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書本里的血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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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的輪廓終於清晰了起來。

  高聳的城牆上插著「趙」字的旗幟,獵獵作響。

  宋若雪本以為到了這裡就能看到希望,但當她們真正擠過擁擠的人潮,靠近城門時,迎接她們的不是施粥的香味,而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人味。

  那是成千上萬個不洗澡、生病、甚至腐爛的軀體堆積在一起的味道。

  而在進城的必經之路上,並不是什麼安檢口,而是一個赤裸裸的、喧鬧的「人市」。

  這裡沒有遮羞布。

  甚至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剝離得一乾二淨。

  無數面黃肌瘦的人,像牲口一樣被草繩捆著手腳,插著草標,跪在路兩邊。

  買主們——大多是城裡的富戶管家或者是牙婆——手裡拿著棍子,甚至不需要說話,直接用棍子挑開那些人的衣服,像檢查騾馬一樣檢查牙口、摸摸骨架。

  旁邊的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今日市價」:

  【黃花大閨女:兩斗米(不含袋)】

  【壯勞力:三斗米(需試力氣)】

  【幼童(女):半袋紅薯干】

  【幼童(男):一斗雜糧】

  「賣人……」

  宋若雪站在喧鬧的人市邊緣,目光有些發直。

  儘管這幾天她見慣了死屍,但當這種將活生生的人明碼標價、像牲口一樣掰開嘴檢查牙口的場景,真的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上演時,她還是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恍惚。

  她想起了她在現實書房裡熬夜翻看過的書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實體,從紙面上跳了出來,變成了眼前這一個個面黃肌瘦、插著草標的活人。

  不遠處,一個枯瘦如柴的父親,正在和一個人販子討價還價。

  他身後躲著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角。

  「爺!您行行好!這丫頭雖然瘦,但骨架好,養養能幹活!求您了,給半袋米就行!」

  人販子一臉嫌棄地扔出一個髒兮兮的布袋。

  那個父親接住米袋,手顫抖得厲害。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個被強行拖走、哭喊著「爹」的女兒,而是慌亂地解開袋子,抓起一把生米,連洗都不洗,直接就往嘴裡塞。

  「咯吱咯吱」的咀嚼生米的聲音,混合著女兒絕望的哭聲。

  那個父親一邊嚼,一邊流淚,眼神空洞而絕望。

  天旋地轉。

  宋若雪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不是噁心,而是一種時空錯亂的窒息感。

  她讀過的歷史,和眼前的遊戲世界重疊了。

  她作為一個現代人的靈魂,在這古老而殘酷的生存邏輯面前,受到了無聲的審判。她想阻止,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立場,也沒有任何能力。因為在這裡,那一袋米,確實能救那個父親的命,而被賣掉,或許也是那個女孩唯一的活路。

  「阿姐!阿姐你怎麼了?」

  小草感覺到了宋若雪的僵硬,她有些緊張地拉了拉宋若雪的手,拼命把她往人群外面拖。

  「別看了……阿姐我們快走……那邊有人在看我們了……」

  被被拖出人市好遠,宋若雪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身邊這個直到現在還緊緊抓著自己手的小女孩,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小草。」

  宋若雪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剛才那個女孩被賣了……你不怕嗎?」

  小草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宋若雪,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喧鬧的人市。

  她的眼神里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通透。

  「怕,也不怕。」

  小草小聲說道。

  「如果不賣,她爹和她都會餓死的。賣了,說不定還能去大戶人家當個燒火丫頭,雖然要挨打,但至少有口飯吃。」

  在她的認知里,這很正常。災荒年,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說到這裡,小草突然仰起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倒映著宋若雪滿是泥垢的臉龐。


  她抓著宋若雪的手緊了緊,露出了一個討好又篤定的笑容。

  「而且,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阿姐不會賣我的。」

  「阿姐自己餓得暈倒了,都沒把小草扔下。阿姐是好人,阿姐肯定不會賣小草換米的。」

  宋若雪愣住了。

  看著小草那雙充滿了全心全意信任的眼睛,她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這個傻孩子。

  她哪裡知道,她的「阿姐」其實早就換了個人。

  但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卻像是一道枷鎖,也像是一道護身符,牢牢地鎖住了宋若雪。

  「……嗯。」

  宋若雪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波動,反手握緊了那隻枯瘦的小手。

  「我不賣你。」

  「走,去找吃的。」

  「施粥了!施粥了!趙家大善人施粥了!」

  一陣銅鑼聲打破了死寂。

  城牆腳下,早就搭好了一排巨大的粥棚。

  旗幟招展,上面寫著斗大的「趙」字,還有「積善之家」的牌匾。

  宋若雪強打精神,拉著小草擠進了隊伍。

  不管這個世界多噁心,她們得先活下去。

  好不容易排到了跟前。

  家丁用長勺從大桶里舀起一勺粥,倒進宋若雪的破碗裡。

  那粥看起來很稠,白花花的,甚至能立住筷子。

  周圍的流民眼都綠了,一個個感恩戴德地磕頭:「趙家大善人!活菩薩啊!」

  宋若雪端著碗,還沒喝,眉頭就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粥雖然稠,但沒有米香,反而透著一股奇怪的石灰味。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那種粗糲的口感,還有滑入喉嚨後立刻泛起的燒灼感……

