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半斤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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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灰杉堡東門。

  天還沒亮,風就先到了。

  冷風貼著城牆往下灌,把門洞裡的火把吹得左右亂晃。昨晚還堆在舊倉庫口的那批建材,今天一早就被重新分成了兩攤。小半留在倉庫區,平碼、記號、等分揀;大半則被捆上板車和平板拖車,順著東門石道往外推。

  這一次,東西沒有在倉庫門口久留。

  不少領民裹著破斗篷,站在門廊和城牆豁口後面看。昨天他們已經見過這幫異邦人把鹽、藥和鋼器搬進灰杉堡。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這些黑甲人推著角鋼、木樁、水泥和卷材,直直往東門外那片東南緩坡去。

  像是要在城堡旁邊,再起一塊新的地。

  秦鋒站在門洞邊,手裡攤著平板。屏幕冷光映在面罩下,像一層薄霜。

  「倉庫區照舊。」

  老李把話翻過去。

  「分揀、登記、結算,當天調撥,不停。」

  秦鋒抬起手,又點了點東門外那片緩坡。

  「重活外移。先挖排水溝,再立木樁,再平碼地基。今天開始,主工地在外面。」

  工程組長點頭,轉身就走。

  他走到門外空地上,把卷著的麻繩往地上一抖,蹲下身,用木釘把繩頭釘進凍硬的泥里。兩名工程兵扛著測量杆跟了上去,白灰線一條一條拉開,在灰褐色的坡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灰杉堡的人以前沒見過這種干法。

  他們習慣的徭役,是領主一聲令下,哪裡塌了往哪裡搬石頭,哪裡缺口子往哪裡壘木板。至於挖多深、立多直、水往哪兒排,沒人說得清。能湊合撐住一天,就算過關。

  可坡上的這套活不一樣。

  白灰線先把地分成了一塊一塊,哪一段歸誰、挖多寬、挖多深,全都寫死在繩和木樁里。

  工程組長回頭看了一眼門洞裡聚著的人。

  「第一班,上坡。」

  人群里有一陣很輕的騷動。

  昨天報名的有三十七個。

  可今天一早,真敢跟著工程組出東門、上這片城外坡地乾重活的,只有七個。

  德叔站在最前面。

  他肩上扛著一把舊鐵鍬,鍬頭豁了口,木柄磨得發亮。昨天那半塊麵包和一勺鹽,已經被他和家裡人分著吃了。女人沒多問,只是在夜裡把那隻裝過鹽的破布袋折好,放在門後。

  今早出門時,他順手把那隻布袋塞進了懷裡。

  威廉、托馬斯、雨果和馬修跟在他後面。再後面,是常年在採石場賣力氣的瘦高男人和一個剛滿二十的年輕雜工。

  七個人,腳步都不快。

  可沒人退。

  德叔第一個邁過東門門檻的時候,城牆上的人都在看他。

  那道門檻不高。

  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在「給領主幹活」之外,主動跨過去。

  ……

  晨光慢慢爬上坡頂的時候,第一道溝已經挖開了。

  德叔在最前頭挖。

  凍土硬得像石頭,鐵鍬每一下下去,都要先把表層凍殼磕裂,再把下面發黑的濕泥翻出來。溝並不長,可要求很死。寬多少,深多少,溝底要不要平,工程組長站在旁邊盯得死緊,差一點都讓重挖。

  威廉一開始不服,第三鍬就挖歪了半掌。

  工程組長走過來,蹲下身,把木尺橫在溝邊比了一下。

  「這裡返工。」

  老李翻過去的時候,語氣很平。

  威廉張了張嘴,像是想辯一句「差不多就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見德叔已經悶頭把自己的溝修平了。

  德叔不懂什麼叫排水坡度,也不懂那根透明軟管為什麼一端高、一端低,就能看出平不平。

  但他看得懂另一件事。

  這幫異邦人不是在叫他們白費力氣。

  他們是真想把這塊地做出來。

  到了午前,溝底終於見直。

  第二批木樁被運上來,平碼在坡邊。樁頭全削得一樣粗細,底部刷了黑色防水塗層,靠近一聞,有股刺鼻卻穩當的味道。馬修圍著那堆木樁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切面,沒說話,只是把自己背來的木槌握得更緊了些。


