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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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杉領東門外的雪,被鏟到了發射坪兩側。

  天還沒亮。

  風從黑棘森林方向吹過來,卷著碎雪,打在導流槽邊沿,發出細小的沙沙聲。坪面上的積雪已經清過兩遍,露出下面壓實的碎石和鐵板。幾盞臨時架起的強光燈,把整片緩坡照得發白。

  氣象球的絞盤還沒完全收回。

  那隻銀白色的球體縮在帆布網裡,被兩個工程兵拖到一旁。原先固定它的定位樁已經拔掉,露出一個結著薄冰的孔洞。旁邊的發射導軌被吊裝車緩緩豎起,鋼索繃得很直,液壓支腿一節節壓進凍土。

  灰杉堡東牆上,幾個值夜的民兵趴在垛口後頭看。

  沒人說話。

  他們看不懂那些灰綠色的車,也看不懂車後拖著的白色圓筒。他們只看見一群穿厚重黑甲的異邦士兵,在雪地里來回奔走。每個人都像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該搬什麼、該擰哪一顆螺栓。

  沒有喊叫。

  沒有祈禱。

  只有指令在無線電里短促響起。

  「一級段固定。」

  「載荷艙到位。」

  「導軌仰角覆核。」

  「供電線接入。」

  韓成站在發射坪西側,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一行一行跳動的數據。他的靴底踩在凍硬的泥里,半個小時沒挪過位置。

  後勤官跑過來,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清單塞到他手裡。

  「第三批電池組過門了。」

  「裝到備份供電車。」韓成沒有抬頭,「主供電別動。」

  「明白。」

  後勤官轉身跑開。

  發射坪外圈,灰杉領的工匠和民夫被攔在紅線外。那條紅線不是繩,是一排插在雪地里的紅色螢光棒。每隔幾步一支,光不亮,卻很刺眼。

  埃德溫也在紅線外。

  他披著毛斗篷,斗篷下還穿著半套沒扣好的禮服。老管家跟在他身後,臉色比雪還白。加雷斯騎士扶著劍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豎在導軌上的火箭上。

  那東西不高。

  和城堡主樓比起來,它甚至顯得細。

  可沒人覺得它小。

  因為它沒有弓臂,沒有輪子,沒有馬,也沒有任何一個帝國工匠能理解的結構。它安靜地豎在那裡,白色外殼被燈光照著,外壁上有幾行黑色小字。字很規整,像刀刻出來的。

  埃德溫看不懂。

  他只認得其中一個紅色標記。

  那是華夏的旗。

  「它要做什麼?」他低聲問。

  老管家沒有回答。

  加雷斯也沒有回答。

  他們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可那答案不屬於他們懂得的世界。

  紅線外的人越來越多。

  不是誰下了命令。

  是城堡里醒著的人都被燈光和車聲引了出來。鐵匠披著一件沒扣好的皮襖,手上還沾著爐灰。兩個負責修牆的民夫站在雪裡,靴底陷進泥水,誰也沒察覺。一個年輕牧師抱著聖徽,嘴唇不停動,卻沒有念出聲。

  他們原本以為華夏人的強大在城牆上。

  在那些會噴火的短鐵管里。

  在能照亮黑夜的燈里。

  在不需要牧師就能止血、縫合、救回傷員的白色帳篷里。

  可眼前這東西不一樣。

  它沒有指向任何敵人。

  它指向天。

  加雷斯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判斷它能不能被騎兵衝散,能不能被弩炮打斷,能不能被城牆擋住。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因為它根本不屬於戰場上任何一種東西。