  「石灰?!」

  宋若雪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那本《中國近代災荒紀實》里的記載。

  【摻石灰】:舊社會粥廠的慣用伎倆。

  一是為了讓稀粥看起來稠,顯得「良心」。

  二是為了讓流民喝了之後有飽腹感(其實是胃部結石脹氣)。

  三是……石灰鹼性大,能殺菌,也能殺人。喝多了,人會腹脹而死,從而減少流民數量。

  「別喝底下的!」

  宋若雪一把按住了正要大口吞咽的小草。

  「阿姐?」 小草不解地看著她,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等一下。」

  宋若雪拉著她走到角落裡。

  她把碗靜置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白色的沉澱物慢慢落到底部。

  「只喝上面的清湯,底下的泥……別喝。」

  「可是那樣就不飽了啊……」 小草委屈地看著那半碗被倒掉的「稠粥」。

  「喝了會死的。」

  宋若雪冷冷地說道。

  在這個世界,有些「毒」,你不得不喝。

  因為不喝是立刻死,喝了是慢性死。

  她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喝那點混著米湯的清水,來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

  即便如此,那點帶著石灰味的米湯下肚,胃裡依然像火燒一樣難受。

  但不遠處,那些不知情的流民,正像瘋狗一樣舔舐著碗底的石灰泥。

  甚至有人為了搶奪灑在地上的一灘粥泥,打得頭破血流,把混著血和土的泥巴塞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而扭曲的笑容。

  喝了點東西,兩人總算有了點力氣。

  宋若雪正準備帶著小草找個避風的牆根休息一下。

  「閃開!都閃開!」

  「趙家二小姐回城!衝撞者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鞭哨聲傳來。

  城門口的流民群頓時大亂。


  只見一隊氣派十足的車隊,在十幾名騎著高頭大馬的護衛簇擁下,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

  拉車的是兩頭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靈獸「踏雲駒」,車廂極盡奢華,鑲金嵌玉。

  幾個餓瘋了、反應遲鈍的流民,因為躲避不及,還擋在路中間。

  「找死!」

  開路的護衛根本沒有勒馬的意思,反而一鞭子抽了過去,戰馬嘶鳴,鐵蹄高高揚起。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

  那幾個流民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就被捲入了車輪之下。

  沉重的車輪碾過肉體,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悶響。

  鮮血和內臟,在塵土飛揚的大道上,被碾成了一灘模糊的肉泥。

  車隊停都沒停。

  只有那輛奢華馬車的窗簾被掀開了一角。

  露出了一張妝容精緻、美艷動人的臉龐。

  那是趙家的二小姐。

  她微微皺眉,用錦帕捂住口鼻,看了一眼車輪上的血跡,又看了看路邊那些像垃圾一樣的流民。

  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深深的厭惡和嫌棄。

  「真是晦氣。」

  她輕聲抱怨道,聲音清脆悅耳,卻比寒冬的冰雪還要冷。

  「哪來的這麼多髒東西,把路都弄髒了。」

  「快點走,我要回去洗澡。」

  車簾放下。

  車隊揚長而去。

  宋若雪站在路邊的塵埃里,死死地盯著那輛遠去的馬車。

  盯著那個趙二小姐的背影。

  那一刻。

  時空仿佛重疊了。

  她仿佛透過那個趙二小姐,看到了三個月前的自己。

  那個穿著高定禮服,坐在豪車裡,對窗外的外賣員翻白眼的自己。

  那個覺得底層人的苦難只是「風景」,覺得窮人都是因為「不努力」的自己。

  那個高高在上、對人間疾苦一無所知、甚至覺得那是「晦氣」的自己。

  「嘔……」

  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讓她幾乎窒息。

  原來,曾經的自己,在別人眼裡,是這麼的……面目可憎。

  「阿姐,肉……」

  小草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宋若雪回過神,順著小草的視線看去。

  只見車隊走後,那一灘被碾碎的、混著泥土的「肉泥」。

  並沒有被清理。

  反而引起了一群流民的哄搶。

  他們像禿鷲一樣撲上去,爭搶著那些碎肉,甚至把沾血的土都塞進嘴裡。

  「別看!」

  宋若雪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小草的眼睛。

  她的手在發抖,心也在發抖。

  「走。」

  她抱起小草,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哭。

  「我們走。」

  「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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