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晨間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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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獵戶棚的殘牆在凌晨光線里只是一排黑灰色的影子。

  馬爾科的隊伍到得最早。十二匹馬拴在棚後避風處,馬背上蓋著防雪布,馬鼻孔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下沉。羅南蹲在棚門邊,把輕盾斜靠在膝蓋上,用匕首刮掉盾緣結了一夜的冰。另外十一名城防騎士散在棚子周圍,沒有人說話。

  韓岳山的履帶車在半個鐘頭後壓進廢棚東側。小孫抱著無人機控制箱先下車,老魏把地面站天線架在棚頂殘存的那根樑上。韓岳山走到馬爾科身邊,把一隻終端遞過去。

  「昨夜數據。巡邏線沒變。」他說,「三段,每段還是十二具。裂縫口溫度比昨天同期又低了半度。」

  馬爾科接過終端,沒有看。他看的是北面那道風口後面灰白色的雪坡。

  「祭壇?」

  「還在。」韓岳山說,「那個大的也沒出來。天沒亮,它應該還在裂縫下面。」

  馬爾科點頭。

  布萊恩是跟著阿貝爾坐華夏的雪地車過來的。阿貝爾抱著校準箱,箱蓋上多了一條新的封條——他在出發前自己加的,上面寫了一行小字:「本箱內樣本未經雙人記錄不得單獨取出。」學徒沒有來,阿貝爾把校準器綁在自己胸前,像背著一隻不能磕碰的樣本箱。

  科爾森最後一個下車。他抱著空白記錄夾,皮面上的霜已經化了,留下一圈深色水漬。他把記錄夾翻開第一頁,在右上角寫下日期,又在日期下面加了兩個詞:第一次聯合行動。

  韓岳山把無人機調到山谷上空三千米高度。實時畫面傳回終端:黑石祭壇在裂縫口旁邊,表面暗紫色紋路在晨光里顯得很淡,但沒有完全熄滅。祭壇周圍沒有積雪——和前兩次目擊一樣,雪落不到那一圈黑石上。三段骷髏巡邏線各自沿著固定路線走,間距和昨夜數據一致。

  「可以進場。」韓岳山說。

  馬爾科把頭盔扣上。

  「左翼三個人,跟著羅南,從雪坡背面繞到最外側巡邏線的尾端。不要打,先截斷那條線與裂縫的聯繫。」他指著畫面上最靠外的一道骷髏隊列,「右翼三個人,封住谷口方向。其餘六人跟著我,走中線。布萊恩副執事——」

  「我在中段。」布萊恩說。

  「阿貝爾觀測官在韓岳山的觀察位。科爾森也一樣。」馬爾科看向韓岳山,「狙擊點位?」

  「兩個。一個在雪坡背面那塊黑風棱石上,一個在獵戶棚往北四十米的碎石堆後面。」韓岳山停了一下,「如果你們退,退到廢棚正後方那輛履帶車旁邊。車上有醫療箱和保溫毯。不要往山谷方向退。那邊是風口。」

  馬爾科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我也喜歡。」

  風從白脊山口方向壓下來。騎士斗篷邊緣啪啪響了幾聲,然後停了。山谷那邊暫時沒有風。

  馬爾科帶隊從雪坡背面摸過去的時候,羅南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提輕盾,右手沒有拔劍。盾緣的冰已經被他刮乾淨,露出下面被磕出無數道劃痕的鋼面。

  雪層很薄。昨天夜裡沒有下新雪,舊雪被風吹硬,踩上去不是陷進去,而是壓出一層極薄的碎冰殼。羅南每一步都先探腳尖,確認底下不是冰裂才落下去。後面的十一名騎士踩著他踩過的地方,一串腳印在雪坡背面拉成一條彎曲的線。

  最外側的骷髏巡邏線出現在左前方三十步。

  十二具骷髏。每一具都披著鏽透的鐵甲,甲片邊緣翻出暗紅色的鐵鏽,在灰色雪地上格外顯眼。它們手持長矛,矛尖沒有光——就是普通的鐵矛,矛刃上全是豁口。它們沿著一道淺淺的雪溝走,每一步跨得很慢。不是鬼魅那種飄,而是真的在走:腿骨踩進雪裡會陷,拔出來時帶起一點碎冰,踩出來的腳印歪歪扭扭,深的深,淺的淺。每一具的步幅不一樣——最前面那具跨得大,後面的有的跟得快,有的拖了半步。

