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共同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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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查小隊回到凜冬城時,天已經黑了。

  北門上方的火盆被風吹得一明一暗。守門兵看見馬爾科的隊伍,立刻把半開的門縫拉大。馬匹進門時,蹄鐵在石板上敲出幾聲亂響,隨即被城裡的喧聲吞掉。

  沒人問他們帶回了什麼。

  馬爾科臉上的神色已經替他們答了。

  伯爵府側廳里,地圖先鋪開。

  還是那張北境防務圖。白脊山口、灰杉領、舊巡線、空路哨站和幾處獵戶棚都標在上面。馬爾科把山谷位置用黑炭圈出來,又在西側雪坡背後畫了一個叉。

  「入口在這裡。」他說,「不是石門。石門像幌子,或者舊封印。現在活動的是裂縫後面的通道。」

  塞維爾站在桌邊,沒有坐。

  伯爵坐在主位。埃德溫也在。他是接到核查隊回城消息後,坐灰杉領臨時調出的夜行雪地車趕來的,披風上還帶著路上沾的雪。加雷斯站在他身後。布萊恩、阿貝爾、科爾森坐在另一側。秦鋒沒有來凜冬城,他的影像在華夏隨隊終端上,屏幕放在桌角,旁邊站著老李。

  這不是正式議會。

  桌上沒有酒,也沒有銀盤。只有地圖、影像拓印、科爾森的記錄紙和一隻還沒幹透的樣本盒。樣本盒裡裝著從雪坡背面收集來的黑色蠟痕,外殼內側凝著一層極淡的灰紫色霧痕。

  科爾森把硬皮記錄夾打開。

  他沒有念傳說,只念事實。

  「核查小隊於今日午後抵達白脊山口北側異常區域。確認雪坡背面存在非自然拖痕、未知污染殘留。內部核查本另標:疑似地獄側魔力殘留。確認疑似黑石祭壇、三段骷髏巡邏線。每段巡邏線約十二具骷髏。確認一名披黑皮斗篷的人形目標,手持骨杖,能啟動祭壇。確認兩具大型骸骨衛士。確認低頻禱告中存在與教廷舊檔『深淵門廊』相近詞根。」

  伯爵聽到「深淵門廊」時,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椅臂。

  「這個詞,不進公開文書。」他說。

  科爾森點頭,在記錄夾邊緣寫下一行對外用語。

  公開文書用語:疑似舊封印相關異常祭壇結構。

  然後他又在硬皮夾內頁補了一行小字。

  內部核查用語:疑似地獄側前沿祭壇。

  布萊恩抬頭看了一眼。

  伯爵也看他。

  「你有意見?」

  「沒有。」布萊恩說,「比把它寫成『普通亡靈活動』好。」

  阿貝爾把祭壇影像攤到燈下。

  「這不是臨時召喚陣。」他說,「祭壇邊緣的紋路磨損很少,說明它搭起來沒多久。可底層黑石本身很舊。看起來像有人把舊封印附近的材料挖出來,重新做了一個外層據點。」

  他把影像往伯爵那邊推近半寸。

  「如果布萊恩副執事說的舊檔沒錯,它不是用來獻祭的桌子,而是據點核心。穩定裂縫,壓住周圍環境,再讓那些骷髏和骸骨衛士在外面巡行。」

  塞維爾問:「目的?」

  阿貝爾看向布萊恩。

  布萊恩翻開小皮書。

  「如果舊檔里的『門廊』指的是通道前廳,那這個祭壇可能不是為了打開石門。」他說,「而是在石門外另搭一條更小的路。正門打不開,就先鑿一條側門。」

  側廳里安靜下來。

  埃德溫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是這張桌上封地最小的人,也是第一個把急報遞出來的人。現在他終於聽明白了:灰杉領不是偶然看見了一處怪事。灰杉領把一根插在北境背後的釘子送到了凜冬城面前。

