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8章 文官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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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府的七月,悶熱得像一口蒸籠。

  秦淮河上的水汽蒸騰起來,裹著岸邊的柳絮和酒肆里的油煙,將整座城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裡。

  蟬鳴從早到晚不停,聒噪得像有人在耳邊敲一面破鑼。

  方天定回到江寧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他從北門入城,一路縱馬疾馳,身後只跟著鄭彪和石寶。

  馬隊在明皇宮門前勒住,方天定翻身下馬,靴子踩在發燙的青石板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他的赤色錦袍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黏膩得難受。

  「太子殿下!」守門的侍衛連忙行禮。

  方天定沒有理會,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鄭彪和石寶對視一眼,都沒有跟上去。

  兩人站在宮門外的陰涼處,一個靠著牆,一個抱著刀,誰都沒有說話。

  勤政殿裡,方臘正坐在御座上批閱奏摺。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黃便袍,沒有戴冕冠,只束著一頂金絲小冠。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比幾個月前又瘦了些,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父皇!」

  方天定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帶著一路奔波的沙啞和急切。

  方臘放下筆,抬起頭。

  方天定已經大步走了進來,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氣喘吁吁:「兒臣……兒臣回來了。」

  方臘看著他,看著兒子那張被曬得發紅的臉,看著那身被汗浸透的錦袍,看著那雙眼睛裡藏著的、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疲憊的光芒。

  「回來了。」方臘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路上順利?」

  「順利。」方天定直起身,「史進的人一路護送,沒有為難。」

  方臘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洛陽如何,沒有問史進如何,沒有問金芝如何——他只是看著方天定,等著他自己說。

  方天定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父皇,這是史進給您的親筆信。」

  殿中侍立的太監連忙上前接過,轉呈方臘。

  方臘展開信箋。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

  字跡不算工整,卻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看不懂似的。

  方臘的目光掠過紙面,速度很慢。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沉。

  信上的話,和方天定在洛陽聽到的差不多——歸降,封王,保留睦州歙州為封地,明軍編入梁軍,方家子弟可入朝為官。

  最後一段寫的是: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朕本布衣,起於草莽,深知百姓疾苦。今金虜未滅,蒙古虎視,華夏板蕩,正需同心戮力。望聖公以蒼生為念,早決大計。若聖公願來洛陽,朕當親迎於郊,執手言歡。若聖公願居睦州,朕亦絕不勉強。朕以國格擔保,所言句句屬實,字字真心。」

  方臘將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將信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方天定。

  「史進待你如何?」

  方天定微微一怔,他沒有想到父親第一句問的是這個。想了想,他緩緩道:「待兒臣……還算客氣。」

  方臘點了點頭:「怎麼個客氣法?」

  方天定沉默片刻,然後將在洛陽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岳飛在城南十里相迎,到兩人並肩入城;

  從天街上的繁華市井,到糧鋪里七十文一斗的粟米;

  從城牆上那面獵獵的「梁」字大旗,到史進在含涼殿裡說的那些話。

  他一邊說,方臘一邊聽,一言不發。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方天定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和著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

  方天定說完了。

  方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方天定的腿開始發麻,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正中偏到了西邊,久到殿中的光線暗了下來,太監們開始點燈。


  「父皇?」方天定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方臘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只是有些疲憊。

  「傳旨。」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明日早朝,百官議事。」

  方天定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抱拳躬身:「兒臣遵旨。」

  次日卯時,勤政殿。

  天還沒亮透,殿中已經站滿了人。

  武將列在左側,文官列在右側,黑壓壓的一片,交頭接耳,嗡嗡聲像一群蒼蠅。

  方臘坐在御座上,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明黃龍袍,頭戴九旒冕冠,那張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方天定站在御座右側,垂手而立。

  包道乙站在左側最前,一身道袍,拂塵搭在臂彎里,那張清癯的臉上帶著沉思之色。

  他身後,方傑、鄧元覺、石寶、厲天潤、司行方、鄭彪、龐萬春、王寅——八員大將,甲冑在身,站得筆直。

  可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那些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像一排沉默的鐵像。

  文官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左丞相婁敏中率先出列,鬚髮皆張,聲如洪鐘:「陛下!梁山賊寇狼子野心,史進小兒欺人太甚!什麼『歸降』『封王』——不過是想兵不血刃,吞我大明江山!」

  右丞相祖士遠緊隨其後,聲音更高:「婁相說得對!我大明立國數年,上下齊心,兵精糧足。梁軍雖然打敗了金人,可那是金人自己不行!我大明將士,豈是金狗可比?」

  侍郎高玉、參政沈壽、僉書桓逸紛紛附和,一時間殿中群情激憤,唾沫橫飛,活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梁山賊寇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一幫草寇!」

  「史進那廝,不過是個潑皮!也配來勸降我大明?」

  「打!打他娘的!讓這些梁山賊寇知道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惹的!」

  方臘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那些激憤的臉上掃過,又落在武將那邊沉默的身影上。

  「方傑。」

  方傑的身子微微一震,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臣在。」

  方臘看著他,聲音很平:「你隨岳飛北伐過,說說看,梁軍戰力如何?」

  殿中,驟然一靜。

  那些文官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傑身上。

  方傑站在那裡,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常:「梁軍戰力,臣在奏報中已經寫得清楚。火炮犀利,騎兵驍勇,步卒嚴整。尤其是鐵騎軍,人馬俱甲,衝鋒陷陣,銳不可當。」

  文官那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方傑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平:「不過,我大明將士也不是吃素的。若據城而守,以逸待勞,未必沒有勝算。」

  他說完,便退後一步,重新站回隊列。

  方臘的目光轉向鄧元覺:「寶光如來,你也隨岳飛北伐過。你怎麼看?」

  「阿彌陀佛!」鄧元覺踏前一步,聲如洪鐘:「陛下,貧僧以為,梁軍雖然厲害,但我大明也不是泥捏的。真要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不過——」

  他頓了頓,那張光頭上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鄭重:「不過,能不打,還是不打的好。打起來,死的都是漢家兒郎。」

  文官那邊,有人冷哼了一聲。

  方臘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石寶、厲天潤、司行方、鄭彪、龐萬春、王寅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排沉默的牆。

  「賀從龍。」

  武將隊列最後,一個身材魁梧、滿面虬髯的大漢大步走出,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鍾:「臣在!」

  御林護駕都教師賀從龍,是大明軍中少數幾個沒有和梁軍打過交道的將領。

  方臘看著他:「你怎麼看?」

  賀從龍直起身,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陛下!臣以為,梁山賊寇不足為懼!」

  他的聲音在殿中炸開,震得樑柱都在顫抖。

  「史進那廝,不過是運氣好,撿了金人的便宜!真要和我大明精銳正面交鋒,他未必是對手!臣請陛下,給臣一支人馬,臣願渡江北上,直取徐州,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話音剛落,武將隊列中又走出八個人。

  飛龍大將軍劉贇、飛虎大將軍張威、飛熊大將軍徐方、飛豹大將軍郭世廣、飛天大將軍鄔福、飛雲大將軍苟正、飛山大將軍甄誠、飛水大將軍昌盛——大明的八驃騎,一字排開,齊齊抱拳。

  「臣等願隨賀將軍出戰!」

  那聲音整齊有力,在殿中迴蕩,都震得文官們春心蕩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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