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地下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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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成把四組數據疊在同一張屏幕上,用了整整一個上午。

  光纖探頭從裂縫口拍到的通道畫面。山谷監測站四天來的深層震動波形。衛星合成孔徑雷達對白脊山口以北的地形掃描。還有韓岳山昨晚標註的三次試探突擊的位置和時間。

  四組數據疊上去以後,通道的輪廓從模糊變成了清晰。

  從裂縫口往下,通道往北延伸約兩公里,牆壁嵌著與祭壇底層同源的黑色石材,暗紫光帶沿壁閃爍。兩公里後,通道分叉了。

  一條繼續往北,深入雪山無人區,在衛星圖像上逐漸消失——可能是更深的地下,也可能是黑石屏蔽了回波。另一條折向東南,沿著白脊山口南側的岩層走向,一路往凜冬城方向延伸。

  東南支線的外側,正對著朽木溝。

  秦鋒站在屏幕前。

  「把朽木溝的地圖標出來。」

  韓成把周寧之前畫的棚街登記點、朽木溝口登記桌、舊排水道和廢棄獵戶棚全部標上去。地圖上,東南支線的預測路徑擦過朽木溝北側,與一條被廢棄了幾十年的排水洞重疊。

  「排水洞。」韓成用光標圈出那個位置,「科爾森給的舊巡線圖上標過。五十年前用來排春汛的,後來凍塌了,沒人再下去過。」

  秦鋒看了很久。

  「偵察。」他說,「只偵察。不清剿,不深入未知大廳。摸清支線外側走向,確認朽木溝方向有沒有別的出口。如果碰到來不及撤的東西——先退,再報。」

  韓岳山在頻道里聽完了全部部署。他只問了一句。

  「帶多少人。」

  「八人特戰組。消音武器。纖維探頭。兩台熱成像手持。通信中繼。」秦鋒停了一下,「聖水手雷帶三枚。布萊恩那邊已經做好了。」

  韓岳山點頭。

  「明天凌晨。趁呼吸曲線的低谷進去。」

  幼龍在當天下午飛了第一次巡邏。

  蘇婉在起飛前蹲在它左翼旁邊,用手指沿著翼膜邊緣按了一遍。癒合面平整,沒有積液,翼骨前緣的舊傷疤在冷光燈下反著一層淡白色的新組織。她把聽診器貼在它的肋骨側面,聽了很久。

  「心率。呼吸。翼膜張力。」蘇婉把每一項讀數念給旁邊的老李記,「左翼舊傷無牽拉反應。飛行時間——三分鐘。不得低空盤旋。不得接戰。發現任何異常,先降落再報。」

  幼龍的豎瞳跟著她的手指轉。

  「三分鐘很短。」

  「昨天還是四十三秒。」蘇婉把聽診器收起來,「今天三分鐘。如果你的翼在三分鐘後不抖,下次五分鐘。」

  幼龍想了想。

  「是慢慢長的。」

  它在軟墊盡頭助跑了四步。四爪離地,左翼撐開,身體壓著雪面滑出去,然後慢慢拉高。尾尖在雪上拖了一道淺溝,很快被風抹平。

  白帝在更高處等它。陸征沒有開加力,機翼下的掛載全部卸掉,只在翼尖留了兩盞低速示寬燈。幼龍從白帝的左下方飛過去——不是伴飛隊形,是它自己選的路線,比白帝低一頭,尾翼偏了半個角度,像在水面上滑行。

  白脊山口南側的上空很安靜。風從山口方向壓過來,把幼龍翼膜邊緣的雪粒吹成極細的白霧。它順著風口往北看,看了不到一秒就把頭轉開了。

  「山口北面很冷。」它落地後說。

  老李沒有加注。蘇婉也沒有。她把飛行數據存進記錄:心率平穩,翼膜溫度正常,降落時左翼收攏角度完整。自主報告關鍵詞——冷。註:主觀描述。

  幼龍低下頭,用鼻尖在軟墊邊緣推了一下起落標誌。它沒有再說冷的事。它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北面,然後把頭縮進左翼下面,閉上了眼睛。

