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先把這單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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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點。灰杉堡外庭。

  風從城牆豁口裡灌下來,把長桌上的羊皮紙吹得微微起角。

  萊因哈特沒有坐。

  他站在中間那張桌前,只掃了一眼華夏一方平碼好的貨物和灰杉領那幾箱已經開封的礦石、魔核與附魔器具,最後才把目光落到埃德溫與秦鋒臉上。

  「該查的,我已經查清楚了。」

  外庭里原本繃著的一口氣,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萊因哈特緊跟著就把邊界劃死了。

  「昨夜守城,今早救人、供水、修牆,還有你們遞上來的清單,我都看過。」他聲音不高,卻讓外庭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灰杉堡昨夜確實遭遇破堡危機,你們這支異邦協防隊也確實救了人、守了城。這些,我會原樣上報凜冬城。」

  薇爾娜站在他右後側,臉色冷硬,沒有半點緩色。

  萊因哈特又掃了一眼桌上那些貨。

  「至於剩下怎麼換、怎麼點、怎麼交割,是灰杉領和你們自己的事,跟監察署沒關係。」

  秦鋒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可以。」

  「托比亞斯。」萊因哈特開口。

  「在。」

  「走了。」

  托比亞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低頭應是。

  薇爾娜顯然還想再多看一會兒,可萊因哈特已經轉身。

  臨走前,他只對埃德溫丟下最後一句。

  「你若做,就自己擔著。你若不做,今天也沒人逼你。」

  埃德溫喉結動了動,點頭。

  「明白。」

  萊因哈特點了下頭,再沒有多說,徑直帶著薇爾娜和托比亞斯離開了外庭。

  灰色披袍掠過迴廊,甲片和靴跟碰出短促聲響。沒過多久,外頭便傳來馬匹轉向、鐵蹄遠去的聲音。

  人一走,外庭反而靜了。

  像是剛被人抽走了一根撐著屋頂的梁。

  沒有監察署的人在場,那張長桌還在,貨也還在,可外庭里最後那點能壓住人心的「官面」,也被一併帶走了。

  埃德溫直到這時,才緩緩吐出胸口那口濁氣。

  他只覺得,眼前這一關總算先糊弄過去了。

  外庭空地被分成了三塊。

  左邊,是華夏物資區。鹽、藥箱、糖、玻璃器皿、高碳鋼農具和淨水組件整齊平碼,每一件外面都貼著編號。

  右邊,是灰杉領交出來的交換物。鐵礦原石裝箱,低品魔法礦石單獨鉛封,魔核墊著乾草,附魔短劍和殘損護甲片平碼在粗麻布上。

  中間,則是一張長桌,一架便攜秤,一台手搖機械秤,還有一台被黑布遮去大半的攝錄機。

  帝國的人看不懂那台機器。

  但他們看得懂,這群異邦人是把每一道流程都擺到了明面上。

  這時,右側交換物那邊忽然起了一點小騷動。

  抬箱子的老管庫手還按在那隻裝附魔短劍的木盒上,遲遲沒鬆開。

  「男爵大人。」老人嗓音發啞,「這幾把劍……真還要往外換?」

  旁邊一個年紀不小的隨侍壓低聲音接了一句:「可鹽、藥和淨水器具都在那邊擺著。西井那頭等著裝,救護區也等著用。」

  聲音不高。

  卻剛好夠讓近處的人都聽見。

  外庭里又安靜了一瞬。

  埃德溫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那幾隻箱子,看著那幾把祖上傳下來的舊劍。

  他當然捨不得。

  那是灰杉領剩下不多還能被叫作「家底」的東西。真把它們一件件換出去,像是在把祖輩留下的骨頭拆了賣。

  可下一刻,他目光又落回華夏那邊的貨上,落回遠處西井旁那些提著空桶等水的領民身上。

  秦鋒沒有催,只是抬了抬手。

  「先過鹽。」

  後勤兵割開編織袋封口,倒出半碗。雪白細鹽落進黑陶碗裡,在正午陽光下幾乎晃眼。

  老管庫下意識眯了一下眼。

  帝國不是沒有鹽。

  可像這樣細、這樣干、幾乎看不出雜色的鹽,他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回。更別提眼前這一袋,足足有五十公斤,而且還只是第一批的一部分。