  「所以這不是野外骷髏。」伯爵說。

  「不是。」馬爾科回答。

  「也不是普通魔獸巢穴。」

  「不是。」

  伯爵看向屏幕里的秦鋒。

  「你們怎麼判斷?」

  秦鋒的聲音從終端里傳出來,很平。

  「按功能判斷,是黑暗位面前沿據點。」

  這幾個字落在桌上,誰都沒有反駁。

  塞維爾把手按在地圖上。

  「如果是據點,就不能只盯著山谷。它要運東西,就有路線。要維持祭壇,就有補給。要躲過巡線,就有人知道巡線怎麼走。」


  馬爾科說:「我會查城防署舊巡線檔案。三年內誰調過北線巡線圖,誰抄過空路哨站報告,都查。」

  伯爵沒有立刻同意。他看著地圖上被馬爾科圈出的山谷位置,手指在椅臂上敲了第三下。

  「別把城防署翻成篩子。」他說,「先從能接觸白脊北線的人查。」

  「明白。」

  布萊恩說:「教廷這邊,我繼續查『門廊』和地獄僕從。」

  他頓了一下,從懷裡取出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放在地圖旁邊。

  「議事廳已經有人警告我。」

  伯爵抬眼。

  不要再問關於守門人的事。

  信紙背面的暗紋在燭光下很清楚。伯爵看了一眼,沒有伸手碰。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

  「你還查?」

  「查。」

  伯爵看了他一會兒。

  「用伯爵府的信使。」他說,「別再讓救濟院的人替你跑這種信。你可以說你不知道我在幫你。」

  布萊恩沉默了一下。

  「多謝。」

  「謝早了。」伯爵說,「如果教廷議事廳有人問,我會說是為了北境防務,不是為了替你挖他們的牆。」

  老李在終端旁邊記下這句話,順手標了一個詞:對外說法。

  秦鋒沒有笑。

  「行動目標分層。」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灰杉領方艙那邊,韓成把一份簡版行動圖接進終端,投到側廳牆上。圖上沒有華夏設備型號,只有三層圈。

  第一圈:外圍封控。

  第二圈:祭壇觀察與壓制。

  第三圈:裂縫入口。

  秦鋒說:「第一目標,不是殲滅。是封控入口,摸清地下規模,切斷據點向凜冬城方向滲透的路線。」

  馬爾科點頭。

  「第二目標。」秦鋒繼續,「抓一個可審訊目標。不是骷髏。優先那個披黑皮斗篷的人形,或者類似能執行命令的活體目標。」

  布萊恩說:「它未必還算活。」

  「能問出信息,就算目標。」秦鋒說。

  阿貝爾問:「第三目標?」

  「清除外層祭壇。」秦鋒說,「但放在第三。先確認它和裂縫的關係,別一刀砍斷還不知道連著什麼。」

  伯爵盯著那三層圈。

  「你們提供什麼?」

  「無人機偵察,熱成像,電子監聽,狙擊壓制,撤離車輛,戰場醫療。」秦鋒說,「韓岳山小組做顧問和撤離保障,不接管本地指揮。正式名義由凜冬城核查小隊負責。」

  伯爵聽懂了。

  華夏願意出眼睛、刀和退路,但不搶這場行動的名義。

  「你要共同責任。」伯爵說。

  「對。」

  「怕我們事後說這是灰杉領和外鄉人的事?」

  秦鋒看著他。

  「伯爵大人,等這東西走到你們商路上,它不會先問自己屬於誰的事。」

  伯爵看了他很久。

  然後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

  「這句話難聽。」他說,「但對。」

  他看向馬爾科。

  「你負責地面封鎖。城防署派十二人,不許多。輕裝。能退得快。」

  「是。」

  「布萊恩,你負責聖光壓制和污染判斷。你不是去當英雄的。聖光撐不住就退。」

  「明白。」

  「阿貝爾,你負責祭壇和魔法陣。能拆就拆,不能拆就標記。」

  阿貝爾點頭。

  「科爾森,記錄。所有決定,所有發現,所有責任歸屬,寫清楚。你寫的東西要能給伯爵府看,也要能給帝國看。」

  科爾森把筆握緊。

  「明白。」


  伯爵最後看向埃德溫。

  「灰杉領負責補給和轉運。你們離那裡最近。」

  埃德溫站起來。

  「灰杉領出兩輛本地雪橇車,四名嚮導,再給協作營的履帶車留出轉運道。熱湯、煤包、繃帶和空屋都備好。傷員送回灰杉堡,不經過普通村莊。」

  他說得很快,卻沒有結巴。

  加雷斯在他身後微微低頭。

  伯爵看了埃德溫一眼,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灰杉男爵。

  「好。」

  會議散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城裡大多數火光都熄了,只有伯爵府側廳和城防署馬廄還亮著。馬爾科回到城防署,把十二個名字寫在木板上。每寫一個名字,就在旁邊標一件事:熟悉北線、不會亂沖、能扛盾、會帶馬、懂雪坡。