  羅南在盾後面看著它們。

  它們不像亡靈。亡靈他沒見過。但他見過霜地里凍僵的鹿被狼群趕出來以後那種走法——腿是僵的,頭是低的,但每一頭還是自己走自己的。這群骷髏就是那種走法。

  「左翼就位。」他在頻道里說。

  馬爾科的聲音馬上回來:「等。」

  中線六名騎士已經摸到離祭壇不到四十步的雪坡後面。布萊恩跟在中段,灰麻外罩外面罩著厚斗篷,聖徽別在領口內側。他把小皮書從馬鞍袋裡取出來,翻開夾著灰線的那一頁——不是要看什麼,是讓手指摸到那根灰線。那根灰線是他從舊檔里拆下來的,線頭被磨得很細。


  阿貝爾在觀察位把探測水晶從箱子裡取出來。水晶沒有亮。不是壞了——是周圍沒有常規魔力活動。他把水晶放回去,換成頻譜掃描儀,調好角度,對準祭壇。

  韓岳山的聲音切進來。

  「最外側巡邏線。羅南。你前面四十步那具,剛才抬頭看了你一眼。」

  羅南沒有動。

  「它看見了?」

  「不確定。它又低下去了。和上次看無人機那具一樣——不是在盯你。是在確認方位。」

  羅南的手在盾柄上收緊了一點。

  馬爾科說:「動手。」

  左翼先動。

  羅南從雪坡背面衝出去,輕盾撞在最外側骷髏的肩胛骨上。骨頭撞上鋼面的聲音啪的一聲裂開,骷髏被撞翻在雪地里,鐵矛脫手飛出去,插進兩步外的雪裡。它沒有立刻爬起來。它在雪裡翻了一下,頸椎骨扭過來,眼眶裡紫光閃了兩下——不是恐懼,是像一隻被突然踢翻的野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它動了。它伸出左手的指骨,扣住雪面往自己這邊拉,把自己半撐起來。動作很慢,不是虛弱,是它本來就這麼慢。

  第二具骷髏已經轉過身。鐵矛平舉,矛尖對準羅南。它沒有吼,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眼眶裡的紫光亮了一度。鐵矛往前刺過來的時候,羅南用盾緣把它磕開——矛上的鏽屑在撞擊中炸成一小團紅色的粉霧。

  左翼另外兩名騎士同時衝進去。一個揮劍劈斷第三具骷髏的矛杆,另一個用盾面頂開第四具。

  骷髏們沒有潰散。也沒有集體反擊。

  它們散開了。不是整齊的戰術散開,是各退各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站在原地把矛舉高。一具蹲了下去,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蹲的,像是在判斷情況。另一具退到雪坡邊上,用矛杆撐著地面穩住自己,然後慢慢抬頭,把眼眶對著羅南的方向。

  「它們不是木偶。」羅南在頻道里說。

  馬爾科沒有回話。他已經從中線衝下去了。

  六名騎士跟著他,從雪坡後面壓向祭壇方向的第二段巡邏線。馬爾科沒有拔劍。他還握著劍柄,但劍還沒有出鞘。他在等。

  布萊恩跟在騎士身後十步。他把小皮書夾在左臂內側,右手掌心朝下,貼在大腿側面。聖光沒有放出去。他也在等。

  第二段巡邏線的十二具骷髏在馬爾科衝進視野的那一刻全部停住。不是聽到——是感覺到了什麼。它們沒有同時轉頭,而是依次轉頭:最左側那具先轉,然後是中間的,然後是最右側那具。轉的不是一個方向——每一具都在找,有的看馬爾科,有的看布萊恩,有的還在盯著地面。阿貝爾在觀察位上把探測水晶對準它們,水晶最深處的暗紫色光跳了一下。

  「它們在找聖光。」阿貝爾說。

  布萊恩把手抬起來。

  聖光從掌心滲出來,沒有凝聚成束,是散開的樣子——一層薄薄的銀白色,貼著雪面往前淌,像冬天早上河面上升起來的第一層霧。

  聖光碰上最前面那具骷髏時,沒有爆炸,沒有金屬撞擊聲。只是一聲很細的嘶——不是蒸汽管爆了,更像一滴水落在燒熱的石頭上。暗紫色細絲從骷髏骨骼表面往外飄,飄了不到一寸就散掉。骷髏的腿骨軟下來,膝彎往裡折,上半身往前傾,然後整個骨架散在雪地上。散開的時候也沒有聲音。矛掉在雪裡,悶悶的一聲。

  第二具骷髏往後退。

  它不看聖光,看的是布萊恩。它的鐵矛在手裡往下垂了一截,然後它又開始往後退——不是潰退,是慢慢退,矛尖始終斜對著布萊恩的方向,像一頭在估算對手距離的野獸。

  另外幾具骷髏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跟著退,有的停在原地,有一具往前邁了兩步,矛尖往上抬了一截,然後停住——不是被控制了,是它自己在猶豫。

