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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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的燦燦金光;

  黃昏的迷離紫霞;

  以及,黑夜的深邃幽暗。

  三種天象,本涇渭分明,該依次輪換。

  此刻,它們卻被一股蠻橫的魔力扭曲,直直交融在同一片蒼穹上。

  淨穢神國。

  安格洛斯的修女服純淨,在亂象中,依然纖塵不染。

  她記得。

  上一次目睹如此荒謬的異象,還是在一百年前。

  「太陽與月亮同現,

  「光與暗的法則在碰撞中互相廝殺,

  「空間被震碎,好比破碎的琉璃……」

  聖女小姐微微垂首,掃過神國之中,一片片倒伏枯萎的風信子花海,

  「即便是我的領域,也無法隔絕這股力量,

  「不愧是、

  「崩碎整個深淵的第九公主。」

  侍立在她身旁的土松犬,正瞠目結舌,看得心驚肉跳。

  她咂了咂舌,相當惶恐:「修女主人,這樣下去,恐怕不僅僅是納文拉城……

  小白的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恐怕,

  「整個北大陸,都會被徹底撕碎,萬物都將歸於混沌!」

  安格洛斯的思緒似乎飄遠了些。

  她並未回應小白的擔憂:「為了維持現世的穩定,

  「避免過於強大的個體,顛覆萬物秩序,

  「世界意志對「魔女」,始終存在著壓制。」

  小白愣了一下,沒跟上思路:「修女主人?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安格洛斯沒有解釋,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潮音」若離開「望夫石」過久,身軀將逐漸向石像轉化,

  「「凜冬」如果遠離會冬山,她對寒冬的掌控力,也會隨著時間的拉長,而不斷衰減。」

  她抬起眼眸,望向天空,

  「而黛璃桉……

  「這位「晨曦·黃昏·子夜」三重魔女,之所以能維持全盛姿態,

  「我想,

  「被割裂成三份的人格,永無止境的輪替……

  「便是世界意志施加於她身上的,「壓制」。」

  話音落下。

  安格洛斯的思緒,難以自禁,飄向了更遠、更久以前……

  飄向了那段,她還不是「淨穢」,而是一位藏著情愫的修女時光。

  她似乎……

  從她的騎士先生那裡。

  了解過與之類似的症狀。

  ....

  -----------------

  一千五百年前,南大陸。

  安格洛斯,曾聽年長的嬤嬤們說起:暗戀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慢熱」。

  好像……

  好像也確實如此。

  喜歡,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是會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個身影;

  就是會想,想要觸碰他的衣角;

  就是會搜腸刮肚,哪怕找不到像樣的理由和話題,也要硬著頭皮湊上去,只為能同他說上幾句話。

  那天。

  情竇初開的修女,為自己構思的「接近理由」,是關於醫學的探討。

  站在騎士先生的門外,安格洛斯沒有急著敲門。

  她先,故意將幾縷金髮捋到耳前,叫髮絲垂落,搔刮著臉頰和脖頸。

  這樣,會叫她覺得有些癢,很不自在。

  但她,就需要提前「準備」。

  :這樣,等會兒在他面前。

  當自己,做出挽發的動作時,就會渾然天成,不顯得刻意與造作。

  聽到門內傳來一聲「請進」後。


  安格洛斯深吸氣,擺出一副嚴肅認真,公事公辦的表情。

  她推開門,視線刻意放得筆直,不偏不倚。

  就仿佛,心上只有亟待解決的學術問題:「騎士先生,打擾了,

  「我今天在巡視時,遇見了一位非常奇怪的病人。」

  儘管心跳有些快,動作也因為緊張,而略顯僵硬。

  但少女的儀態,總體維持得很好。

  她就這樣端著,和故事中的聖女別無二致。

  她步履輕盈,走到騎士床榻邊的矮凳旁,很自然地坐下。

  安格洛斯順手,將長及腳踝的素色修女袍下擺捲起,露出修長白皙的小腿。

  「……有點熱。」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將剛才故意撥亂的髮絲,挽至耳後。

  安格洛斯言語沒有停頓,繼續陳述:

  「那病人,是附近村子的農婦,

  「她的家人都在瘟疫中不幸去世,

  「前些日子我去看望時,她還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可奇怪的是,

  「今天早上,我再去探望,她好像突然間,就把所有情緒整理好了,

  「不再哭泣,但也還算有活力,

  「只是整個人……,變得非常奇怪,

  「……她拉著我的手,很高興地對我說,今天是她的十歲生日,正等著爸爸媽媽去鎮上買糖回來給她慶祝,

  「可她明明,已經三十多歲了。」

  雖然,這只是用於找騎士先生聊天的話題。

  不過,安格洛斯的確也有些困惑:「到了中午,

  「我帶了點蜂蜜去看她,

  「她起初還高高興興地吃著,

  「可忽然,她毫無徵兆地暴起,抓起牆角的鋤頭,瞪著我喊:

