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築路灰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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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黑棘森林的霧還沒散。

  灰杉堡西井旁,排著一條長隊。隊伍很安靜,沒人說話,只有寒風穿過破敗城牆發出的嗚嗚聲。

  瑪莎提著木桶,站在隊伍中間。她滿臉皺紋,手背上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粗糙乾裂。她盯著隊伍最前方的那個古怪金屬疙瘩。

  那是昨天傍晚,那些穿灰黑裝甲的異邦人裝在井口的。

  他們管它叫「淨水組件」。

  隊伍往前挪。輪到瑪莎了。

  她走上前。井口周圍被領民自發用木板釘了一圈簡陋的柵欄,怕野獸弄髒了這塊地方。一名戴著黑色面罩的異邦士兵站在一旁,手裡端著那根能噴火的黑鐵棍,沒出聲,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水。

  瑪莎把木桶放在金屬管口下方。

  她握住那個塑料閥門,學著前面人的樣子,往下壓。

  「嗡——」

  機器發出一聲極低的蜂鳴。緊接著,水流了出來。

  瑪莎睜大了渾濁的眼睛。

  水是透明的。沒有泥沙,沒有黃褐色的苔蘚碎屑,沒有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死老鼠味。水流砸在木桶底,濺起的水花在初升的晨光下泛著近乎刺眼的白。

  木桶滿了。瑪莎鬆開手,閥門彈回,水流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著桶里。水面平靜下來,像一面鏡子,倒映出她蒼老乾癟的臉。在灰杉領活了六十多年,她第一次在井水裡把自己的臉看得這麼清楚。

  瑪莎沒忍住,用粗糙的手指蘸了一點水,放進嘴裡。

  涼。冽。乾淨。

  沒有澀味,喝下去喉嚨不發緊。

  她雙手合十,對著那台嗡嗡作響的機器,緩緩跪了下去。額頭貼在冰冷的泥地上。她不知道該感謝哪位神明,教廷的牧師從不來西井,所以她只能拜這台機器。

  「下一個。」異邦士兵開口,聲音平板。

  瑪莎趕緊爬起來,提起木桶往回走。木桶很重,但她走得很穩,生怕灑出一滴。

  路過巷口時,鄰居家的男人正扛著一捆柴火走出來。男人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瑪莎提著的木桶上。

  他沒說話。瑪莎也沒說話。

  但男人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那桶清亮見底的水,眼神變了。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活氣。

  他扔下柴火,轉身跑回屋,拎起一個破木桶,大步沖向西井的方向。

  ……

  午前。灰杉堡鐵匠鋪。

  火爐里的木炭燒得不旺。風箱漏風,拉起來「呼哧呼哧」直喘氣。

  老漢斯光著膀子,坐在鐵砧旁。學徒蹲在地上,正費力地給一把卷刃的舊鐵鋤敲直。

  「當。」

  一件東西被扔在鐵砧上。

  老漢斯抬起頭。埃德溫男爵的隨侍站在鋪子門口,指了指鐵砧上的東西:「男爵大人吩咐,昨天換來的新農具,先拿兩把來鋪子裡試試鋼口。好用的話,明天發給伐木隊和修牆的民兵。」

  隨侍說完就走了。

  老漢斯拿起鐵砧上的東西。

  一把短柄鋤。

  入手極沉。比他打了一輩子的鐵器都要重。鋤柄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被打磨得光滑無比,沒有一根毛刺。

  但真正讓老漢斯移不開眼的,是鋤頭本身。

  灰黑色的金屬。表面沒有錘打的坑窪,平滑得不可思議。刃口泛著一層冷冽的藍光。

  老漢斯伸出大拇指,在刃口上輕輕壓了一下。

  一絲刺痛傳來。指肚上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老漢斯眼皮猛地一跳。他轉過身,從角落裡抽出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柴。這是平時用來墊鐵砧的,堅硬無比。

  他單手握住短柄鋤,沒有蓄力,只是借著鋤頭本身的重量,隨手一揮。

  「咔。」

  聲音極脆。

  硬木柴被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老漢斯僵住了。他把短柄鋤翻過來看了看刃口。沒有卷刃,沒有崩口,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學徒停下手裡的活,張大嘴巴看著那截斷木。「師父……這……這是附魔武器?」


  老漢斯沒理他。他走到火爐旁,拿起一把自己昨天剛打好的鐵鋤。這是他手藝的巔峰,用了最好的鐵礦石,反覆摺疊鍛打了三天。

  他把鐵鋤的刃口,對準了短柄鋤的刃口。

  雙手用力,狠狠一磕!

