輕拍著小草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阿姐給你講故事吧?聽故事就不餓了。」

  「故事?」

  小草費力地睜開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神茫然。

  「是之前村頭王瞎子講的那種神仙故事嗎?神仙揮揮手,就有吃不完的饅頭……」

  「不,不是神仙。」

  宋若雪搖了搖頭。

  她想了想,腦海里浮現出自己小時候,躺在鋪滿鵝絨被的公主床上,母親拿著繪本給她講的那些故事。

  那時候的她,覺得那些故事天經地義,世界本該如此美好。

  但現在,在這個充滿臭味和饑荒的破廟裡,再想起那些故事,竟然覺得充滿了諷刺。

  「阿姐給你講一個……關於糖果屋的故事。」

  宋若雪輕聲說道。

  「糖果?那是啥?」 小草舔了舔嘴唇,「比黑麵餅好吃嗎?」

  「好吃。那是世界上最甜的東西。」

  宋若雪的目光穿過破廟的屋頂,看向那並不存在的星空,開始描述那個她曾經生活的世界,那個對於小草來說,比仙界還要遙不可及的「童話」。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房子。」

  「那裡的牆壁不是土做的,是透明的琉璃,乾淨得像水一樣。」

  「那裡沒有黑夜。因為那裡掛著永遠不會熄滅的燈,比天上的月亮還要亮,照得里里外外通透光明。」

  小草聽得入了神,連哼哼都忘了。

  「永遠不滅的燈?那是長明燈嗎?那得費多少油啊……」

  「不用油。」

  宋若雪笑了笑,繼續編織著這個夢。

  「最神奇的,是那房子裡面。」

  「裡面有一排排比人還高的架子,架子上堆滿了食物。」

  「有比雪還白的饅頭,軟得像雲彩;有紅燒好的肉,裝在鐵盒子裡,什麼時候打開都是熱的;還有五顏六色的糖水,喝一口嘴裡會冒泡泡……」

  「那裡沒有看守的惡狗,沒有打人的家丁。你想吃什麼,只要拿一張畫著畫的小紙片,就能換一大堆。」

  「而且,那個地方,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風。」


  「孩子們不用去挖草根,也不用怕被賣掉。」

  「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背著漂亮的小書包,去一個叫學校的地方,坐在明亮的屋子裡,聽老師講故事。」

  隨著宋若雪的描述,小草的眼睛越睜越大。

  在她的腦海里,哪怕是用盡了所有的想像力,也拼湊不出那樣一個畫面。

  不用幹活?

  想吃肉就能吃肉?

  冬天不冷?

  這哪裡是凡間?就算是說書先生嘴裡的玉皇大帝,過的日子也就這樣了吧?

  「阿姐……」

  小草伸出枯瘦的小手,緊緊抓著宋若雪的衣領,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真的……真的有這樣的地方嗎?」

  「人人都能吃飽飯,不用擔心餓死,也不用怕被吃掉……」

  「大家都能開開心心地活著……」

  宋若雪愣住了。

  面對那雙充滿了希冀的眼睛,她本能地想點頭。

  想用最篤定的語氣告訴她:有的,當然有。

  在那個世界,食物多到被扔進垃圾桶,燈光亮到讓人失眠,寵物狗吃得比這裡的人還好。

  話到了嘴邊,卻突然像是被卡住了。

  真的……是那樣嗎?

  宋若雪的腦海里,突然閃回了幾個她以前從未在意,或者說,從未「真正看見」過的畫面。

  她想起了家裡的那個老園丁。

  那個在宋家工作了二十年,總是佝僂著背,在烈日下修剪草坪的老人。前年冬天,他突然消失了。

  當時宋若雪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管家輕描淡寫地說:「老李啊?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回鄉下養老去了。」

  那時候她覺得很正常,甚至覺得家族很仁慈,沒讓他累死在崗位上。

  可現在,回想起老園丁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手,回想起他每次看到自己時那卑微到塵埃里的眼神……

  回鄉下?他有積蓄嗎?在那個沒有暖氣的鄉下,一個失去了勞動能力的老人,真的能活過那個冬天嗎?

  還是說,他就像這個遊戲裡那些「沒用了」的流民一樣,被悄無聲息地「清理」掉了?

  她又想起了父親在餐桌上的一次閒談。

  那是關於S市新區開發的。父親切著牛排,語氣輕鬆地說:「那邊的原住民有點麻煩,不過已經讓安保部去處理了,下周就能動工。」

  那時候她只關心新區會不會建新的購物中心。

  可現在,她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處理」是什麼意思?

  是妥善安置?還是像這個遊戲裡的趙家車隊一樣,把那些擋路的人,直接碾過去?

  還有她書房裡那些最近才開始翻閱的災荒史料,那些「易子而食」的記載,真的是幾百年前的舊事嗎?

  為什麼在這個科技如此發達的時代,夏天的「火種公司」還要特意去強調「給工人提供食物和醫療」?難道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除非……在很多她看不到的地方,這根本就不是常態。

  她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不敢確定了。

  她不敢確定那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天堂,到底是真實的繁榮,還是一個建立在無數像小草這樣的人的骨血之上,卻又把他們屏蔽在視線之外的……巨大謊言。

  宋若雪看著小草,沉默了許久。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那個「文明世界」,或許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完美,那麼理直氣壯。

  「阿姐?」

  小草見她不說話,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問。

  「那是……騙小孩的嗎?」

  「不。」

  宋若雪深吸了一口氣,抱緊了懷裡這個小小的身體。

  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說出「當然有」。

  但她也不忍心掐滅孩子眼裡的光。

  她看著破廟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那樣的地方……或許現在還不存在。」

  「或者說,它只存在於一部分人的夢裡,而把另一部分人關在了門外。」

  小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但是,小草。」

  宋若雪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小草亂糟糟的頭髮,聲音變得無比溫柔。

  「只要我們活著,只要我們還在往前走。」

  「也許有一天……」

  「我們能親手,把它蓋出來。」

  「真的嗎?」

  小草抬起頭,那雙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滿了不確定。

  「蓋房子……要好多好多泥巴和木頭……我們什麼都沒有……」

  「會有的。」

  宋若雪看著她,肯定地點了點頭。

  小草看著阿姐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睛,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了自己那根髒兮兮的、比樹枝還細的小拇指。

  「那……那我們拉鉤。」

  她用一種極其嚴肅的、小孩子特有的語氣說道。

  「拉了鉤,就不能騙人。」

  宋若雪愣住了。

  她看著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上面還沾著泥土。

  這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卻又最沉重的契約了。

  她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地,勾住了那根同樣纖細的手指。

  「好,拉鉤。」

  「嗯!」

  小草終於安心了,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頭重新埋進宋若雪懷裡,嘴角掛起了一絲甜甜的笑。

  仿佛那個美好的世界,已經近在眼前。

  「等蓋好了大房子,我要把這一片的樹皮都刮下來,藏在床底下,慢慢吃……」

  宋若雪聽著這個願望,眼眶一熱。

  但她沒有糾正。

  夜風嗚咽。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這個冰冷的破廟裡,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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