  它像一根釘在地上的白色長矛。

  可它要刺的,不是人。

  是天。

  埃德溫聽見身後有人低聲問:「男爵大人,他們是在召喚什麼嗎?」

  他沒有回頭。

  他也答不上來。

  如果是召喚,就該有法陣。

  如果是獻祭,就該有祭品。

  如果是祈禱,就該有人跪下。

  可那些華夏士兵沒有跪。

  他們只是在檢查螺栓、線路和數字。

  這比任何祈禱都讓埃德溫心裡發冷。

  秦鋒從酒窖方向走來時,發射坪上的最後一組檢測剛結束。

  他沒穿斗篷,只在外骨骼外披了一件防寒罩衣。雪落在肩甲上,滑到邊緣,又被燈光照成一線細白。

  韓成迎上去。

  「火箭段檢查完畢。衛星載荷自檢通過。發射窗口還有十一分鐘。」

  「天氣?」

  「低空風大,高空風切弱。能打。」

  秦鋒看了一眼東邊。

  天際還是黑的。

  「崑崙那邊呢?」

  「軌控中心接管準備完成。林主任確認門穩定。趙總指揮在線。」

  秦鋒點頭。

  臨時指揮帳篷設在發射坪南側,帆布外覆了一層白色防寒布。帳篷里沒有火盆,只有設備機櫃和一排屏幕。柴油發電機在外頭低低轟鳴,熱風管往裡送著乾燥的暖氣。

  周寧已經到了。

  顧嵐坐在角落,膝上攤著記錄本。她的筆尖停在「第四位面首次軌道偵察」幾個字後面,沒有繼續寫。

  老李站在通信台旁邊,耳機一邊扣在耳上,一邊掛著。他正把通譯-04的本地詞庫切到公共頻道,避免灰杉領這邊出現誤解。

  屏幕中間,是一張白脊山口的舊地圖。

  羊皮紙上的山脊線被掃描進系統後,變成了灰白色的底圖。旁邊疊著無人機早前繪製的北境地形粗圖。更多地方還是空的。森林是一片模糊陰影。山脈只有輪廓。道路像幾根斷掉的線。

  這片大陸在他們的屏幕上,還沒有名字。

  只有坐標。

  秦鋒走進帳篷。

  他是兩個小時前從凜冬城方向撤回灰杉領的。

  周寧和顧嵐隨同返回。韓成則先一步到了發射坪,把凜冬城傳回的零散情報和灰杉領舊地圖接進臨時系統。

  「發射後多久能掃?」

  韓成跟進來,把平板接到主屏。

  「一刻鐘入軌。展開陣列十分鐘。第一輪合成孔徑掃描大約七分鐘。多光譜和熱成像隨後接上。」

  「也就是說,半小時內。」

  「如果目標還在白脊山口以東。」

  周寧抬頭。

  「如果不在?」

  「就從最後三個襲擊點向外擴。」韓成說,「如果本地說法屬實,目標體型不會太小。不管它往哪邊走,都很難完全不留下熱痕和活動痕跡。除非它鑽進山體深處,或者一直貼著冰層低溫休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從本地情報看,它還在活動。」

  沒人問「本地情報靠不靠譜」。

  三個村子已經沒了。

  那就夠了。

  通信台響起趙建國的聲音。

  「灰杉前指,崑崙確認發射授權。」

  秦鋒按下通話鍵。

  「灰杉前指收到。按A類偵察任務執行。」

  「重複目標原則。」

  「捕獲優先。威脅失控前,不先擊斃。」

  趙建國那邊靜了一息。

  「批准。」

  帳篷外,警報燈亮了。

  不是刺耳的長鳴。

  是三聲短促蜂鳴。

  發射坪外圈所有人被再次後撤。紅線外又拉開二十步。工程兵最後一次檢查導流槽,把殘冰敲碎,掃到兩邊。吊裝車退到安全區,液壓支腿收起,車輪壓過雪殼,留下兩道黑痕。

  灰杉堡城牆上,民兵們終於聽見了聲音。

  不是鼓聲。


  不是號角。

  是一種從鐵箱子裡傳出來的女人聲音。

  「倒計時準備。」

  老李把翻譯頻道關了。

  這句話不需要翻。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有什麼東西要開始了。

  埃德溫後退了一步。

  不是被誰推的。

  他自己退的。

  加雷斯抬手擋在他身前,像面對一頭衝到城門前的魔獸。可他很快發現,劍在這種時候沒有意義。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指節已經發白。

