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徵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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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那點摻著麩皮的粟米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終究是口熱食。

  柳婉婉小心翼翼地盛飯。

  她習慣性地先給方圓撈了碗底稍稠的一碗,自己和妹妹碗裡幾乎全是清湯。

  正要端過去,卻聽方圓開口:「都盛出來,一起吃。」

  柳婉婉的手頓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向方圓。

  以往,家裡有稍微好點的吃食,都是緊著方圓這個「讀書人」,她和妹妹能分點殘羹剩飯就不錯了。

  「當家的……這……」她猶豫著,不敢動作。

  「盛出來。」方圓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沉穩。

  柳婉婉咬著下唇,最終還是依言將鍋里那點可憐的粥水分成了三份。

  方圓面前是一大碗,她和妹妹面前各有一小碗,依舊是清湯寡水。

  飯桌,其實就是一張破舊的矮木墩上,氣氛沉默得壓抑。

  柳婉婉和妹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幾乎不敢發出聲音,更不敢去夾那碗裡寥寥無幾的米粒。

  方圓拿起自己的碗,不由分說,將裡面大半的粥倒進了妹妹碗裡,又撥了一大半給柳婉婉。

  「吃!」他只說了一個字。

  妹妹看著突然滿起來的碗,小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驚慌,

  她抬起頭,怯生生地、帶著哭腔小聲問:「哥……哥哥,真、真的能吃嗎?」

  以往日子緊巴巴,尤其是今年大旱,地里幾乎顆粒無收,餓肚子是常事,

  她從未有過能吃飽的時候,更別說哥哥把飯分給她了。

  柳婉婉也捧著碗,手足無措,眼圈又開始發紅。

  「能吃。以後都會有吃的。」

  方圓聲音硬邦邦的,不再看她們,低頭快速將自己碗裡剩下的那點粥水扒拉進嘴裡。

  幾碗稀粥下肚,空蕩蕩的胃裡總算有了點東西,緩解了那股燒心的飢餓感,但距離飽還差得遠。

  撂下碗,他甚至沒歇口氣,又抄起了牆角的柴刀。

  身體的疲憊還在,但那種氣血隨著揮刀而隱隱鼓盪的感覺,讓他無法停下。

  破空聲再次在屋裡響起。

  柳婉婉和妹妹默默收拾了碗筷,看著方圓揮汗如雨的身影,不敢打擾,只是眼中的憂慮更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個婦人略帶沙啞的喊聲:

  「方家娘子!方家娘子在不在?該去河邊了,今兒個陳老爺家催得急!」

  是隔壁的陳大娘。

  柳婉婉慌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低聲道:

  「陳大娘,我……我今兒不去了,家裡……家裡大郎身體還不舒服,得看著……」

  門外的陳大娘聞言,探頭朝屋裡望了望,正好看到方圓赤著胳膊,一臉狠勁地揮著柴刀,

  那樣子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她臉上露出恍然和同情的神色,嘆了口氣:

  「唉……行吧,你好生照顧著。也是造孽……」

  她顯然也聽說了方圓被革除功名的事。

  方家村不小,但也沒多大,一點風吹草動,尤其是這種讀書人的醜聞,傳得比風還快。

  她頓了頓,臉上憂色更重,壓低了聲音:

  「婉丫頭,不去也好……我剛從村口回來,那邊又貼告示了!要徵兵了!」

  「這麼快?」柳婉婉的聲音猛地一顫,「往年不都是入了三九才……」

  陳大娘臉上帶著後怕,聲音更低了:

  「聽說是緊挨著咱們的寒山郡那邊亂了!死了好些人,官兵壓不住,咱們霧水郡也得跟著征丁去填窟窿!

  這亂子……怕是很快就要燒過來了!」

  屋裡,方圓揮刀的動作微微一頓,耳朵捕捉著門外的對話。

  寒山郡毗鄰霧水郡,若是那邊亂了,霧水郡確實難以獨善其身。

  這徵兵,來得比預想的更早、更急!

  陳大娘愁苦地嘆息:「唉,這回聽說獨子也要征!我們家那個老殺才,恐怕名字也在冊子上!這可怎麼活啊……」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漸漸遠去了。

  柳婉婉失魂落魄地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臉色蒼白如紙。

  門外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方圓耳朵里。

  寒山郡叛亂……徵兵……獨子也征……

  以往縣裡徵兵,多半是去圍剿些占山為王的土匪,或者填補邊境營寨的缺額。

  那些被征去的壯丁,在軍營里草草操練幾個月,仗著人多勢眾,往往也能應付。

  但這次不一樣。這是鎮壓叛亂!是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戰場!

  方圓曾聽村里去過邊軍的老卒提過,軍中那些真正的精銳,尤其是能當上百夫長的,

  無一不是練出些名堂的武者,力氣大得能開碑裂石,廝殺起來如同猛虎入羊群。

  而這些被緊急徵召去的農戶子弟,不過是填充陣線、消耗敵軍力氣的炮灰罷了。

  這些才是真正的精銳,徭役征的兵只會是消耗品!

  軍營里的糧餉和裝備,永遠優先供給那精銳,哪會浪費在他們這些臨時拉來的人身上?

  柳婉婉關上門,轉過身,臉色白得嚇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方圓,裡面盛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以往,哪怕日子再難,至少方圓有個童生功名在身上,能免了徭役兵役,是這個家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

  可現在……

  方圓也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身體。

  瘦弱,單薄,肋骨根根可見,胸口還有未愈的暗傷。

  就這樣的身板,別說上陣廝殺,恐怕連背著行李急行軍趕到前線,都能要了他半條命。

  去,就是死路一條,而且是毫無價值的死。

  絕對不能去!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錢!

  大胤律法明文規定,適齡男丁可繳納一筆不小的「代役銀」免除兵役。

  以前這是方圓根本不會去考慮的選擇,家裡窮得叮噹響,哪來的余錢?

  但現在,這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錢從哪裡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窗外,越過低矮的土牆,

  望向村莊後方那片連綿起伏、在冬日灰白天空下顯得愈發蒼茫沉寂的巨大山脈。

  大青山。

  這是橫亘霧水郡乃至周邊數郡的巨大山脈,山高林密,深處傳聞有凶獸出沒,尋常獵戶都不敢輕易深入。

  危險,毋庸置疑。

  但眼下,那裡似乎成了唯一的希望。山裡有值錢的皮毛藥材,有能補充氣血、支撐他練武的肉食!

  風險巨大,可比起上前線當炮灰,闖一闖深山老林,反而成了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里那股因揮刀而激盪的氣血似乎又開始蠢蠢欲動。

  「婉婉,」他忽然開口,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把家裡那把砍柴的斧頭,給我磨快些。」

  柳婉婉正沉浸在兵役帶來的恐懼中,聞言猛地一愣,愕然看向他:

  「當家的,你……你要斧頭做什麼?」

  方圓沒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窗外那片沉默而危險的群山,眼神銳利得像要穿透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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