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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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朽木溝口那張桌子,是天沒亮時又擺上的。

  桌子舊。

  四條腿有三條墊著木片,第四條還短了半指,風一吹,桌面就輕輕晃。

  椅子也舊。

  椅背裂了一道縫,哈勒坐下去的時候,先聽見一聲咯吱。

  木牌新一點。

  昨夜巴恩釘的,漆沒幹透,被風吹了一夜,邊角還有一點黏。

  上面四個字。

  招工登記。

  沒有熱湯桶。

  沒有煤包。

  沒有藥箱。

  也沒有暖棚。

  桌上只有幾張空名頁,一支炭筆,一隻搪瓷碗。

  碗裡是熱水。

  白氣很薄,被溝口吹出來的臭風一衝,立刻散開一半,又從碗口重新冒起來。

  哈勒把手套摘下來,壓在紙頁邊上。

  前一晚,那個赤腳孩子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也沒有喝水。

  他捧了很久,等碗裡的熱氣散盡,又把碗慢慢推回桌邊,縮著肩膀退回溝里。

  巴恩後來把碗端走,重新換了一碗熱水。

  現在這碗,是新燒的。

  他抬頭看溝里。

  溝口那道窄縫還在往外吐氣。

  不是熱氣。

  是臭水味,凍土味,還有那種在溝底爛了很久、被冰封住又沒封死的味道。

  裡面傳來咳嗽。

  一聲。

  又一聲。

  有的近,有的遠。

  還有冰層底下沉悶的咕嚕聲,像有人在黑水裡翻身。

  哈勒的手按住炭筆。

  他站起來半寸,又坐回去。

  秦鋒昨晚的話還在耳邊。

  不進溝。

  不鋪物資。

  誰走出來,誰有路。

  哈勒以前最恨這種話。

  餓得快死的人,哪還有力氣自己走出來?

  可昨天他進過溝。

  他知道秦鋒說得對。

  那裡面不是一間破棚,也不是一條爛巷。

  那是個坑。

  誰把煤和湯往裡倒,誰就會被坑一起吞下去。

  哈勒低頭,把炭筆擺正。

  然後他等。

  天光一點點往下壓。

  舊倉溝那邊已經有板車聲。

  棚街那頭,應該也開始燒第一鍋熱水了。

  朽木溝里沒動靜。

  只有咳嗽。

  快到上午時,溝口終於響了一聲。

  不是腳步。

  是木棍戳在凍泥上的聲響。

  篤。

  停一停。

  又一下。

  哈勒抬頭。

  一個老婦人從溝口挪出來。

  她背彎得很低,頭上裹著一層破布,布邊凍硬了,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一下敲在肩上。

  她手裡拄著半截木棍。

  木棍底端裂開,纏了兩圈麻繩。

  她每走一步,都先用木棍試地。

  從溝口到桌前,不過十幾步。

  她走了很久。

  哈勒沒起身扶。

  他只是看著。

  老婦人終於站到桌前。

  她沒看木牌。

  也沒看紙。

  她先看那碗熱水。

  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挪開。

  「我能洗衣。」她說。


  聲音很低。

  像怕驚動誰。

  哈勒握住炭筆。

  「什麼?」

  「我能洗衣。」老婦人重複了一遍,「能補破布。粗布也能縫。厚氈縫不動,手不行了。」

  她抬起手。

  手背全是裂口,凍瘡一塊疊一塊,指節腫得張不開。

  「不能扛木。」

  她又補了一句。

  這句說得更小。

  像是怕哈勒聽見以後,就把她趕回溝里。

  哈勒把那碗熱水往前推了半寸。

  「先捧著。」

  老婦人沒動。

  「不要錢。」哈勒說。

  老婦人才慢慢伸手。

  她兩隻手捧住碗邊,燙得縮了一下,又不肯鬆開。

  白氣撲到她臉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哈勒翻開空名頁。

  「名字。」

  老婦人抬起頭。

  「什麼?」

  「名字。」哈勒說,「你叫什麼?」

  老婦人站在風裡,愣了很久。

  久到哈勒以為她沒聽懂。

  她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翻一件放得太久的舊衣服,翻了半天,才從最底下找出一點布角。

