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雪棚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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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是哈勒掛上去的。

  不是什麼講究的燈。一隻鐵絲彎的鉤子,一盞油布裹了邊的風燈,從暖棚東南角那根新釘的立柱上垂下來,剛好照到板牆和溝沿之間那條最暗的縫。

  昨夜那幾個人就是從這條縫摸過來的。

  哈勒把燈掛好,往後退了半步。燈光順著板牆一路淌下去,把溝邊那片凍硬的黑泥照出了一層發灰的亮。不算亮堂。但夠了。夠讓人看清腳下。也夠讓溝那頭任何一個想摸黑過來的影子,先被這道光逼出形狀。

  「十七號。」

  韓岳山的聲音從棚門那邊傳過來。

  哈勒轉身。韓岳山站在長桌邊,手裡拎著一摞新裁的硬紙片。紙片比工牌窄。上頭用不同粗細的炭線畫了短槓和圓點。

  「守夜牌。」韓岳山把其中一張遞過來。「跟工牌不一樣。工牌是白天幹活用的。守夜牌認時段。」

  「你走東南到舊車道口這一段。」他說,「每走一圈,到巷口哨位報一次。報完在牌上劃一道。」

  「劃滿四道,換人。」

  哈勒把守夜牌翻過來。背面還印著一個極小的編號。跟他那張工牌的號不一樣。

  「兩張牌不能搞混。」韓岳山又補了一句。「白天憑工牌領湯領煤。夜裡憑守夜牌換班。丟了哪張,都得來長桌重新登記。」

  哈勒把牌塞進衣襟里。跟工牌隔了一層布,貼著不同的位置。

  白天一張。

  夜裡一張。

  ——

  入夜以後,黑棚巷比白天安靜。但不再是那種死沉沉的靜。

  暖棚東南角那盞燈亮著。巷口兩盞風燈也亮著。煤包堆旁邊新立了一根矮杆,桿頭又掛了一盞。舊車道口半塌木牆那頭,費恩下午帶人釘上去的那根橫木上,也架了一隻。

  五盞燈。從巷口一路排到溝邊。

  燈和燈之間剛好隔著一段人走十幾步的距離。不近。也不遠。遠到站在這盞燈底下看不清那盞燈邊的人臉。近到只要那邊有人蹲下、跑動或往暗處閃,這邊的人一眼就能捕到那團變形的影子。

  哈勒走第一圈的時候,腳底還有點虛。

  以前在棚街蹲著的那些年,夜裡從來沒有燈。有的只是炭盆里的火星子,還有偶爾從主街那邊飄過來的、跟棚街毫無關係的亮。

  那種亮,離棚街一直很遠。

  今夜這五盞燈,卻沿著黑棚巷一盞盞釘了下來。

  他走到舊車道口時,停了一下。風從半塌木牆那頭灌過來,把他臉上的汗吹得發冷。他朝溝那邊望了一眼。

  黑。

  什麼也沒有。

  哈勒轉身,往巷口哨位走去。

  到了長桌前,值夜的後勤員拿炭筆在他的守夜牌上劃了一道。

  「第一圈。正常。」

  那後勤員沒多說別的。只低頭在一張薄冊上記了個時間。

  哈勒走開時,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張薄冊。上頭已經有了三行字。分別是三個不同的守夜人報的前三圈。

  每一圈。每一個時段。全有記錄。

  他忽然想起以前老柳條手底下那幾個人守棚門的樣子。嘴裡叼著草梗,腳翹在破桶上。誰來了收錢,誰不來就算了。哪有什麼薄冊。哪有什麼換班。

  他搖了搖頭,把步子往東南角那段接著邁。

  ——

  秦鋒是後半夜到的。

  沒騎馬。帶了韓岳山和一個後勤員,三個人從東門外營地徒步過來。雪已經小了,可地上的殼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嚼碎冰一樣。