  年輕騎士羅南站在門口。

  「隊長。」

  馬爾科沒有回頭。

  「想去?」

  「想。」

  「為什麼?」

  羅南沉默了一下。

  「我見過那條白龍被拖下來。」他說,「不想等它們拖到城門口。」

  馬爾科把他的名字寫上去。

  「明早去領輕盾。別帶長槍。雪坡上轉不開。」

  救濟院裡,布萊恩沒有睡。

  他把聖光壓制測試需要的東西擺在桌上:聖徽、小皮書、止血藥、清創包、兩卷乾淨紗布,還有一瓶林醫生留下的消毒液。他把消毒液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奧爾多躺在養老房裡,聽見他收拾東西的聲音。

  「要去了?」老修士問。

  「明天。」

  「別把自己當門。」

  布萊恩停住。

  奧爾多閉著眼。

  「神堵的是神該堵的。人堵人的那一段就夠了。撐不住就退回來。」

  布萊恩把聖徽掛回領口內側。

  「我記住了。」

  法師公會西翼,阿貝爾把一隻校準箱放到桌上。

  跟他去過灰杉領的那個年輕學徒站在門口。

  「觀測官,我能去嗎?」

  「不能。」

  「我可以背校準器。」

  「這次不是背東西。」阿貝爾把探測水晶一顆顆塞進軟墊槽,「這次要看見一些東西,然後知道自己不能伸手。」

  學徒張了張嘴。

  阿貝爾沒有看他。

  「你留下。把這幾天的頻譜圖抄三份。一份給我,一份封存,一份放在第九室新規下面。」

  「新規?」

  「未經同意,不對智慧目標施法。未知污染樣本不得私自帶回塔樓。外派觀測必須雙人記錄。」阿貝爾合上箱蓋,「都寫上。」

  灰杉堡東門外,韓成在方艙里調無人機航線。

  屏幕上,三架無人機的航線像三根細線,從灰杉領北側繞過白脊山口,壓到山谷外沿。小孫在旁邊檢查備用電池。韓岳山坐在角落裡磨刀。他磨的不是戰刀,是一把短短的野外割繩刀。

  秦鋒站在任務板前。

  任務板上已經寫滿。

  外圍封控。

  遠距確認。

  聖光壓制。

  祭壇標記。

  抓捕優先。

  禁止追入地下。

  最後一行被他用紅筆圈出來。

  撤離路線優先於戰果。

  恢復區里,幼龍還醒著。

  蘇婉把明天的伴飛安排取消了。不是懲罰,也不是緊急禁飛。她把取消原因告訴了幼龍:北面要行動,跑道和無人機都要讓出來。

  幼龍聽完,只問了一句。

  「你們要去那個裂縫?」

  「他們去。」蘇婉說,「你不去。」


  幼龍的尾巴在軟墊上掃了一下。

  「我能飛。」

  「我知道。」

  「我看見過。」

  「所以你已經幫上忙了。」蘇婉把平板收起來,「明天你留在這裡。如果北面再出現那種碰到骨頭的感覺,你告訴我。」

  幼龍沉默了很久。

  「不是命令?」

  「不是。」蘇婉說,「是約定。」

  幼龍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它把斷角擱回軟墊上。

  「約定。」

  天亮前,第一批車從灰杉堡東門外開出。

  履帶壓過凍雪,留下一道深深的齒痕。車後拖著低溫電纜箱、醫療箱、摺疊擔架和兩隻裝著熱湯的保溫桶。灰杉領的四名嚮導坐在第二輛車上,臉凍得發紅,手裡握著埃德溫給的通行牌。

  同一時刻,凜冬城北門再次打開。

  馬爾科的十二人輕裝出城。布萊恩跟在隊伍中段,灰麻外罩外面罩著厚斗篷。阿貝爾背著校準箱,科爾森抱著空白記錄夾。羅南牽著馬,輕盾掛在背後。

  兩支隊伍會在廢棄獵戶棚匯合。

  雪線以北,山谷還在黑暗裡。

  黑石祭壇旁邊,那枚倒三角定位符已經被新雪蓋住一半。但在雪下,灰紫色的冰仍然沒有化。

  裂縫深處,一段很低的聲音響了一下。

  門廊已立。

  灰雪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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