  「錚!」

  火星四濺。

  老漢斯手裡的鐵鋤脫手掉在地上。刃口處崩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而那把灰黑色的短柄鋤,依然完好無損。連藍光都沒暗半分。

  鐵匠鋪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漏風的風箱在苟延殘喘。

  老漢斯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崩了口的鐵鋤。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牆角,把它扔進了堆滿廢鐵的雜物筐里。

  「師父?」學徒愣愣地問,「不用了?」

  「嗯。」老漢斯轉過身,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那把鋼鋤,「不用了。一堆廢銅爛鐵,還打個屁。」

  這是最慢的那種改變。沒有宣言,沒有儀式。只是舊東西,被默默放到了角落裡。

  ……

  午後。獵戶區。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院子裡,掛著半頭剛剝了皮的野豬。這是男人今早拼了命從黑棘林邊緣拖回來的。野豬的肚子上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傷,是被魔狼咬的。男人撿了個漏。

  女人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骨刀,正在把野豬肉切成條。

  往年這個時候,獵到這麼大一頭獵物,女人是不敢高興的。她最愁的是肉存不住。灰杉領的粗鹽太貴,且雜質多,發苦發澀。用不起足夠的鹽,肉放不了幾天就會發臭、生蛆。

  冬天一到,大雪封山,鍋里沒肉,人就得餓死。每年冬天,獵戶區都要抬出去十幾具凍餓而死的屍體。

  但今年不一樣。

  女人放下骨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屋檐下,掀開一個陶罐的蓋子。

  裡面是雪白的鹽。

  這是昨天男爵府發下來的。據說是那些異邦客人帶來的。每戶分了一小把。

  女人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鹽。鹽粒極細,像冬天的初雪。

  她走到肉條前,把鹽均勻地抹在暗紅色的野豬肉上。鹽粒接觸到血水,迅速融化,滲進肉的紋理中。

  沒有粗鹽那種刺鼻的苦澀味,只有純粹的咸香。

  女人把抹好鹽的肉條整齊地碼進醃肉缸里,鋪一層肉,撒一層薄薄的鹽。最後,她找來一塊乾淨的木板蓋在缸口,又搬來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看著那個壓著石頭的醃肉缸,眼眶忽然紅了。

  她不用再看著肉一天天發臭了。她的男人不用在寒月里冒險進山了。她的兩個孩子,今年冬天不用餓死了。

  不需要喊出「因為有鹽」這樣的話。她只是站在那裡,聞著院子裡淡淡的咸腥味,十四年來,第一次覺得冬天有了盼頭。

  ……

  下午。主樓書房。

  加雷斯推開門,大步走進來。他的板甲上沾著古道上的泥水,連頭盔都沒顧上摘。

  「大人。」加雷斯走到長條橡木桌前,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急切。

  埃德溫正拿著鵝毛筆,在羊皮紙上核對早上的物資分發名冊。他抬起頭:「怎麼了?凜冬城的人又回來了?」

  「不是監察署。」加雷斯解下頭盔,夾在腋下,「我剛帶人巡完東邊古道。沿途碰上了三個騎士領的巡邏隊。紅松堡、灰岩鎮、還有鐵杉林的人。」

  埃德溫的動作停住了。「他們來幹什麼?」

  「打聽消息。」加雷斯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這是西井打來的淨水,「昨晚咱們這邊的動靜太大,強光連紅松堡的塔樓上都看見了。今天早上監察署的人來過又走了,消息已經傳開了。」

  「怎麼說?」

  「都在問咱們這批『異邦商人』是什麼來路。」加雷斯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埃德溫,「紅松堡的管事托我問,他們想拿鐵礦換點鹽。鐵杉林那個貪婪的胖子更絕,他問那些黑甲人能不能也去他們那兒駐點,價錢好商量。」

  埃德溫手裡的鵝毛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墨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團黑跡。


  書房裡安靜下來。

  埃德溫意識到,首單跑通之後,真正考驗他的東西來了。

  凜冬城的監察署只是官面上的壓迫,只要法理上挑不出大毛病,還能糊弄。但周邊這些窮瘋了的騎士領不一樣。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

  鹽、藥、淨水、無堅不摧的鋼器。

  這些東西的價值,足夠讓那些平時連面都不露的鄰居們紅了眼。

  「你想怎麼回?」加雷斯問。

  埃德溫沒有立刻答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外庭的臨時救護區已經撤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正在搭建的木棚。那是為接收下一批物資準備的。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跪在地上求秦鋒不要走的樣子。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硬頂著薇爾娜的質問,把責任扛下來的那一刻。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大腿。