  「它們在試。」布萊恩的聲音很輕,「不是不怕聖光。是不知道這聖光有多寬。」

  馬爾科的手已經把劍抽出一半。

  然後黑石祭壇亮了。

  不是被激活的——是骷髏領主從裂縫裡走出來了。

  暗灰色的骨架比普通骷髏高一截,肩骨寬得不自然。顱骨上嵌著幾道暗紫色紋路,從太陽穴的位置往下一直滲進下頜骨。骨杖握在它的右手骨里,杖頂不是寶石,是一塊被削掉半邊的頭骨,額骨上有一截短角。

  它站在祭壇後面,顱骨微轉。


  它沒有看那六個衝下來的城防騎士。它看的是布萊恩。

  布萊恩感覺到領口內側的聖徽在發燙。不是溫熱——是燙。聖徽的銀邊貼著皮膚,溫度高得像剛從火盆里拿出來的金屬。

  骷髏領主張開下頜骨。

  不是吼。是一聲極低沉的喉音。不像人聲,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結構。阿貝爾的頻譜掃描儀在收到這聲喉音的瞬間跳了——波形既不像語言也不像魔法,落在兩者之間的空白區。

  剩餘十具骷髏同時停住。

  不是在猶豫。是在聽。然後它們不再按原路線巡邏。它們朝祭壇方向收攏。動作參差不齊——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一兩具還在回頭往剛才倒下的同伴方向看。但方向都是一樣的。像一群被主人叫回去的獵犬。

  「它在回收它們。」馬爾科說。

  「不是回收。」布萊恩盯著那具站在祭壇後面的暗灰色骨架,「是指揮。它在下令。每一個都在聽。」

  骷髏領主的顱骨又轉了一點,從布萊恩移到了馬爾科身上。

  馬爾科這回沒有等。

  「韓岳山。看住它。」

  「已經在看了。」韓岳山的聲音從頻道里透出來,很平。

  小孫的無人機從三千米降到兩千米,鏡頭壓到最低解析度。畫面里,骷髏領主站在祭壇後面,骨杖點地。它沒有繼續下指令,也沒有退。它在看馬爾科——或者說在看馬爾科身後那條被騎士踩出來的雪線。

  韓岳山把狙擊鏡里的十字線壓在骷髏領主的顱骨上。

  「要打嗎?」

  馬爾科沉默了兩拍。

  「……不打。退。」

  左翼的羅南還在和那三四具散開的骷髏對峙。他已經把盾放下來了——不是累,是他發現那些骷髏沒有沖的意思。它們只是散在雪地里,遠遠地看著他。其中一具蹲著,跟在廢棚邊看門的狗沒有區別。

  「散開撤。不要跑。」馬爾科說。

  十二名城防騎士沿著來路退出山谷。他們沒有跑——跑會讓雪殼碎掉,也會讓後面那些正在觀望的東西覺得可以追。馬在廢棚後面等著,蹄子踩在地上,呼吸壓在喉嚨里沒噴出來。

  科爾森的手凍得有些僵,但他的手指還握得住筆。他把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進硬皮夾里:骷髏領主暗灰色骨架,顱骨暗紫紋路,骨杖頂端嵌角頭骨。喉音不屬於已知語言頻譜。骷髏類生物存在獨立反應,可受上位指令干預但保留個體行為特徵。聖光對普通骷髏有確定驅散效果,對骷髏領主未測試。

  寫到最後一句話時,他把「未測試」三個字劃掉,改成「不建議主動測試」。

  他們退回到廢棚後面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晨光從白脊山口方向慢慢壓過來,把雪地染成灰藍色。無人機還在天上。

  畫面里,骷髏領主仍然站在祭壇後面。它沒有追。它只是站在那。

  然後它抬起右手骨,像上次那具普通骷髏一樣——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一個圈,圈下面一個倒三角。

  同一個符號。

  畫完以後,它轉身往裂縫裡走。兩具骸骨衛士從裂縫兩側移出來——不是走,是挪。它們的肩骨碰到一起,把裂縫入口堵住了一半。

  骷髏巡邏線重新展開。

  祭壇的光又暗下去。

  韓岳山把終端放下來。

  「它在報信。」

  馬爾科把頭轉向布萊恩。布萊恩沒有說話。他把小皮書合上,把聖徽從領口內側拿出來,重新掛到外面。聖徽還在發燙。

  科爾森在記錄夾最後一頁的末尾加了一行括注。

  (本次行動確認:骷髏領主具有獨立指揮能力和持續觀察意識。倒三角定位符可能為某一類更深處目標的常規匯報標記。調查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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