  發射坪中心,火箭靜靜立著。

  白色外殼上結了一層薄霜。

  強光燈照過去,霜面一點點化開,變成細小水珠。

  「十。」

  韓成盯著屏幕。

  「九。」

  顧嵐的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八。」

  周寧把羊皮紙地圖往旁邊挪了一點,讓主屏不被遮住。

  「七。」

  秦鋒站在帳篷門口,看著發射坪。

  「六。」

  灰杉堡城牆上,沒人再趴著。他們全都站了起來。

  「五。」

  風忽然停了一下。

  「四。」

  導流槽底部冒出第一縷白煙。

  「三。」

  白煙變厚。

  「二。」

  雪地亮了一瞬。

  「一。」

  點火。

  火焰從導流槽里噴出來。

  不是火把那種火。

  也不是投石機砸開的火油。

  那是一道白到發藍的光,貼著地面炸開,瞬間把整片發射坪照成白晝。積雪被熱浪掀起,向兩側翻滾。導流槽里的薄冰在第一秒里碎裂、汽化,變成一團團被火光染亮的白霧。

  聲音隨後才到。

  轟——

  灰杉堡東牆上的碎雪被震落一片。

  幾個民兵下意識抱住頭。埃德溫的斗篷被熱浪掀起,老管家抓住他的胳膊,才沒讓他往後摔倒。

  加雷斯拔出了半截劍。

  拔出來以後,他自己也愣住了。

  那枚白色火箭在火光里動了。

  先是很慢。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它從雪地里拔起來。

  然後越來越快。

  導軌震動。鋼索繃直。火焰在尾部拉成一條刺眼的柱子。它穿過低空的雪霧,穿過灰杉堡上方的黑暗,帶著一聲持續不斷的咆哮,向天上刺去。

  沒有翅膀。

  沒有法陣。

  沒有吟唱。

  它就那麼直直地往上。

  越過箭樓。

  越過黑棘森林的樹梢。

  越過所有人抬頭能看見的高度。

  白光在雲層底部撞開一個洞。

  雲被照亮。

  像一塊被從下方捅穿的灰色皮革,裂口邊緣翻出火色。

  然後火光鑽了進去。

  轟鳴聲還在。

  城牆上的人仰著頭,直到脖子發酸,也沒有把頭低下來。

  埃德溫嘴唇動了動。

  他像是想念一句禱文。

  可那句禱文到喉嚨口,忽然找不到對應的神名。

  因為這東西不是向神祈求來的。

  是人造出來的。

  這個念頭沒有在埃德溫腦子裡形成完整的句子。

  它只是壓下來。

  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灰杉領的人習慣把無法理解的力量交給神。暴雪是神的怒意,瘟疫是神的試煉,獸潮是神給邊境人的懲罰。哪怕神從來不回應,至少他們還知道該把恐懼放在哪個名字下面。


  可現在,那個名字空了。

  火光已經鑽進雲里,地上的人卻還被它留下的亮影照著。紅線外,一個民夫慢慢把帽子摘下來,像是在教堂里,可他摘到一半又停住了。因為沒有聖像。沒有祭壇。沒有鐘聲。

  只有發射坪中央那道焦黑的導流槽。

  還有一群轉身回到崗位上的華夏士兵。

  他們沒有回頭看天。

  火箭升空之後,他們反而更忙了。有人檢查遙測箱,有人收起安全線,有人把被熱浪掀開的防水布重新壓住。仿佛剛才衝破雲層的,只是一輛按時出門的馬車。

  埃德溫忽然明白,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那道火光。

  是火光之後的平靜。

  臨時指揮帳篷里,所有屏幕切換到飛行數據。

  高度。

  速度。

  姿態。

  一級分離倒計時。

  韓成一行行確認。

  「飛行正常。」

  「姿態穩定。」

  「遙測鏈路穩定。」

  「兩分十一秒,一級分離。」

  主屏上的曲線向上爬。

  帳篷里沒人歡呼。

  只有機器風扇的聲音,和鍵盤敲擊聲。

  這不是奇蹟。

  奇蹟需要跪著看。

  他們只需要盯著數據。

  幾分鐘後,屏幕上的曲線越過預定高度。一級段分離。二級點火。載荷艙外殼脫離。每一個節點都在綠色框裡亮起。

  韓成終於吐出一口氣。

  「入軌準備。」

  趙建國的聲音從通信台傳來。

  「崑崙軌控接管。」

  「灰杉前指移交軌控。」

  「接管完成。」

  主屏短暫黑了一下。

  再亮起來時,畫面不再是曲線。

  是一片雲。

  從上往下看的雲。

  顧嵐的筆尖停住了。

  她在大乾世界看過無人機俯瞰京師,也看過廢土世界的衛星舊圖。可那都是別的世界,別的經驗。

  這一次,屏幕上的雲層下面,是阿爾利亞斯。

  這個世界第一次被人從頭頂看見。

  雲層緩慢移動。

  白色、灰色、深灰色。

  雲縫下方,山脈像一條凍硬的脊骨。森林是一片發黑的毛氈。河流被冰覆蓋,只剩幾段彎曲的暗線。灰杉領只是南邊一個微不可察的亮點,像落在羊皮紙邊角的一粒火星。

  畫面繼續向北推。

  黑棘森林在雲影下展開,邊緣參差不齊,像一片被蟲蛀過的黑布。它南側是灰杉領的丘陵和幾條斷開的田埂。再往北,積雪覆蓋了舊路,人的活動痕跡變得稀薄。合成孔徑雷達先把雲下地形掃出一層粗底,熱成像只在雲縫和薄雲區補點,少數村落才在底圖上留下暗淡的斑點。

