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5章 史進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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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雪越下越大。

  不是那種疏疏朗朗的細雪,是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的,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瀉而下,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宮牆上的琉璃瓦早已看不見了,只有檐角那一排排垂脊獸的腦袋還露在外面,像一群被雪埋了半截的怪獸,在風中瑟瑟發抖。

  風從北面灌進來,卷著雪花,打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疼。

  史南陽站在嘉寧殿前的台階上,身上那件玄色袞服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沒有拍,只是望著站在殿前廣場上的那一行人,眉頭緊緊擰著。

  「父皇,」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雪這麼大,還是等小些再走吧。」

  史進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大氅的邊緣鑲著一圈灰鼠毛,毛已經被雪水浸得濕漉漉的,耷拉著。

  他回過頭,看著史南陽,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點雪,算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走,照樣走!」

  史南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父皇現在不是當年了」,想說「您年紀大了,不比年輕時候」,想說「路上萬一有個閃失」——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這個父皇,這輩子就沒有聽過誰的勸。

  「兒皇……」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兒皇給父皇準備了馬車,每輛車上都放了炭火爐子,路上冷了,就讓隨從點上。車夫都是走慣了長途的老手,路熟得很,只走大路,不走小路。」

  史進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好。」史進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安排得妥當。」

  他轉過身,正要上車——

  「史大郎——!」

  一聲暴喝從殿門方向傳來,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屋檐上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

  眾人回頭望去。

  殿門口,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棉袍上沾滿了雪,袖口處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花。

  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麻繩上別著兩柄板斧。

  他的臉上滿是皺紋,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李逵。

  史南陽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對呂三刀使了個眼色。

  呂三刀會意,大步迎上前去,伸手一攔:「鐵牛將軍,您——」

  「閃開!」李逵一把推開他,那手勁大得很,推得呂三刀趔趄了好幾步,「俺找大郎說話,你攔什麼攔?」

  呂三刀穩住身形,又要上前,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別攔。讓他過來。」

  史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呂三刀退到一旁,抱拳躬身,不再說話。

  李逵大步走到史進面前,站定,一雙環眼瞪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此刻帶著一股子倔強的、孩子氣的不服。

  「大郎,」他開口,聲音依舊洪亮,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委屈,「都是梁山兄弟,為何你帶他們出去吃酒,獨不帶俺?」

  史進看著他,看了很久。

  「聽說鐵牛病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我哪敢打攪?」

  「早就好了!」李逵一擺手,那動作大得很,帶起一陣風,捲起地上的雪,「俺躺了三天,憋都快憋死了!你倒好,帶著他們去快活,把俺一個人撇在京城!」

  史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方才任何表情都真實。

  「好了就好。」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逵的肩膀,「好了我們就一起去。」

  李逵的眼睛驟然亮了。

  那是一種孩子得到了心愛玩具時才有的亮,是一種憋屈了許久終於等到機會的亮。

  「真的?」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大郎,你說話可要算數!」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李逵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他轉過身,衝著站在殿門口的眾人揮了揮手:「走!走!俺跟你們一起去!」

  史南陽站在台階上,望著那一行人陸續登上馬車,望著那三百御林軍騎兵甲冑在身、列隊開道,望著那輛最前面的馬車緩緩駛出宮門,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車隊出了北京城,一路向東南方向行進。

  兩日後,直沽寨。

  直沽寨就是現在的天津。

  直沽寨不大,不過是渤海灣邊的一座小鎮。

  但此刻,鎮外的碼頭上卻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百姓,是兵士。

  五百御林軍提前一日到了,在碼頭上扎了營寨,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從碼頭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土丘上,白茫茫的一片,和雪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雪,哪裡是帳篷。

  碼頭上停著三艘大船。

  船身是松木的,刷著桐油,在雪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桅杆高高聳立,帆布已經收起來了,卷在橫杆上,被雪水浸得濕漉漉的。

  船舷兩側站滿了兵士,甲冑在身,長槍在手,腰背挺得筆直。

  當先一艘船的船頭,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短褐。

  阮良。

  他見馬車駛來,連忙跳下船,大步迎上前去。

  「太上皇!」他在馬車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洪亮如鍾,「末將阮良,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太上皇!」

  史進等一行人下車,阮良抱拳躬身,側身一讓。

  「太上皇,請上船。」

  船開了。

  三艘大船,一前三後,沿著運河南下。

  船速不快,卻很穩。船頭劈開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在船尾匯成一條條白色的尾跡,在雪光中閃閃發亮。

  船艙里,炭火燒得正旺。

  一張黑漆長案擺在艙中央,案上擺著幾樣小菜——一盤炙羊肉,一盤清炒時蔬,一碟醬瓜,一碟醃菜,還有一壺酒,幾隻酒盞。

  酒在溫在熱水裡,正冒著微微的熱氣。

  眾人圍坐,艙中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敬酒的,划拳的,說笑的——混成一片,熱鬧得像過年。

  兩日後,梁山泊。

  雪停了。

  天還是灰的,但云層比前幾日薄了些,偶爾有一線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閃得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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