  巷口那幾盞燈先把他們的影子拉進來。

  周寧正站在偏桌旁。老李坐在桌後,手邊那本總帳翻開著,幾根細炭筆按顏色排在桌沿上。

  秦鋒沒進暖棚。先沿著那五盞燈的路線走了一趟。

  東南角。溝邊。舊車道口。煤包堆。換匣桌。暖棚後牆。

  每到一處,他都不急著走。停一會兒。看看燈照到的範圍。看看腳下踩實的雪面。看看守棚的人坐在哪兒,手邊放著什麼。

  走到暖棚後牆時,他蹲了一下。手指摸了摸昨夜被人割斷又重新接上的那根拉線。


  線接得很緊。接口處多纏了兩圈,比原來還粗。

  他站起來,沒評價。繼續走。

  一圈走完,回到偏桌。

  周寧遞過兩張紙。一張是今夜守夜輪值表。一張是白天以來暖棚和巷口的物資進出流水。

  秦鋒一行行往下掃。

  守夜四班。每班兩人。一個本地人,一個後勤員。

  熱水桶夜間補燒兩次。

  煤包出庫記錄和工牌劃道一一對應。

  臨時藥桌從入夜開始值守,到目前登記了六人。四個凍瘡。一個咳血。一個燒到臉發紅、只能用濕布反覆敷的孩子。

  他看到最後那行時,手指停了一下。

  「孩子呢?」

  「在暖棚里。」周寧道。「燒得厲害。瑪莎讓人先用熱水擦了身,又拿了一點退燒的藥粉兌水餵了。能不能撐過去,還得看明天。」

  秦鋒把紙放下,只問了一句:「第二片什麼時候推?」

  周寧抬手往舊倉溝西邊一指。

  「明天白天先派人去量地。後天把棚架拉過去。」

  「人夠嗎?」

  「白天的短工已經排到三十七號了。」老李在旁邊接話。「明天開始,能把其中十個老手調去第二片打底。新人補進第一片接著干。」

  秦鋒點了一下頭。

  「守夜的節奏別變。」他說。「擴了也照這個來。每片都要有燈線、巡看路線和換班牌。」

  「明白。」

  「藥桌那邊加一個人。」他又說,「會處理凍傷和發燒的,從營地調。」

  韓岳山在旁邊記了一筆。

  秦鋒站在偏桌前,又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什麼燈都沒有。只有風。

  他沒再多留。轉身往巷口走。

  走到長桌前時,哈勒正好從第三圈巡迴來。兩人在燈底下照了個面。

  哈勒認出了他。雖然只見過一次。可那張臉和那件外衣上沾的木屑,他記得很清楚。

  秦鋒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張守夜牌。上頭已經劃了三道。

  「第幾圈?」

  「第三。」

  秦鋒沒再問。只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擱在長桌上。

  「給藥桌那邊。」他對值夜的後勤員說。

  那包東西不大。拆開來是幾片壓得扁扁的藥片和兩小管膏。

  哈勒盯著那幾片藥,嘴唇動了動。他想起了暖棚里那個燒得臉發紅的孩子。

  秦鋒已經走出了巷口。

  雪地上三串腳印,很快被新落的雪一點點填平。

  ——

  第二天夜裡,先看見這排燈的,不是棚街里的人。

  白榆街東口往南拐的那條巷子裡,有一家小旅店。老闆姓卡特。三層木樓,十幾間客房,後廚常年冒著一股燉骨頭和劣酒混出來的味道。

  卡特這幾天過得不算好。煤價抬了兩輪。客人跑了一半。守夜的僱工凍得嗷嗷叫,夜裡輪著守壁爐,煤添得比喝湯還快。

  可昨夜他睡不著,爬到三樓那間漏風的閣樓往外看了一眼時,先愣了。

  黑棚巷那邊亮著。

  不是火把。也不是炭盆里跳著的火。是一排穩穩噹噹、不跳不閃的燈。從巷口一直排到溝邊那頭。那光不亮堂。可特別穩。風怎麼吹,都沒滅。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這頭。三層樓。十幾間客房。只有後廚那扇窗還透著半點火光。走廊里黑得連門都摸不著。

  一個爛巷子。夜裡比他這三層樓的旅店還亮。

  卡特把窗板合上時,手都有點發涼。

  今天一早,他特意派個僱工去那邊轉了一圈。

  那僱工回來時,站在門口先把帽子摘了下來,隔了片刻才開口。

  「那邊夜裡有人巡。」那僱工說。「不是巡街隊。是他們自己的人。本地人和外鄉人搭著走。每過一陣就到一張桌前報一次。桌上有人記。」

  「煤包旁邊守著人。熱水桶沒斷過。」


  「連個藥桌都擺出來了。」

  卡特聽完,半天沒吭聲。

  他開旅店十一年,最怕的就是夜裡斷火,僱工偷煤,走廊里有人摸黑摔斷腿,第二天再找上門來。

  可那幫外鄉人在一條爛巷子裡,幾天工夫就把這些全解決了。

  燈。巡。記。換。

  卡特坐在櫃檯後頭,半天沒動。

  同一天上午,白榆街那家賣散煤的老鋪子門口,也多了兩個站著不走的人。

  一個是隔壁巷子裡給大戶人家跑腿的管事。另一個是南城一家小作坊的記帳員。

  兩人都沒進鋪子買煤。只是站在門口往黑棚巷那個方向張望。

  管事先開口:「你也看見了?」

  記帳員點頭。

  「昨夜棚街那邊,燈一夜沒滅。」

  管事搓了搓手。「我家主人今早問了一句——那幫外鄉人在巷子裡守的是什麼規矩,能不能花錢請他們來這邊也守一夜。」

  記帳員沒接話,只是盯著棚街方向那幾縷還在往上飄的白氣。

  熱湯。熱水。煤。燈。巡。換班。記名。藥桌。

  他把這些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風從白榆街口灌過來。散煤鋪門口的價牌被吹得晃了一下。

  記帳員把領口攏緊,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來步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為他聽見身後那個管事低低說了一句:

  「我們家那幾個守夜的僱工,今早有兩個沒來上工。」

  「我問了。」

  「他們去棚街記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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