  那些斑點很小。

  在地面上,它們是屋頂、馬廄、井、柴堆和人擠出來的路。

  在這裡,它們只是幾個像素。

  顧嵐看著屏幕,忽然想起灰杉堡外庭里那些排隊領鹽的人。老婦人彎著背,孩子把手縮在袖子裡,民兵用凍裂的手指按印。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屏幕上一粒幾乎看不見的亮點。

  也不知道,第一次把他們從天頂上壓進坐標里的,不是神。

  是人造的眼睛。

  軌道姿態微調。

  白脊山口被拉到畫面中心。

  山脈的輪廓比舊羊皮紙上更鋒利。幾道溝谷從雪坡間切下去,像骨頭上的裂縫。舊地圖裡被畫成一條彎線的古道,在衛星圖上斷成了許多段,有些被雪蓋住,有些被森林吞掉,有些乾脆消失在冰溝邊緣。

  韓成沒有看畫面本身。

  他看疊加數據。

  「合成孔徑雷達展開。」


  「多光譜陣列展開。」

  「熱成像載荷預熱完成。」

  屏幕右側,白脊山口區域被框出來。

  第一輪掃描開始。

  圖像很粗。

  山脊線先出現。

  然後是溝谷。

  再然後,是幾個已經沒有生命熱源的聚落點。它們在熱成像圖上只剩下零散的冷斑和幾處餘溫。某些地方還保持著異常的低溫,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冰蓋壓過。

  系統沒有立刻給出目標。

  它先標出了一群山羊。

  十幾個細小熱源貼著山坡移動,速度慢,方向散亂,很快被算法降級成普通獸群。接著是一處林線下方的狼群,熱斑密集,卻沒有大型翼展特徵。再往北,一片溝谷里有三處間歇性熱源,像地下溫泉從冰層縫隙里冒出來,被標成地熱異常。

  韓成一項一項排除。

  「獸群,剔除。」

  「地熱,剔除。」

  「固定火源,剔除。」

  幾個操作員把舊地圖、無人機粗測圖和衛星底圖疊在一起。線對不上。山口南側一條舊路在羊皮紙上還完整,衛星圖里卻被雪崩截斷。廢棄聚落的位置向東偏了近兩公里。三個被襲擊村子的標記,也和本地口述有明顯誤差。

  這片大陸第一次被華夏按坐標量出來。

  舊名字還在。

  但它們正在被坐標覆蓋。

  周寧看著那幾個點。

  他沒問是不是那三個村子。

  地圖上的位置已經說明了。

  顧嵐把筆往下壓,紙面被戳出一個淺坑。

  韓成繼續放大。

  「搜索大型活動熱源。」

  系統開始標註。

  第一批候選目標跳出來。

  一處是凍河旁的野牛群。

  一處是山口西面的翼獸巢。

  一處是廢棄聚落南側的移動陰影。

  系統給它們分別套上黃色框,又在幾秒後取消。野牛群沒有高熱核心。翼獸群個體分散,翼展不足。廢棄聚落南側那團陰影移動距離太短,熱源強度也不夠。

  最後一個紅框遲遲沒有消失。

  山口以東。

  凍土坡北側。

  廢棄聚落外圍。

  一個紅得刺眼的光團,出現在灰白色屏幕中央。

  它很大。

  比任何馬群、狼群、翼獸群都大。

  熱源邊緣不是規則的圓,而是一個展開又收攏的形狀。像一對巨大的翼,又像一團正在移動的火。熱成像無法顯示鱗片和眼睛,卻能顯示出它每一次轉身時,身體內部那種遠超普通生物的熱量。

  帳篷里安靜下來。

  韓成把比例尺拉出來。

  「目標長度初步估算,二十米級。翼展超過三十米。體表溫度分布異常,胸腔核心區熱強度高於已知大型魔獸樣本一個量級。」

  「能確認種類嗎?」周寧問。

  「只能確認大型飛行生物,疑似本地所稱『白龍』。」韓成說,「衛星解析度不夠,不能做年齡和個體狀態判斷。」

  秦鋒看著屏幕。

  「傷勢?」

  「軌道圖像只能看運動模式。」韓成切換到動態回放,「目標移動不連續。多次短距離低空位移,沒有持續爬升。這裡——」

  他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紅色光團沿山谷滑出一段,又突然降低高度,幾乎貼著地面掠過。幾秒後,它重新抬起,但高度仍然不高。