  凜冬城記檔房裡,科爾森把一隻夾子放在馬爾科面前。

  夾子裡有兩份東西。一份是三十五年前的巡邊舊檔——白脊山口北側失蹤案,兩名巡線兵夜裡沒回營,搜到一隻破靴和半截凍硬的馬韁。隨行筆記里有一行被墨線劃掉三次的字:夜裡看見站著的死人。另一份是近期的三份北線巡線調整申請,批准人都是同一個中級城防官員。

  馬爾科把兩份東西並排攤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去找那個人。他先調出了這三份申請的原始簽署記錄。暴風雪封路那次——當天白脊山口的風速記錄只有陣風四級,雪深不到半尺。獅鷲空路衝突那次——北境空路哨站的值班日誌里,當天根本沒有派獅鷲。人員不足那次——出巡人數反而比平時多了兩名。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成立。

  「不是臨時起意。」馬爾科把三份記錄推給科爾森看,「有人在系統性地把巡線從白脊山口北面往外調。至少三年前開始。」

  「三年前。」科爾森重複了一遍,「那時候連灰杉領的華夏人都還沒到。」

  馬爾科沒有接話。他把矛盾點列成清單,夾進自己的巡線日誌里。清單末尾加了一行——暫不傳喚,繼續暗查。

  「先摸清楚他是在替誰調線。」馬爾科說。

  科爾森點頭。他沒有把夾子收回去,而是又放了一份地圖在上面。地圖上畫著朽木溝北側那處廢棄排水洞的位置,旁邊標了一個紅圈。

  「韓岳山凌晨要用。」

  凌晨。朽木溝北側。

  韓岳山帶八人特戰組從廢棄排水洞的入口下去。洞口被幾十年的凍土和碎石埋了一半,工程兵用了二十分鐘才清出可供單人側身通過的縫。頭盔會碰到頂壁。頂壁上結著黑灰色的冰晶,不是水凍的——是某種從石頭裡滲出來的東西,聞起來像濕鐵鏽和更深的腐甜。

  熱成像手持屏上是灰濛濛的一片。洞壁溫度比地面低了十幾度,但沒有風。空氣是死的,不流動。

  每隔一段,牆縫裡會亮起暗紫色的光帶。不是連續照明——是間歇閃爍,頻率不快,和山谷裂縫口的祭壇呼吸節奏一模一樣。

  「通信中繼。」韓岳山壓低聲音,「每隔兩百米放一個。保持與地面鏈路。」

  小季是臨時借調來的聲紋記錄員,平時跟著老李整理通譯樣本。下洞前,韓岳山把他塞進特戰組後列,只讓他背低頻採集器和通信中繼備用件。他帶著槍,但任務不是交火。

  這是他第一次進地下。他把消音衝鋒鎗的槍口往下壓著,手指沒有搭在扳機上。頭盔內側的霧氣被呼吸頂得一漲一縮。他的手套里全是汗。

  「別低頭看槍。」韓岳山沒有回頭,「看前面。看牆上的光。」

  「是。」

  黑色石材一段一段往深處排。通道不規整——不是山谷裂縫那種人工平整的牆壁,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岩層里硬擠出來的窄管道。有些地方窄到要側身通過,肩胛骨蹭著黑石表面,咯吱咯吱的細響。石面上有人工鑿刻的痕跡——不是工具,是指骨。五根指骨硬生生從岩縫裡摳出來的。

  韓岳山用手套摸了一下那道鑿痕。指紋很細,不是人類的。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彎道後面是一個稍寬的空間,像被水流掏出來的扁洞,能容五個人並肩站著。洞底有一層黑泥,不是天然沉積的——被踩實過。腳印密密麻麻,分不清是進來的還是出去的。

  纖維探頭從韓岳山手裡往前推了三米。畫面傳回手持屏。

  一個穿黑皮斗篷的人影站在通道拐角。

  不是骷髏。它有肩膀,有手臂,有兩條直立的腿。皮斗篷的邊緣垂到腳踝,斗篷帽兜壓得很低,遮住了臉。它的手裡握著一把骨刃——不是鐵,是骨頭。肋骨或脛骨打磨出來的,刃口泛著暗紫色的冷光。