  「調味,醃製,補體力。」秦鋒語氣平平,「更重要的是,能存肉,能存內臟,能讓冬天少爛掉一些活命的東西。」

  埃德溫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灰杉領每年寒月,真要命的往往不是沒獵物,而是獵到的東西留不住。肉一壞,油一臭,一場風雪下來,鍋里就空了。

  這一碗鹽,不只是白。

  是能讓人多活幾周的日子。

  老管庫看著那碗鹽,喉頭滾了滾,終於把手從木盒上拿開。

  「先把鹽記上。」他低聲道,語速明顯快了些,「藥和淨水器具也一併點出來。藥先送救護區,淨水器具今天就裝井。」

  埃德溫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是看向秦鋒。

  「藥。」

  第二樣擺上桌的,是藥。

  黑色藥箱打開後,裡面不是帝國常見的草藥包、藥膏罐和聖水瓶,而是一板板銀色藥片、一卷卷密封繃帶,還有幾小瓶深褐色消毒液。

  圍在旁邊的幾名侍從都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

  「這些都能給傷兵用?」有人忍不住問。

  「很簡單。」秦鋒抬手指向一旁臨時救護區,「昨天那個傷兵,今天能自己站了。」

  話音剛落,那名年輕輕騎兵就被同伴扶了過來。

  他的臉色還是有些白,可小腿腫脹已經退了不少,裹腿也換成了乾淨的新繃帶。最關鍵的是,他不再發抖了。

  年輕騎兵咬了咬牙,站直身體。

  「昨日下午高熱,惡寒,腿上像刀割。」他聲音還有些虛,「異……協防顧問隊的人給我清創、縫合、上藥,還讓我吃了兩次藥片。今早熱退了,能自己站,能慢慢走。」

  老管庫盯著那名年輕騎兵,胸口起伏了兩下。

  旁邊那名隨侍已經轉頭去叫人準備騰地方收藥箱。

  因為他們都見過這名騎兵昨天是什麼樣子。

  若按邊軍的老辦法,這個年輕人十有八九不是拖成敗血症,就是把腿截掉。活著回凜冬城都難。

  現在,人就站在這裡。

  這比任何解釋都硬。

  埃德溫盯著那箱藥看了很久,最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祖產守在庫里,守不活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周圍所有竊語。

  「把清單往前排。鹽、藥、淨水組件先收,農具和糖也別落下。」

  老管庫這次沒再猶豫,親手把那隻木盒推上粗麻布。

  那隻木盒被抬上粗麻布,發出一聲悶響。

  「繼續。」埃德溫說。

  場子徹底轉起來後,速度一下快了不少。

  糖、玻璃器皿、高碳鋼農具和淨水組件一件件過桌,老李只報名稱與大概用途,華夏這邊的人就照著自己的清單貼簽、記數;另一邊,鐵礦、低品魔法礦石、魔核和附魔器具也按來源木牌平碼、稱重、抽樣、封箱。儀器偶爾低鳴一聲,報一句成色和級別,便算過去。

  沒有人再把每樣東西拎出來細講。

  真正要緊的,只剩下哪些先入庫,哪些先送去井邊和救護區,哪些能在今天之內就派上用場。

  老管庫乾脆親自拿起木炭筆,在旁邊一塊舊木板上重排入庫順序:鹽先入庫一半,另一半留給廚房和醃肉間;藥箱拆給救護區、城牆值守點和酒窖安置區;淨水組件先保西井,再輪北井。連那幾套高碳鋼農具都被他單獨圈了出來,說明天一早就要拿去修拒馬、補木牆、清獸屍。

  中途,附魔短劍被擺上桌時,埃德溫還是忍不住眼角輕輕一跳。

  那確實是灰杉領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可老李只掃了一遍,便給出了成色、完整度和可列交換級別,快得讓老管庫心口都跟著一抽。