  「「聖女大人!你看見老鼠了嗎?我要殺光所有的老鼠!」」

  安格洛斯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的樣子,

  「……那時候,我真擔心她舉著鋤頭,就這麼朝我砸過來。」

  她一邊講述,纖細的小腿輕輕晃動。

  少女的餘光,不知偷偷瞥了床上沉默的騎士多少次。

  「我放心不下,於是晚上又去看了她一次,

  「結果,她好像又換了一個人,

  「她抱著枕頭,拿著一小塊黑麥餅,對著枕頭又蹭又哄,甚至還把餅掰碎,往枕頭邊遞……

  「她告訴我,那是她的孩子,她正在給他餵飯。」

  至此,鋪墊完成。

  少女終於順理成章,正視斜倚在床榻上的江臨。

  修女褐色的眸子,波光瀲灩:「……騎士先生,您見識廣博,

  「這到底是什麼病?」

  床上的江臨,一動不動。

  身上的騎士鎧甲,在休息時也不能脫下,實在礙事。

  他動一下都很難受。

  聽完安格洛斯的描述,江臨下意識嘀咕了一句:「這情況心理委員講過。」

  安格洛斯咦了一聲:「……您說什麼?」

  「咳,沒什麼。」

  江臨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

  「嚴格來說,這不能單純稱之為「病」。」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這更像是一種,心理逃避機制,

  「當一個人,承受了遠超其心理承受極限的痛苦時,

  「——比如,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至親,

  「她的精神,可能會因為無法承載這份絕望,而瀕臨崩潰,

  「這時,

  「生命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會嘗試自我挽救,

  「她的潛意識,會將她完整的「自我」,切割成好幾個部分,

  「讓每一部分人格,去單獨承擔痛苦中的某一個碎片,以此避免整體意識的覆滅,

  「於是,可能就出現了你看到的情況:


  「一部分人格「負責逃避」,躲進童年記憶里,

  「一部分人格「負責憤怒」,將悲痛轉化為攻擊性,

  「還有一部分人格「負責安撫與補償」,幻想失去的親人,通過照顧這個幻影,來彌補內心的空洞與遺憾。」

  「這些被切割開的人格碎片,

  「本質上,都是在替完整的她,分擔她無法同時面對的絕望。」

  安格洛斯冰雪聰明。

  聽完這番解釋,她眼眸微微一亮,試著總結道:

  「所以……

  「這該叫作精神分裂?或者,人格分裂?」

  江臨有些驚訝於她的領悟速度,點了點頭:「嗯,

  「在我的故鄉,官方醫學確實是用類似的術語,來界定這種情況的。」

  少女若有所思,追問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治好她嗎?」

  江臨沉默片刻,才開口道:「很難。」

  他又重複了一次:「很難、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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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的記憶退去。

  安格洛斯遙望那愈發狂暴,要將天地都吞噬殆盡的法則風暴,心中瞭然。

  「我一直以為,

  「黛璃桉能靠著人格輪替,巧妙維繫住平衡,安安穩穩,存在於現世,

  「……可現在看來,

  「她「病」得,比想像中要深得多,脆弱得可怕,

  「只要稍有恍惚,稍受刺激,

  「一旦有什麼事物,喚醒了深埋在她三重人格之下,屬於「黛璃桉」本體的創傷……

  「那麼,毀滅的將不僅僅是她自己,

  「整個世界,都會被拖入她失控的權能之中,瀕臨瓦解。」

  ……要去試著阻止她嗎?

  當然要去。

  因為她的騎士先生,此刻就在納文拉城。

  世界可以被撕裂;

  法則可以崩壞;

  但唯獨他,絕對不能受到傷害。

  不過……

  「真是令人頭疼呢,黛璃桉。」

  安格洛斯嘆了口氣。

  只是,她傾城俏臉,卻看不見真正的煩惱,反而躍躍欲試。

  「單單以「淨穢」的權柄,

  「要同時對抗「晨曦」「黃昏」「子夜」三種法則力量……,

  「確實會有些棘手,

  「....不過。」

  她唇角忽然泛起弧度。

  少女美眸深處,浮現近乎病態的羞澀。

  「誰讓……

  「我的小騎士,正好在那裡呢?」

  安格洛斯耳根泛紅,輕聲呢喃,

  「若是....

  「聖女閣下,遍體鱗傷、白袍染上血污,……變成戰損的模樣,」

  「我那表面正經的,

  「髒·小·狗……

  「這次,你還能把持得住嗎?」

  一念至此,再無猶豫。

  少女身影一閃,化作一道聖潔流光,瞬間脫離神國,向著不遠處的古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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