  它沒有在巡邏。它只是站在那。

  像在聽。

  韓岳山在頻道里敲了一下——輕點一下,不是說話。後面的隊員全部停在原地。消音衝鋒鎗的槍口抬起來,對準拐角方向。每個人的呼吸都壓到最低。小季能聽見自己牙關在發抖。不是冷。洞裡不冷。

  韓岳山換了一個彈匣——近距離鎢芯彈。他把消音衝鋒鎗換成手槍,另一隻手摸到腰後的聖水塗層弩矢。布萊恩昨天傍晚把三枚聖水手雷和六枚弩矢交到他手裡時說過一句話。

  「黑斗篷不是人。聖水能讓它停。不能讓它死。」

  韓岳山往前邁一步。

  骨刃先動了。

  黑斗篷人影從拐角後面衝出來,速度比骷髏兵快了不止一倍。不是跑——是撲。皮斗篷灌滿了氣流,帽兜往後裂開,露出來的不是臉。是一團暗紫色的光團,嵌在人形骨架的顱骨里。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光。光在跳。

  第一發手槍的鎢芯彈打在它的胸骨上。胸骨被掀掉一塊,但它的動作只頓了半秒。骨刃從側上方劈下來——韓岳山往後仰,刀刃擦著他的護目鏡外緣過去,刮出一道白痕。

  第二發打在它的右肩。

  骨刃從手裡脫落,砸在洞底黑泥上。黑斗篷沒有停——它用左手骨直接往前抓,指骨穿過韓岳山的戰術背心外層面料,被防彈板頂住了。指骨在陶瓷板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弩矢從韓岳山右手裡頂出去,釘進它胸骨內側的暗紫色光團里。

  聖水在光團表面炸開,冒出一團白煙。不是嘶嘶聲——是噼啪聲,像燒濕柴。黑斗篷渾身骨架抽搐了一下,暗紫光從眼眶裡往外散,然後收了回去。它先是跪下去,膝蓋骨撞在黑泥上,然後整個上身往前塌。骨架散在地上,皮斗篷癟下去,裡面沒有肉,只有骨頭和一層貼在骨面上的暗紫色薄膜。

  聖水弩矢斜插在它肋骨之間,矢尖還在冒著極細的白霧。

  小季彎下腰,用手套捂住嘴。韓岳山拽著他的背心把他拉起來。

  「吐了就拿不住槍。別吐。」

  小季把喉嚨里的東西咽了回去。他重新握住槍,指節發白。

  通道里還有聲音。

  不是前面。是拐角後面更深的地方。很輕,像有人用骨刃在石頭上劃。

  韓岳山把光纖探頭往前推了十米。畫面越過拐角,進入一個更大的空間。探頭轉了一百八十度,掃描了三圈。

  然後他把畫面定住了。

  屏幕上的空間不是天然洞窟。是人工開鑿的大廳。牆壁平整,黑色石材嵌在岩層里,頂高至少六米。大廳中央是三座正在搭建的黑石祭壇,排成一列,間隔均勻。每座祭壇周圍都有骷髏兵在搬運石料——黑色石箱,和幼龍說的一模一樣,被拖著走,地面有深槽。黑皮斗篷的人形目標在祭壇之間穿梭,把石箱裡的東西倒在祭壇底座的凹槽里。

  最裡面那座祭壇已經快要封頂了。底座上暗紫色光帶一明一滅,節奏比外面祭壇快得多。

  三座。

  不是單點滲透。是在建碼頭群。

  韓岳山拍了三張照片。然後把光纖探頭往回抽。他對著骨傳導麥克風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三座祭壇在建。建議立刻撤出。不深入。」

  回撤的時候,第二支黑斗篷巡邏隊從側面的岔道里出來。不是韓岳山發現它們——是它們先發現了光線。光纖探頭的冷光燈在洞壁上晃了一下,被最左側那具黑斗篷捕捉到了。它的頭骨轉向光源方向,然後又轉向特戰組。

  它沒有吼。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骨刃平舉,然後朝身後做了一個極快的手勢——指骨划過空氣。

  韓岳山沒有等它做完。

  「撤!」

  最後那名隊員——方岩,二十歲,工程兵——在轉身時被骨刃劃穿了小腿。刀刃從戰術褲外側割進去,切斷了綁腿帶和一部分腓腸肌。他悶哼一聲,右膝往下沉,但沒有倒。他把自己的體重撐在左腿上,轉身用消音衝鋒鎗掃了一個短點射,把追得最近的那具黑斗篷打退了兩步。