  加里腿腳不便,沒被叫來上坡。

  他和瑪莎,還有十幾個輕工仍留在倉庫區篩沙、拌灰、搬磚。人來人往,木牌敲桌,老管庫報數的聲音和後勤兵搬料的腳步混在一起。灰杉堡第一次不是只有一處地方在幹活。

  舊倉庫照樣轉著。

  東門外的坡地,也真的動了起來。

  ……

  正午。坡邊臨時歇腳處。

  兩口熱鍋被抬上來,白汽在冷風裡一團一團往外冒。干滿半天的人照例領湯領粥,不扣工分。

  德叔蹲在木樁旁邊,雙手捧著木碗,喝得很快。

  這一次,他沒像昨天那樣把每一口都含很久。

  因為他已經知道,午飯不是碰運氣。

  只要工地還開著,這口熱的就會有。

  老李坐在一張摺疊桌後面,面前除了昨天那本工分帳,又多擺了一本新抄的小冊子。冊子比帳本窄,封皮是本地粗黃紙,用麻繩縫了口。

  「從今天起,工分有兩種領法。」

  他抬頭,慢慢把話翻過去。

  「一是當天換。鹽、麵包,當場領。」

  「二是記帳。今天先記上,往後攢夠了再一起換。認工牌,也認記分條。」

  旁邊的老管庫把幾張裁好的紙條平碼到桌上。每張都不大,上頭留著名字、日期、工分和畫押的位置。

  第一天開工時,所有東西都太急。

  先把鹽和麵包發出去,比什麼都重要。

  可到了第二天,老李和老管庫都看明白了,只靠桌前現兌不夠。有人想當天吃一口,有人想把工分攢起來,換一包真正能壓在家裡過冬的東西。

  德叔把木碗放下,走到桌前。

  「記上。」他說。

  老李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換?」

  德叔搖頭。

  「午飯夠了。」

  老李沒多說,在紙條上寫下名字和今日工分,又用木炭在角上畫了一道短橫,表示已錄入總帳。

  德叔接過那張紙條,折了兩折,塞進懷裡。

  他動作很輕。

  像是怕把那幾個字折碎了。

  ……

  晚上。德叔家。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

  女人正蹲在灶邊,把最後一點黑麥糊攪開。鍋里沒什麼東西,只浮著一點昨天剩下的菜葉。床角蜷著個瘦小的孩子,睡得很淺,呼吸一抽一抽。

  德叔推門進來,身上全是濕泥和木屑。

  他沒說今天挖了多長的溝,也沒說木樁有多沉。

  只是把那張記分條從懷裡掏出來,放到了油燈邊。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

  紙條上她認不得幾個字,只看得見一橫一豎的炭筆痕,還有德叔按下去的黑指印。

  她沒問。

  德叔也沒解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鍋底很輕的一點咕嘟聲。

  女人伸手,把紙條往燈邊又推近了一寸。

  像是在給它留位置。

  ……

  第三天。

  上坡的人多了四個。

  有人是昨天在城牆上看了一天,見那七個人平平安安回來了;有人是晚飯時聽見德叔家油燈邊那張紙條的事,知道那不是空話;也有人單純是看見坡上的溝已經挖出來了,覺得這活不是做樣子。

  白灰線往更遠的地方拉。

  木樁一根接一根立起來。

  昨天還只是被繩子分過的荒坡,今天已經有了邊,像是誰拿刀在灰杉堡東門外削出一塊新地皮。

  瑪莎下午也被調了上來。

  她照舊幹不了重活,就跟著兩個雜工提灰漿、遞木楔、清碎石。她走得慢,但手很穩,篩過的細沙倒進灰桶里,幾乎沒灑多少。到收工時,她裙擺和袖口全是白灰,可臉色比前兩天亮堂些。


  那天傍晚,德叔又把紙條塞回懷裡。

  還是沒換。

  第四天。

  坡上的人到了十四個。

  舊倉庫那邊仍在分揀、記帳、搬運,當天調撥照樣走。可誰都看得出來,最響的錘聲、最重的木料、最費力的活,已經都在東門外了。

  第一圈木樁圍欄立到一半的時候,灰杉堡牆上的巡邏民兵停下腳步,朝坡下看了很久。

  他們看見的,不再是一塊雜亂的施工地。

  而是一處正在成形的邊界。

  木樁之間被麻繩拉成了整齊的線,轉角處釘上了斜撐。靠坡頂的一側,還立起兩根臨時燈杆。發電機裝在防水布下,剛一啟動,嗡鳴就從坡地上低低漫開。

  連風聲都像被它壓住了一層。

  第五天。

  天色還沒亮透,東門外就已經有人排著隊等開門。

  昨天還在觀望的幾個男人,今天也把鐵鍬扛來了。德叔到坡下時,工程組長正在點名。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面前的人頭已經不止昨天那一排。