  「艾……艾瑪。」

  她又停了一下。

  「以前他們叫我艾瑪嬸。」

  哈勒低頭寫。

  艾瑪。

  這名字哈勒沒聽過。

  棚街和舊倉溝這幾天記了不少人,沒人叫這個。

  這一個,是溝里走出來的。

  他寫得不快。

  筆畫有點歪。

  寫完,他在旁邊備註。

  能洗衣。

  能縫粗布。

  不能扛木。

  老婦人看不懂字。

  可她一直盯著那第一行。

  盯了好一會兒,她問:「這就算……記上了?」

  「算。」

  「我不是死人?」

  哈勒手裡的炭筆停住。

  他抬頭看她。

  老婦人捧著熱水,眼睛沒有看溝,也沒有看他,只看那張紙。

  哈勒把炭筆放下。

  「現在不是。」

  風從溝里吹出來。

  木牌晃了一下。

  艾瑪嬸的手也跟著抖。

  碗裡的熱水灑出一點,落在桌面上,冒出一點白氣。

  她低頭,慢慢喝了一口。

  很小一口。

  然後她站在桌前,沒再退回溝里。

  ——

  南城河口的風,比朽木溝更硬。

  冰面發青。

  橋墩下方結著一圈鼓起來的冰,像一塊被撐到發緊的皮。

  托蘭腰上繫著安全繩。

  繩子另一頭繞過岸邊兩根木樁,由兩個雜役拉著。

  兩個雜役臉色都不好。

  不是冷。

  是怕。

  他們以前見過人掉下去。

  冰面看著厚,人一腳踩空,下面的水會把人拖到橋墩底下。

  等再撈上來,人已經硬了。

  韓岳山站在岸邊,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桿。

  桿頭綁了鐵釘。

  他沒讓人鑿。

  只讓托蘭往前走三步,停。

  「敲。」


  托蘭彎腰,用短錘敲了一下冰面。

  咚。

  聲音悶。

  「記。」韓岳山說。

  旁邊後勤員在紙上畫了一個點。

  托蘭又往前半步。

  「敲。」

  這次聲音變了。

  空。

  托蘭的腳立刻僵住。

  韓岳山抬手。

  「退半步。」

  托蘭照做。

  安全繩被風吹得發硬,在他腰上勒出一圈痕。

  韓岳山走到岸邊,蹲下,用木桿敲橋墩外側那條裂縫。

  昨天裂到手指長。

  今天又長了一寸。

  裂縫邊緣滲著水,水一冒出來就結成白霜。

  韓岳山看完,站起來。

  「不鑿橋墩。」

  托蘭鬆了一口氣。

  下一句又把他拉回去。

  「鑿水口。」

  托蘭看他。

  「每天早晨鑿。」

  韓岳山指著河口被冰堵住的那段。

  「冰堵在這裡。水在底下走,壓力往橋墩上頂。你們以前只等冰頂不住了,再派人下去硬鑿。那不是治河,是抽籤。」

  托蘭沒吭聲。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往年就是抽籤。

  抽到誰,誰下去。

  一碗熱粥,一截繩,一句「神會保佑你」。

  神保佑沒保佑,他不知道。

  反正河裡每年都收人。

  韓岳山把木桿往冰上一點。

  「這裡開第一口。」

  又點第二處。

  「這裡做泄壓口。」

  再往橋墩旁邊點。

  「這裡不許站人。冰層空響,下面有流。」

  後勤員一一畫上。

  托蘭看著那張紙。

  紙上不是禱文。

  不是命令。

  是點。

  線。

  厚薄。

  危險區。

  輪值區。

  他忽然覺得,這張紙比救濟院牆上的聖像更管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把它按下去了。

  不敬。

  但很真實。

  韓岳山看向他。

  「四個人。」

  托蘭愣了一下。

  「什麼?」

  「固定鑿冰人,至少四個。」韓岳山說,「兩人下冰,兩人在岸上拉繩。半刻換一次。每次下冰前喝熱水,出來以後烤手。每天早晨一次。暴雪後加一次。」

  托蘭張了張嘴。

  「我沒有人。」

  韓岳山沒說話。

  托蘭低頭看自己的靴子。

  靴底全是黑泥和碎冰。

  「往年……能從棚街拉。」

  他聲音發澀。

  「給一碗粥,就有人來。」

  韓岳山看著他。

  托蘭繼續說。

  「今年沒人來了。他們說棚街有工牌。清雪有湯。守夜有煤。去河口……會死。」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這話丟人。