  韓岳山抓住他的背心拉環,把他拖進通道窄口。第二名隊員從側面頂上來,把方岩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拖著跑。通道窄口外面,黑斗篷的指骨刮在石壁上,發出指甲划過黑板的尖響。

  馬爾科在地面排水洞口接應。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六名騎士在洞口外扇形展開,馬匹拴在遠處松林里。馬爾科站在洞口正上方,手裡拉著繩子。羅南把輕盾斜插在洞口邊緣的凍土裡,盾面朝外。

  韓岳山最後一個上來。他從腰後拽下兩枚聖水手雷——鐵皮罐子,拉環已經被汗浸濕了——扯掉拉環,反手扔進排水洞口。

  第一枚在洞口三米處爆了。

  不是爆炸聲。是一聲極悶的砰,像往井裡扔了一塊濕布。然後聖光水霧從洞裡湧出來——不是往上沖,是貼著洞壁往下沉。白煙裹著碎片狀的聖光,在洞口內側織成一層薄薄的光幕。排水洞深處傳來一聲極尖的嘶鳴,然後安靜了。

  第二枚韓岳山沒有扔。他攥在手裡,盯著洞口。

  洞裡的光幕撐了不到十秒就開始變薄。聖水霧在往下沉的過程中被洞壁上的暗紫光帶一點點吸走——不是消散,是被從光霧中抽離出來,像墨汁從濕紙上被扯走。最後一層白光碎成幾片不規則的亮斑,貼在黑石表面閃了兩次,然後滅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

  十五秒夠所有人退到第二道防線。

  馬爾科把方岩接上馬背。工程兵的小腿被止血帶勒緊了,褲子布料黏在傷口上,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布萊恩蹲下來,把掌心懸在傷口上方,聖光沒有放出來——只滲了一層極薄的銀白色,輕輕鋪在撕裂的肌肉邊緣。不是為了癒合,是為了判斷污染。


  銀白鋪上去,沒有變暗。

  「骨刃本身沒有詭異魔力殘留。」布萊恩把手收回來,「是乾淨的。」

  方岩被送進履帶車的後艙。艙門關上之前,韓岳山把終端照片傳給了灰杉領方艙。三張照片——三座在建祭壇、暗紫光帶、搬運石料的骷髏兵和黑斗篷。

  附註一行。

  朽木溝北側地下人工大廳,發現三座在建黑石祭壇。地獄側不在單點滲透,在按碼頭群搭建。請求優先級研判。

  灰杉領方艙里,秦鋒把三張照片並排鋪在屏幕上。

  韓成把韓岳山的撤退路線標在地圖上。馬爾科的傷員轉運記錄也到了。方岩小腿撕裂傷,失血約三百毫升,已止血包紮,預估四周恢復期。

  方岩的名字,被韓成寫進灰杉領傷員記錄。傷因一欄,第一次填上了「戰鬥負傷」。

  秦鋒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阿貝爾的錨理論草圖翻開。

  一張是先前繪出的單錨草圖——裂縫口那座黑石祭壇,固定一個點。另一張是韓岳山剛傳回來的三座新祭壇位置,標在東南支線的地圖上。

  如果阿貝爾是對的——單錨固定一個點,三座錨連成線。

  那門廊可能不只是裂縫口那一段前廳。

  它可能正在沿著東南支線往外鋪。

  秦鋒把筆帽拔開,在任務板上寫了三行。

  朽木溝地下空間現場確認為多錨在建狀態,門廊有沿東南支線推進跡象。

  當前不直接展開清剿。下一步行動應與凜冬城、法師公會聯合研判後再定。

  通知科爾森——把他夾子裡的接應點線索同步給馬爾科。

  寫完以後,他把筆帽扣上。

  方艙外面,天已經亮了。跑道上的雪被晨光染成灰藍。幼龍在軟墊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北面,又埋下去。白脊山口方向的天空壓著一層暗灰色的薄雲,沒有雷,沒有光。只有很細的灰白粉末從雲縫裡往下落,落了一夜。

  韓成把濾膜樣本取出來稱重。比昨天又重了零點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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