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2章 按兵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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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遼聯軍的營寨,是從五更天開始拆的。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只露出一線魚肚白,灰濛濛的,像一條細長的刀刃橫在地平線上。

  晨霧從桑乾河谷地里湧上來,一團一團的,在營寨的帳篷間翻滾,將那些正在拆解的行營裹在一片朦朧之中。

  察哥勒馬立於營寨外的一處土丘上,望著那片正在消失的營寨,一動不動。

  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玄色鐵甲,外罩黑羊皮大氅,大氅的邊緣鑲著一圈白狐毛,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一直盯著大同城的方向——盯著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池,盯著城頭上那面在微風中輕輕翻卷的「梁」字大旗。

  「晉王下。」耶律大石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立,聲音壓得很低,「前軍已經出發了。後軍正在收攏,半個時辰之內可以開拔。」

  察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大同城上,落在那座他攻了半個月都沒攻下來的城池上,落在那面他恨之入骨的旗幟上。

  「劉錡會出來嗎?」他忽然問,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耶律大石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察哥在問什麼——後撤三十里,既是無奈之舉,也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聯軍主力佯裝後撤,卻在撤退路線的兩側山谷中埋伏了精兵。

  只要劉錡敢出城追擊,伏兵便會從兩翼殺出,截斷他的退路,將他圍殲在曠野之上。

  「朕不知。」耶律大石的聲音有些發澀,「但朕將以為,劉錡此人,狡詐多端,未必會上當。」

  察哥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池,望了很久。

  「他會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忽然變得篤定起來,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說服李良輔,「他一定會的。我軍後撤,他若不追,便是坐失良機。劉錡不是那種坐失良機的人。」

  耶律大石沒有說話。

  身後,蕭斡里剌策馬上前,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

  「晉王,」他的聲音瓮瓮的,像從缸里傳出來,「咱們撤了,大同城裡的梁軍要是縮著不出來怎麼辦?難道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察哥道:「當然不是乾等著!他劉錡要是不出來,我們聯軍就立刻南下,先吃掉從旁從延安出來,西渡黃河的岳飛!」

  吳璘打的是岳飛的帥旗。

  晨霧漸漸散去,大同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城頭上,那面「梁」字大旗在晨光中獵獵翻卷,旗面上的字跡雖遠,卻依舊清晰可辨,像一隻眼睛,冷冷地望著這片即將被戰火焚燒的土地。

  大同城頭,帥旗之下。

  劉錡站在箭垛後面,手扶著冰涼的青磚,望著城外那片正在撤退的聯軍,一動不動。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羅袍,腰懸長劍,頭上沒有戴盔,只束著一頂金絲小冠。

  晨風吹動他的袍角,在身後微微拂動,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他的身後,王宣、曹正、朱仝三人並排而立,甲冑在身,面色凝重。

  城外的曠野上,黑壓壓的人馬正在緩緩向北移動。

  那是夏遼聯軍的後軍——步兵在前,騎兵在後,輜重車隊在中間,隊伍拉得很長,從城牆根下一直延伸到數里之外的地平線上,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在晨光中緩緩蠕動。

  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在晨風中瀰漫開來,灰濛濛的,像一層厚厚的紗幕。

  「劉帥。」朱仝終於忍不住了。

  這位當年的「美髯公」,如今已是一方司馬,此刻臉上滿是急切。

  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衝動:「賊兵正在撤退,陣型散亂,後軍與中軍之間已經拉開了一里多的空隙。此時出擊,末將願率三千騎兵,直插其後軍,必能大獲全勝!」

  劉錡沒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城外那片撤退的隊伍上,一動不動。

  朱仝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又開口了,聲音更高了些:「劉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再不出擊,賊兵就撤遠了!」


  「朱司馬。」劉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朱仝的話戛然而止。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來,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看看那些撤退的賊兵,陣型真的散亂嗎?」

  朱仝微微一怔。

  他上前一步,手搭涼棚,仔細望去。

  城外,夏遼聯軍的後軍確實在撤退,隊伍也確實拉得很長。

  可那些步兵的步伐並不慌亂,隊形雖然鬆散,卻沒有潰散的跡象。騎兵在兩翼緩緩移動,既不超前,也不落後,始終與步兵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輜重車隊在中間,牛車一輛接一輛,車上的糧草垛得整整齊齊,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朱仝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不像是潰退。」

  「當然不是潰退。」劉錡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這是誘敵。耶律大石是老狐狸,察哥更是狼崽子,巴不得咱們出城追擊。」

  朱仝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微微漲紅,不是憤怒,是羞愧。

  劉錡沒有責怪他。

  他只是轉過身,又望向城外那片撤退的隊伍,聲音恢復了平靜:「察哥這一手,叫做『退兵設伏』。

  表面上是後撤,實際上是在撤退路線的兩側埋伏了精兵。

  只要我軍一出城,伏兵就會從兩翼殺出,截斷我們的退路,將我們圍殲在曠野之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當年在石嶺關,嶽嶽帥就是用這一手,差點把完顏婁室給圍了。只可惜完顏婁室跑得快,沒圍住。」

  王宣點了點頭,接口道:「劉帥說得對。察哥想讓咱們也嘗嘗被圍殲的滋味。」

  朱仝的眉頭緊緊擰起。

  他望著城外那片正在撤退的隊伍,望著那些看似散亂、實則有序的步兵,望著那些在兩翼緩緩移動的騎兵,忽然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那——」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那就這麼看著他們撤走?」

  劉錡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城外,望了很久。

  「等等。」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朱仝一怔:「等什麼?」

  劉錡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朱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一個人,也等一個消息。」劉錡說。

  「誰?什麼消息?」

  劉錡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大步向城樓下走去。

  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城牆上迴蕩。

  城樓下的帥府後堂,燭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輿圖鋪在黑漆長案上,輿圖上標註著大同、居庸關、興慶府、涇州、延安的位置,用硃砂和墨線畫出了幾道箭頭——紅色的,是梁軍的;黑色的,是夏遼聯軍的。

  劉錡站在輿圖前,雙手撐在案沿上,目光落在大同西面的那片山區上,一動不動。

  王宣、曹正、朱仝三人站在他身後,誰都沒有說話。

  堂中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爆一下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牆上換崗的腳步聲。

  「劉帥,」曹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沉穩,「您方才說等人等消息——敢問等誰等什麼消息?」

  劉錡沒有抬頭,聲音從輿圖前飄來:「岳鵬舉岳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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