  以前他從沒覺得丟人。

  南城河口每年都這樣。

  所有人都這樣。

  直到有人給那些棚街人發了工牌。

  他們忽然不賣命了。


  韓岳山把紙捲起來。

  「人不是這麼用的。」

  托蘭抬頭。

  韓岳山把卷好的圖塞進他懷裡。

  「你先把願意乾的人找來。我們給繩、釘、熱水和規程。」

  托蘭攥著那捲紙。

  「如果找不到呢?」

  「那橋遲早裂。」

  韓岳山說得很平。

  「裂了,水衝進南城。到時候需要的人就不是四個。」

  托蘭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

  韓岳山轉身往岸上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

  「別再用一碗粥買命。」

  他說,「現在買不起了。」

  ——

  南城救濟院裡,暖爐燒得很足。

  布萊恩站在書桌前,灰袍下擺已經換過。

  乾淨。

  整齊。

  只有靴邊還有一點洗不掉的黑泥。

  桌後坐著三名教士。

  中間那位年紀最大,鬍鬚修得很短,袖口繡著銀線。

  南城救濟院主事者,莫里安執事。

  布萊恩把報告放到燭光下。

  莫里安沒有立刻看。

  他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酒。

  「朽木溝?」

  「是。」

  「異邦人怎麼說?」

  布萊恩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燭台底座。

  那裡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黑泥。

  是他從朽木溝帶回來的。

  那間半塌石屋。

  門板上一隻手端碗的舊標誌。

  草蓆上那個不知道躺了多久的人。

  這些他沒有寫進報告。

  他原本寫的是:華夏未全面接管朽木溝,僅在溝口設置招工登記處。

  可他遞上去的那份,變成了另一句話。

  異邦勢力已於朽木溝口設置援助點。

  莫里安看完,眉頭先鬆開。

  旁邊一名年輕教士低聲道:「終於有人沾手了。」

  另一人也點頭。

  「今年開春的死人冊,可以讓他們提供數字。」

  布萊恩抬起眼。

  「他們沒有進溝。」

  莫里安把紙放下。

  「但他們在溝口設點了。」

  「他們也沒有發湯,沒有鋪煤,沒有設藥桌。」

  「那是他們的方式。」

  莫里安往椅背上一靠。

  「布萊恩,你該明白。救濟院人手有限。朽木溝那種地方,我們年年派人去,年年沒人回來願意再去第二次。」

  「所以就不去了?」

  屋裡靜了一下。

  年輕教士看了布萊恩一眼。

  莫里安沒有怒。

  他只是把杯子放下。

  「所以現在有人去了。」

  布萊恩看著那份報告。

  燭光很穩。

  紙上的字也很穩。

  他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莫里安說:「明日再派人去看一眼。不要干涉他們。能讓他們繼續做,就讓他們做。」

  布萊恩低聲問:「如果他們只接走能自己走出來的人呢?」

  莫里安看向他。

  「能走出來,就說明神還給了他路。」

  布萊恩沒有再說話。

  這句話很像禱文。

  可他聽著,只覺得冷。

  ——


  消息傳到灰杉新鋪,是傍晚。

  費恩從南城繞回來,帶了一身雪。

  他進門先喝了一碗熱水,才把話說完。

  「救濟院那邊鬆了口氣。」

  老李抬頭。

  「怎麼個松法?」

  「說朽木溝終於有人沾手了。」費恩咧了一下嘴,「他們管咱們那張桌子叫援助點。」

  巴恩在旁邊冷笑。

  「就那張破桌子?腿還晃。」

  顧嵐正在核煤包票號,聞言筆尖停了一下。

  「他們想讓我們報死人?」

  「八成。」

  老李把碗放下,在總帳邊角寫了一句。

  他們不是怕我們做太多,是生怕我們不替他們做。

  秦鋒看完,只說了一句。

  「那就更不能替他們填死坑。」

  老李點頭。

  「朽木溝今天出來幾個?」

  「一個。」顧嵐翻頁,「艾瑪。能洗衣,能縫粗布。哈勒下午把她送到舊倉溝西段,先洗了手,瑪莎看過凍瘡。晚上安排在病位棚邊上,明天試著洗藥桌布巾。」

  秦鋒嗯了一聲。

  「記清楚。她不是救濟人數。」

  「那算什麼?」

  「第一名接口工。」

  老李筆尖一停。

  「接口?」

  秦鋒看著帳頁上艾瑪那一行。

  「她今天洗藥桌布巾,明天也許能認出溝里誰還走得出來。」

  「救濟人數,是往坑裡填一口飯。」

  「接口工,是把坑裡還肯動的人往外接。」

  顧嵐把艾瑪那一行從病位薄冊旁邊,挪到用工冊下頭。

  屋裡沒人再問。

  ——

  夜裡,棚街燈線照常亮。

  哈勒換完班,從舊倉溝西段回來時,先去病位棚外看了一眼。

  艾瑪嬸坐在爐邊,膝蓋上放著一塊破布。

  她手指還不太聽使喚,針腳歪。

  可她在縫。

  每縫幾針,就停下來烤手。

  瑪莎沒催。

  旁邊兩個孩子看她縫,看得很認真。

  哈勒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巷口走。

  風燈下,雪比昨夜更密。

  燈線外,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從更西邊來。

  不是朽木溝方向。

  是墓地溝。

  他拄著一根拐,半邊臉全是凍瘡,嘴唇裂開,肩上搭著一塊像裹屍布的灰布。

  他站在風燈底下,沒往前走。

  看了很久。

  哈勒停住。

  巴恩也從木欄旁邊抬起眼。

  那人喉嚨里滾出一聲啞音。

  「聽說……」

  他咳了兩下,才把後半句說完。

  「你們這裡,能活過冬天?」

  哈勒正要開口,身後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費恩從白榆街方向跑回來,帽檐上全是雪。他沒有往暖棚走,也沒有看登記桌,而是徑直穿過燈線,在巴恩旁邊停了一下。

  「城門那邊守軍比白天多了三倍。」費恩壓低聲音,「外城幾個騎士的拴馬槽全滿了。軍械庫那邊——有人在往外搬弩炮。」

  巴恩看了他一眼。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入夜以後。」費恩說,「我問了兩個車把式,都說不知道要打誰。只知道徵召令今晚發的,傭兵酒館已經空了。」

  哈勒站在風燈下,聽見了每一個字。

  雪還在落。那個拄拐的人還站在燈影邊緣,等著一個回答。

  費恩已經轉身往後巷那扇門走去了。步子比來的時候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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