  這些異邦人看礦石、魔核和附魔器具的眼神,不像在看神秘遺物。

  更像在看一批能立刻折成鹽、藥和鋼器的貨。


  半個多時辰後,第一輪核對終於走完。

  最終清單被平碼到桌上。

  華夏方交付:精製鹽五十公斤,白糖二十公斤,玻璃器皿五十件,高碳鋼農具三十套,基礎藥品一箱,淨水組件兩套。

  灰杉領交付:黑棘嶺鐵礦原石一百二十公斤,低品魔法礦石三十六公斤,魔核十九枚,附魔短劍三把,附魔匕首兩把,殘損附魔護甲片九塊。

  另附:後續持續供應意向。

  老管庫盯著那張清單,手指在羊皮紙邊沿來回摩挲了兩下。

  五十公斤鹽,一箱藥,兩套淨水組件。

  這些東西落到灰杉領手裡,不出今天就能派上用場。

  「男爵大人。」老人先抬起頭,聲音發緊,「就按這單走吧。鹽和藥拖不起。」

  剛才萊因哈特把話撂下時,這還像一場先做著看的買賣。

  現在,人走了,紙擺在眼前,這單就真要由埃德溫自己拍板了。

  「還有什麼要改的?」秦鋒問。

  埃德溫看著那張清單,沉默了幾息。

  「沒有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今天這單,只寫你我交付。」

  「還有後續意向。」秦鋒提醒。

  埃德溫點頭。

  「寫上。」

  簽字開始。

  第一份,由埃德溫簽。

  他握著鵝毛筆,在羊皮紙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時,手指仍有些發抖。可這一次,他沒停。

  第二份,由秦鋒簽。

  他用硬筆,字跡鋒利、利落,像人一樣乾淨不拖泥帶水。

  最後壓下去的,不是監察署的印。

  而是灰杉領男爵的私印。

  紅蠟陷進紙面的一瞬間,外庭里忽然靜了一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就不再是別人眼皮底下的一場試給人看的熱鬧。

  而是灰杉領自己咬著牙認下的一筆買賣。

  「交割。」埃德溫低聲道。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雙方人手同時動了起來。

  鹽袋被抬向灰杉領庫房。

  藥箱直接送進臨時救護區。

  淨水組件沒有入庫,而是先送去西井和北井邊安裝。

  另一邊,貼好編號的礦石箱、魔核盒和附魔器具,則被推進華夏搭好的隔離棚,等晚間統一封裝過門。

  搬鹽的人腳步比搬礦石時快得多,剛過迴廊就有人扯著嗓子報數。救護區那邊聽見藥箱到了,兩個女侍從立刻把長桌清開;井邊更是早早讓出了空地,連木匠和雜役都把工具抱了過去,只等那幾根金屬管件落地就開裝。

  老管庫站在一旁,一邊看著那些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一件件離開視線,一邊盯著人手把鹽袋和藥箱放穩,又催著淨水組件先送去井邊。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另一邊的東西正被搬進來。

  鹽。

  藥。

  還有能讓井水不再發臭、讓農具不再一用就卷刃的那點盼頭。

  傍晚,第一套淨水組件裝好時,圍在井邊的領民發出了一陣壓得極低的驚呼。

  清水順著軟管流進木桶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伸手碰了碰,隨即緩緩跪了下去。

  她不是在拜神,也不是在拜貴族。

  她是在拜那桶水。

  埃德溫站在遠處,看得喉嚨發緊。

  他忽然明白,這一單真正換來的,從來不只是鹽、藥和工具。

  而是灰杉領第一次有資格不靠祈禱活著。

  夜色降下來時,第一批貼著條碼的交換物已經封裝完畢。

  酒窖前哨區的燈亮了起來,冷白、穩定,和帝國世界任何一種火光都不同。

  秦鋒站在封裝台旁,看著後勤兵把最後一盒魔核推入編號箱。

  老李走到他身邊,平板上已經彈出新的清單。


  「首單跑通了。」老李說,「崑崙基地那邊開始做持續供應模型,第二輪樣本分級也會跟上。」

  秦鋒點頭。

  「讓他們快點。別讓這條路斷了。」

  老李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

  「怎麼了?」秦鋒問。

  「你覺得萊因哈特那邊,算過去了嗎?」老李壓低聲音問。

  秦鋒看著封裝台上最後一批編號箱,停了兩秒。

  「沒過去。」他說,「只是今天沒攔。」

  老李皺了皺眉。

  「我也這麼想。薇爾娜那個樣子,不像會就這麼算了。萊因哈特回凜冬城以後,監察署那邊八成還要再翻一遍。」

  「所以第二輪要更快。」秦鋒語氣很平,「鹽、藥、淨水器具先鋪開。等他們下次再來,灰杉領用上的東西越多,這事就越難往回掰。」

  他抬頭,看向酒窖深處被重兵封控的前哨區。

  因為他知道,明天開始,灰杉堡要守的就不只是城牆。

  還要應付隨時可能再回來的監察署。

  而這,才是華夏在這裡立足真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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