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聖光與藥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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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救濟院的石牆上有一道裂縫。

  從門楣一直裂到窗戶邊緣。裂縫被灰漿填過兩次,但冬天一冷,灰漿又撐開了。布萊恩第一次來救濟院當副執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道縫。十年前。現在它還在。

  布萊恩站在救濟院門口,把聖徽從領口內側翻出來,別在外袍上。

  今天不一樣。

  今天救濟院裡不只是修士和貧民。門口停著兩輛灰杉領來的鐵車。沒有馬。輪子很寬。車廂上畫著紅色的十字。

  華夏醫療組是布萊恩請來的。

  他用的是「邀請」——不是申請,不是求助。教廷和華夏之間還沒有正式的合作文件,布萊恩也沒有得到北境分殿主教的明確批准。他只給主教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冬天。救濟院。外鄉人帶了藥。我去開這個門。」

  主教沒有回信。

  布萊恩就當默許了。

  救濟院大廳很冷。

  石牆吸走了所有溫度。壁爐里燒著幾根濕木柴,火光很暗,煙比熱多。地上鋪著草蓆和破毯子,上面躺著二十來個人。咳血的,發高燒的,凍爛腳趾的,產後感染的。最靠里的牆角蜷著一個孩子,膝蓋頂到胸口,嘴唇發紫,呼吸像在漏氣。

  華夏醫生推開門的時候,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些設備。

  便攜制氧機、靜脈輸液架、清創包、熱水袋、營養粉、抗生素、一次性輸液器、無菌紗布卷。兩箱。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件東西需要用禱告激活。

  帶隊的華夏醫生姓林,四十出頭,戴眼鏡,袖子卷到肘彎。他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蹲在最近的一個病人旁邊,把掛在病人腳上的破毯子掀開,看了一眼凍瘡的範圍。

  「幾度?」他問旁邊的護士。

  「室溫零上四度。體感零下。」

  「這批凍瘡都在腳趾。」林醫生站起來。「先清創。防止壞疽上行。」

  護士打開清創包。不鏽鋼器械在冷光下閃了一下。

  布萊恩站在旁邊。他沒有阻止。沒有說「先讓我看看神術能不能處理」。他只是在護士拿起碘伏棉球的時候,問了一句:「這個藥。叫什麼?」

  「碘伏。消毒用的。殺細菌。」

  布萊恩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然後他捲起袖子,走到大廳最裡面那個孩子旁邊。

  孩子叫艾倫,沒有姓。父母是碼頭搬貨的,去年冬天死在熱症里。艾倫一個人在救濟院過了一年,靠著每天一碗稀粥和修士們的祈禱活到現在。

  但祈禱治不好肺炎。

  布萊恩蹲下來。他把手放在艾倫額頭上。

  聖光從他掌心裡滲出來。

  不是熱量。不是光。是某種比體溫更低的東西——但碰到皮膚的時候,艾倫的呼吸忽然勻了一點。變深了。嘴唇還在發抖,但頻率慢了。

  按布萊恩過去的經驗,神術能壓住表層炎症,能讓一個快要散架的身體再撐一口氣,卻處理不了已經鑽進肺里的東西。

  林醫生走過來。他在艾倫胸口聽了兩秒,回頭對護士說:「濕羅音。雙下肺感染。上抗生素。三代頭孢。靜脈。現在。」

  護士開始掛輸液袋。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布萊恩沒有移開手。聖光還在滲。

  林醫生看著布萊恩的手掌。那層銀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救濟院裡顯得格外突兀——不是陽光,不是燭光,不是任何自然光源。但它確實在亮。

  「能撐多久?」林醫生問。

  「看人。看傷。」布萊恩說。「重傷者——神術能止血。能淨化表面傷口。能穩住快要斷的氣。」

  「慢性的呢?」

  布萊恩看了一眼艾倫。「冷了,神術暖不了。餓了,神術填不飽。感染已經進了肺,神術能把表層的炎症壓住。壓不住深處的。」

  林醫生點頭。

  「那就一起上。你壓表層。我們對付深層。」

  輸液袋裡的藥一滴一滴砸進艾倫的血管。

  下午,救濟院裡的秩序變了。

  不是誰下令變的。


  是該幹什麼的人,看見能幹什麼的人,自己找了上去。

  華夏護士在分熱水袋。教廷修士抱著暖水壺跟在後面,暖水壺是灰杉新鋪捐助的——鐵皮外殼,軟木塞,保溫效果不如華夏的真空瓶,但比救濟院原來用的破陶罐強了不止一截。

  林醫生在切清創。一個老修士在旁邊遞紗布。老修士的手很穩。不是第一次見血。在救濟院待了二十年的人,什麼都見過。

  牆角那邊,一個年輕修士在幫護士換氧氣袋。他不是學醫的,但護士用最簡單的通用語解釋了——這個袋子裡的空氣比外面濃。吸進去,肺就不用那麼累。年輕修士點頭,然後每隔一刻鐘就去檢查一遍氧氣管接口有沒有松。

  布萊恩站在大廳中央。

  他看著這些穿灰色大衣的外鄉人和穿黑袍的修士混在一起。

  大廳里沒有人爭誰的辦法更高明。

  只有破毯子、冷石地、發抖的手、冒白汽的藥杯。有人用碘伏擦傷口,有人用聖光止血。有人用抗生素滴進靜脈,有人用手掌按住額頭。

  誰有辦法就用誰的。

  誰都不夠的時候——一起上。

  下午晚些時候,一個獵戶家的女人擠進了救濟院。

  她不看病。

  她找布萊恩。

  「大人。」女人站在布萊恩面前。她的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擦得指節發紅。「有人說你們跟那條龍是一夥的。有人說教廷承認龍族無罪。」