  「回絕他們。」埃德溫轉過身,眼神里少了幾分以往的懦弱,多了一抹近乎兇狠的護食本能,「告訴他們,灰杉領的客人,不見外客。想換鹽,拿礦石來灰杉堡換。價錢,我們定。」

  加雷斯咧開嘴,笑了。他右拳敲在胸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明白。」

  ……

  傍晚。外庭臨時指揮所。

  後勤統計員小方坐在摺疊桌前,桌上攤著兩台軍用平板和一本手寫台帳。帽檐壓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秦鋒掀開門帘走進來。他剛帶人巡完西井和北井的設備運轉狀態。

  小方把平板轉向他。

  【首批物資入堡統計·第一日】

  精製鹽五十公斤,入庫五十公斤,分發二十五公斤,覆蓋八十戶,台帳記錄到戶。

  基礎藥品一箱,已拆分配送三處(救護區、城牆值守點、民居安置點),消耗約百分之三十。重傷員感染率下降百分之九十五。

  淨水組件兩套,西井與北井全負荷運轉,濾芯損耗率百分之二。

  」物資沒問題。」小方合上台帳,」門那邊按批次過來,不存在斷檔。」

  她調出另一份表格。

  【灰杉領本地勞動力參與統計·第一日】

  城牆修補:民兵三十七人,實際出勤二十四人。

  伐木隊:登記四十人,實際出勤二十人。

  井口秩序維護:輪值義務工,無人報名。

  」大部分人領了水、領了鹽,就縮回屋裡去了。」小方把平板推過去,」他們在觀望。」

  老李坐在角落,面前是另一台平板,上面是《第一日語言採樣與灰杉領輿情記錄》。

  秦鋒看向他:」你那邊呢?」

  」本地底層邏輯是:你給的好處越大,他們越怕。」老李推了推眼鏡,」他們的爺爺奶奶被領主和教廷壓了一輩子,信了一輩子服從能上天堂,結果冬天餓死了也沒人來救。突然來了一群人發水發鹽,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謝天謝地,是這是不是下一個套子。」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問題。今天我發現,他們不幹活不只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幹什麼、怎麼幹。他們習慣了等領主派徭役,習慣了上面說什麼就幹什麼。你讓他們自己決定今天幹什麼,他們反而不知道怎麼動。」

  秦鋒沉默了幾息。

  」那就不讓他們自己決定。給名目,給工分,讓他們算帳。」

  小方抬起頭。

  」換鹽工分。幹了多少活,記多少分,分換鹽、換藥、換工具。讓領民自己算——多干一天活,家裡就多一口袋鹽。」

  老李皺了皺眉:」本地底層邏輯還是干多了領主收更多,他們不會算這個。」

  」不會算,就讓他們看鄰居算。」秦鋒的聲音很冷,卻透著一種篤定,」挑幾戶信得動的,先干。先讓他們的鍋里多一塊肉。等他們腰包里有了結餘,其他人自己會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灰杉堡的暮色正在沉下來。遠處的西井旁,瑪莎正拎著木桶往回走,腳步比早晨輕快得多。

  」在灰杉領,真正難的不是把東西送過去。」秦鋒沒有回頭,」是讓一群已經認命的人,重新相信幹活能換到東西。」


  他轉過身。

  」通知崑崙,明早八點,第二批物資過門。多備高熱量口糧和基礎工具。另外,讓埃德溫擬一份換鹽工分草擬,明天跟他談。」

  ……

  夜深了。

  灰杉堡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犬吠和巡邏民兵的腳步聲。

  酒窖前哨區。

  這裡是整個城堡唯一燈火通明的地方。高功率的冷白探照燈將隔離棚照得亮如白晝。

  一箱箱貼著條碼的魔法礦石、魔核和附魔器具,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封裝台上。履帶機器人正在待命。

  秦鋒站在酒窖最深處。

  面前,是那面高達十米、寬十二米的銀白色光幕。金色的數據流在邊緣緩緩流淌,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聲。

  光幕那頭,是崑崙基地。是0號隔離區。是十四億人運轉的龐大工業機器。

  只要他一句話,重型坦克可以碾過這道門,溫壓彈可以把黑棘林夷為平地,基因藥劑可以批量製造超級戰士。

  但秦鋒知道,那不是征服一個世界的最好方式。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個跪在井邊拜水的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想起鐵匠鋪里,那把被扔進廢鐵筐的舊鐵鋤。

  這才是第四位面真正難走的一段路。

  不是開門,不是守城,不是和監察官談判。

  而是讓一群已經認命、習慣了像牲口一樣活著的底層平民,重新相信日子可以不一樣。一旦他們相信了,並且嘗到了甜頭,任何試圖把他們拉回黑暗的舊勢力,都會被這股龐大的力量撕碎。

  秦鋒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斬仙戰刀的刀柄。

  凜冬城的鷹信已經飛出去了。周邊騎士領的探子也已經上路了。

  熱鬧很快就會來。

  「來吧。」秦鋒看著光幕,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華夏的規矩,專治各種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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