  「飛行姿態異常。」韓成說,「原因未知。可能受傷,可能負重,也可能是地形限制。」

  「按最危險情況算。」秦鋒說。

  「明白。」

  第二層標註隨即展開。

  不止白龍。

  山口南側,一條細長的熱源帶正在向北移動。數量多,速度慢,隊形拖得很長。前端有密集小熱源,後端有幾處大型冷斑和熱斑混雜,像是輜重車和大型器械。


  韓成標註。

  「凜冬城方向主力。騎兵、傭兵、輜重混編。按速度估算,最快四十小時抵達山口南麓。」

  屏幕西側,又出現一小隊移動熱源。

  數量不多,間距整齊,速度明顯更快。他們繞開主路,沿著山脊下方一條不明顯的線橫向切入。

  「西側高速小隊。可能是法師公會觀測隊。按當前速度,三十小時內進入目標外圍。」

  東南方向,還有兩支規模更小的隊伍。

  一支走得很散。

  一支在林線邊緣停停走走,像熟悉地形的獵手。

  「貴族獵隊,或者本地武裝。最快一支,二十四小時以內接觸目標活動區。」

  秦鋒問:「我們從灰杉領出發呢?」

  韓成調出地形模型。

  灰杉領到白脊山口之間沒有完整道路。

  只有古道北段、凍土坡、幾片結冰的淺谷和一段被森林吞掉的舊車轍。輪式車輛會被拖慢。履帶車輛能走,但需要工程車開路。

  「按重裝合成旅行軍速度,十二到十四小時抵達山口南側預定展開區。」韓成說,「如果中間冰層塌陷、林線阻礙,最長十六小時。」

  「比最快的本地隊伍早八小時。」

  「是。」

  周寧看著那幾條移動路線。

  本地勢力從四面往一個受傷的高危目標壓過去。

  他們帶著鐵索、弩機、法術、騎士、獵隊。

  如果任何一方先接觸,局面都會失控。

  不是因為他們能不能贏。

  而是因為他們會把那頭東西逼到什麼程度。

  秦鋒轉身看向通信台。

  「趙總,目標已鎖定。建議合成旅即刻出動。」

  趙建國沒有立刻說話。

  屏幕上的紅色光團又動了一下。

  它從廢棄聚落旁邊躍起,低空滑過一段,然後落在山坡陰影里。熱源邊緣忽然擴張,像是張開了雙翼。

  下一秒,聚落廢墟里一片殘餘熱源熄了。

  熱成像上,那一小塊區域從暗紅變成灰白。

  帳篷里的操作員手指停了一瞬。

  韓成聲音低了半分。

  「疑似低溫吐息。作用範圍,至少百米級。」

  秦鋒看著那片驟然冷下去的灰白。

  「捕獲難度上調。」

  通信台里,趙建國終於開口。

  「批准重裝合成旅進入第四位面。灰杉前指接管先期行動指揮。崑崙提供軌道偵察和後續支援。」

  秦鋒按住通話鍵。

  「收到。」

  「秦鋒。」

  「在。」

  「記住原則。」

  「捕獲優先。」秦鋒說,「威脅失控前,不先擊斃。」

  趙建國聲音冷硬。

  「還有一句。」

  秦鋒停了一下。

  「不能讓本地勢力先接觸目標。」

  通信台那邊沒有再說話。

  命令已經夠了。

  秦鋒轉身出帳篷。

  外頭的火箭尾煙還沒完全散。導流槽邊緣凝著一層黑色焦痕,雪地上被熱浪燒出一個扇形的濕面。紅線外,灰杉領的人還站在那裡,像剛從一場無法理解的夢裡醒來。

  秦鋒沒有向他們解釋。

  他走到發射坪北側,那裡已經有第一批車輛從酒窖方向的臨時通道駛出。

  不是工程車。

  是坦克。

  第一輛99A主戰坦克壓過凍土時,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雪殼在履帶下碎開。

  炮塔緩緩轉正,長長的炮管指向北方。車燈打開,兩道白光撕開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從營地陰影里駛出。


  柴油機的轟鳴聲連成一片。

  灰杉堡城牆上的民兵終於低下頭。

  他們看見那些鋼鐵巨獸排成隊,沿著東門外的緩坡向古道方向移動。沒有馬。沒有韁繩。沒有趕車人揮鞭。

  只有履帶。

  只有鋼鐵。

  只有一條被車燈照亮的北方道路。

  顧嵐站在帳篷門口,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行。

  衛星鎖定目標。合成旅出動。

  她停了停,又補了四個字。

  鋼鐵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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