  她在哭。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不知道。

  她丈夫參與了第二次圍捕。在村里給獵隊補給了乾糧和馬草。收了錢。不多——剛好能讓一家人活過那個月。然後白龍來了。沒有傷人。只是把補給點掀了。她丈夫沒受傷,但她看著那條龍飛走的時候,心裡有一個東西裂開了。

  「我的男人是不是做了錯事?」她問。

  布萊恩沉默了一會兒。

  「人的罪。」他說,「不能藏進神名里。」

  女人沒有聽懂。但她從布萊恩的語氣里聽出了什麼。不是斥責。不是審判。是一個也在想這個問題的人,說出了一句他自己想了很久的話。

  布萊恩從袖口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份是塔利亞公國的舊檔殘卷。羊皮紙已經發脆,邊緣燒焦了半圈。上面記著三座港口城市的名字。那三條被成年白龍燒成廢墟的街。起因是有人剝了一條幼龍的鱗。

  另一份是白脊山口的圍捕記錄。科爾森抄的。鐵索、禁空法陣、麻痹藥劑、灰袍藍線的法師。僱主的族徽蠟封還在頁腳上。碎了一半。

  布萊恩把兩份東西碼在一起,放進同一個木箱。

  蓋上。

  鎖好。

  「這件事沒有完。」他說。不知道是對女人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傍晚。

  法袍沾著雪粒的學徒推開救濟院的門,不是來找修士祈禱的。他找華夏護士借了一瓶消毒液,蹲在救濟院門廊下,往一塊附魔鐵片殘件上一遍一遍地擦。鐵片上的附魔紋路在碘伏里冒了幾個泡,然後變暗了。

  「附魔會爛掉嗎?」學徒問旁邊經過的林醫生。

  「不知道。」林醫生看了一眼。「你得去問阿貝爾。我只知道細菌會被碘伏殺掉。鐵鏽爛不爛,不歸我管。」

  學徒把鐵片包進粗布里,揣進袍子,又借了一小瓶酒精。走的時候在記錄本上畫了三個圈——學徒不讓在公會外寫完整實驗筆記,但他用圈代替「新發現」,以後回塔樓能解回來。

  城防署的傷員是塞維爾讓人送來的。

  一個年輕哨兵,在白脊封控線巡夜時踩進冰裂縫,小腿骨折。哨兵咬了一整路牙,沒喊疼。送到救濟院時臉比牆還白。

  林醫生打完夾板,把抗生素和止疼藥遞給哨兵。哨兵問藥片是什麼做的。護士說了一長串聽不懂的化學名。哨兵盯著藥片看了半天,沒吃。不是不信。是沒見過這麼白的東西。

  然後他仰頭吞了。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不疼了。他盯著手裡還剩的兩片藥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用乾淨的布包好,塞進內襯口袋。

  棚街登記口送來了第一批正式工牌名單。

  不是紙。是薄鐵片衝壓的名牌,邊角被銼過。每張牌上印著編號、姓名和「灰杉協作營合作用工」一行通用語。字體不如伯爵府公文漂亮,但每一個字母都打得很深——塑料膜壓上去以後抹不掉,也撓不花。


  送名單的是顧嵐。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衣,袖口磨破的地方被針線補過。她把名單放在救濟院偏桌上,和布萊恩手裡的神術施放記錄冊放在同一張桌面。

  兩個本子。一個教廷的。一個華夏的。挨著。

  沒有誰比誰高。

  夜裡。

  秦鋒坐在方艙桌前。窗外,跑道燈剛熄了一半。幼龍還趴在燈杆旁邊,尾尖埋在傍晚新落的雪裡。

  桌上兩份簡報。

  第一份:幼龍伴飛安全規程第一版。白紙黑字。封面上印著「暫行版本·僅限協作營內部使用」。蘇婉在封底用鉛筆加了一行附註:「目標左翼承力已恢復至傷前八成。無需麻醉。全程自主參與。」

  秦鋒翻了幾頁。沒有批語。合上。

  第二份:北境空路哨站獅鷲騎士目擊報告。塞維爾讓人抄的副本。墨跡很新。

  報告正文很短:「今日午後,灰杉領上空發現白龍幼體與不會扇翅的鐵鳥低速伴飛。白龍幼體無束縛裝備。鐵鳥未鎖定目標,未投擲武器。伴飛結束後白龍幼體自行降落在跑道燈邊。未觀察到強制、鎖鏈和法術控制。」

  附註欄里有一行獅鷲騎士自行添加的字:「我從上面看下去——小龍在追鐵鳥。鐵鳥沒跑。小龍先停的。」

  筆跡和正文不一樣。更潦草。像是寫這句話的人怕被誰說錯了什麼,趕緊補了一句真的。

  秦鋒把兩份簡報放到桌角。

  他打開通信。

  「韓成。把雲端圖再調出來一下。山谷那個坐標。」

  「收到。已經在跑了。」

  幾秒後,屏幕上彈出白脊山口西北偏北的衛星熱成像。山谷還在。暗紫光不可見,但地表溫度曲線仍然比周邊低五點九度。沒有變化。沒有惡化。也沒有消失。

  秦鋒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關了屏幕。

  「繼續監測。」

  「明白。」

  方艙外,跑道上最後幾盞燈滅了。

  灰杉領營地的夜哨交接。新的哨兵走上崗亭,看見跑道邊趴著的白龍,放輕了腳步。幼龍睜了一下眼。金色豎瞳在黑暗裡亮了一瞬,又閉上。

  北境的風從松林上面穿過去。

  救濟院裡,艾倫的燒退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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