  二十個。

  一個不少。

  東南緩坡第一次有了像樣的班底。

  溝是通的,路是平的,材料堆場被木牌分了區,炊事棚骨架也立起來了。坡上的土還是冷的,風還是硬的,可這地方已經不再像一塊荒地。

  更像一處正在長骨頭的新營盤。

  傍晚結工時,工程組長照例報數。

  「德克。」

  德叔走上前。

  老李翻開總帳,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和那幾張已經揉出褶皺的記分條。

  「四天。五十二分。」

  德叔喉結滾了一下。

  「換半斤鹽。」

  老管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拿秤。

  半斤鹽,不算大數。

  可在灰杉領,這已經夠一戶窮人家把今冬第一缸醃肉真正做起來,夠一鍋寡淡的菜湯帶出味道,也夠讓人心裡第一次生出「還能再攢」的念頭。

  小秤砣落下,秤桿輕輕一顫。

  老管庫把雪白的精鹽倒進兩層紙里,又用細麻繩紮緊,最後遞過去時,動作比平時穩得多。

  「還剩兩分,記著了。」他說。

  德叔伸手接過。

  那包鹽不大。

  可他抱在懷裡時,手臂上的青筋全繃了起來,像是抱著一塊會發熱的鐵。

  ……

  晚飯前。那條最窄的石巷。

  女人把紙包解開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油燈很暗,可那層白還是一下就亮了出來。

  不是灰,不是石粉,也不是從官鹽袋裡抖出來的那種發黃的粗粒。

  是細的、乾的、在燈下發亮的鹽。

  她伸出指尖,捏了一點,放進嘴裡。

  很咸。

  也很乾淨。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把那包鹽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撮,撒進鍋里。

  鍋里本來只是稀得見底的菜湯。

  鹽一下去,熱氣升起來,味道就變了。

  女人拿木勺在鍋里輕輕攪了兩下,動作比平時慢得多,像是怕這點鹹味一不小心就散了。木勺碰著鍋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那聲音不大,卻讓這間總是空蕩蕩的屋子,頭一回像是有了點真正過日子的動靜。

  床角那個瘦小的孩子慢慢坐起來,鼻子動了動,盯著那口鍋看。

  女人先舀了半碗,遞到孩子手裡。孩子兩隻手捧著破木碗,先低頭聞了聞,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像是怕喝快了,這點難得的咸香就會一下沒了。德叔看著那點熱氣從碗邊往上飄,喉頭動了動,還是沒伸手,只把這股味道死死記進了心裡。

  德叔坐在門邊,沒說話。

  女人也沒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用袖口很輕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後把剩下那大半包鹽重新裹好,壓進陶罐最底下。


  可一條巷子裡,鍋氣和人氣都藏不住。

  隔壁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再隔壁,有人掀帘子往這邊望了一眼。

  到這頓飯吃完的時候,整條巷子都知道了。

  德叔在東門外那片坡上幹了四天,背回了半斤白鹽。

  沒人替華夏人喊話。

  也沒人再去數告示上那些字。

  他們只是在各自門口站了一會兒,心裡默默算:要是自己也去,四天能換回來多少。

  ……

  夜裡。東南緩坡。

  第一圈木樁圍欄終於合上了大半。

  燈亮起來的時候,整片坡地都像被從黑夜裡切了出來。白灰線、木樁、石料堆、防水布和那幾根剛立起來的燈杆,被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從灰杉堡牆頭望過去,像是城堡外又長出了一道新的邊。

  門還在酒窖里。

  舊倉庫也還在轉。

  可華夏的工地、規矩和人,已經先一步在這片坡地上扎了根。

  秦鋒站在東門上方的石台邊,看了很久。

  老李走到他身後,合上台帳。

  「今天緩坡穩定二十人。倉庫區那邊還留了十來個。兩條線算是分開了。」

  秦鋒點了一下頭。

  「繼續。」

  他只說了兩個字。

  可坡下那片光已經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再遠一點,鐵匠鋪門口。

  老漢斯站在風裡,手裡還捏著那顆借來的高強度螺栓。

  他抬頭看著坡上的燈,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圈細密牙紋。

  爐門沒有關。

  那團火,也一夜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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