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 諄諄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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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府衙,後堂。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入,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案上的茶已經換過三道,熱氣裊裊升起,又散入秋日的微涼中。

  史進任命張憲為徐州經略安撫使,調汴梁參軍樊瑞出任徐州參軍的聖旨頒布之後,史進接見了即將前往兗州上任的衛元直和韓昌。

  二人站在史進的面前,躬身行禮:「陛下,臣等……特來辭行。」

  史進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看著那兩張年輕的、尚未被官場風霜侵蝕的臉上。

  「坐吧。」

  兩名親兵立刻給他們搬來凳子。

  二人怯怯的入座後,史進看著他們,忽然問:

  「你們這一回在徐州,看到了什麼?」

  衛元直抬起頭,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臣看到陛下英明神武,臨危不懼!那夜城頭之上,陛下按劍而立,明軍攻城如潮,陛下神色不改——臣,臣感佩至極!」

  他說得真摯,眼眶微微泛紅,顯然這些話是發自肺腑。

  韓昌也抬起頭,接口道:

  「臣看到陛下威震八方!劉參軍夜襲敵營,陛下在城頭親自督戰,火炮徹夜不息,明軍潰不成軍——那一夜,臣終於明白,什麼叫『天子守國門』!」

  他說得慷慨,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激昂。

  史進聽完,沉默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卻讓衛元直和韓昌同時愣住了。

  「如果你們只看到這些,」史進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像鈍刀割肉,「那這一回你們跟著我坐鎮城頭,算是白坐了。險,也白冒了。」

  衛元直和韓昌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更不知道陛下為何搖頭。

  但他們知道,陛下失望了。

  兩人同時跪下,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請陛下示下!」

  史進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邊。

  窗外,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光禿的枝椏伸向秋日的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他望著那些枝椏,沉默良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但那溫和里,有一種極深的、壓了太久的東西。

  「你們知道嗎,」他說,「那一夜,我在城頭上站了四個時辰。」

  衛元直和韓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四個時辰里,」史進繼續說,聲音依舊很平,「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頓了頓。

  「我在想,歷史上為什麼會有不斷的改朝換代?真的僅僅是皇帝昏庸嗎?」

  「比如周明甫。」說到這裡,史進的雙眼突然透出了一股殺氣:「他為了自己的政績,為了自己升官,擅改朝廷法令,兗州的所有官員上下其手,沆瀣一氣,如果任由他們這阿姨那個胡搞,我大梁早早晚晚,也會被別人給改朝換代了去。」

  「所以,我希望你們去了兗州,要切切實實的施行朝廷的政令,如果朝廷的政令有什麼不當的地方,你們可以向我上奏摺……」

  他走回書案邊,沒有坐,只是靠在那把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你們在洪武學堂學的是什麼?」史進問。

  衛元直艱澀地開口:「《牧民要術》……」

  「《牧民要術》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第二句呢?」

  「……」

  衛元直答不出來了。

  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只覺得那青磚的涼意正一寸一寸滲進骨頭裡。

  史進看著他,看著這個策論第一的優等生。

  「你們學的那些,」他的聲音放輕了,輕得像嘆息,「不是讓你們背給我聽的。是讓你們——記在心裡,用到百姓身上的。」


  他走到衛元直面前,俯下身,將他扶了起來。

  又扶起了韓昌。

  兩個年輕人站直了,卻不敢抬頭看他。

  史進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張年輕的、慚愧的、不知所措的臉。

  「兗州的事,你們是知道的。」他說,「周明甫的腰斬,你們也知道了。我把你們從學堂拔擢出來,直接放到兗州,不是讓你們去做第二個周明甫。」

  他頓了頓。

  「我是讓你們去做——兗州百姓等了一輩子的那種官。」

  衛元直的眼眶驟然紅了。

  韓昌的嘴唇劇烈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史進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衛元直的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讓衛元直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們這一回在徐州,」史進的聲音變得很溫和,溫和得像兄長在叮囑即將遠行的弟弟,「我讓你們看的,不是我如何英明神武,也不是朕如何威震八方。」

  他頓了頓。

  「我讓你們看的,是城頭上那些守城的士卒。他們七天七夜沒合眼,他們用血肉之軀堵住城牆的缺口,他們明知道下一批石彈砸下來可能就會死,卻沒有一個人後退一步。」

  他轉向韓昌。

  「還有那些從浦口趕來的援軍。他們守了六十五天,六十五天沒睡過一個整覺,六十五天每天只能吃一頓稀粥。」

  韓昌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史進看著這兩個流淚的年輕人,沒有笑,也沒有勸。

  他只是繼續說,聲音依舊很溫和:

  「這些人,為什麼拼命?」

  衛元直哽咽著:「因為……因為他們是大梁的將士……」

  「不。」史進搖了搖頭,「因為他們也是百姓的兒子,百姓的丈夫,百姓的父親。他們拼命,是為了保住身後的城,城裡的百姓——那些百姓,就是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兄弟姐妹。」

  他收回手,退後一步。

  「你們去了兗州,」他說,「要實實在在為百姓做點事。不是為了讓我高興,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因為那些百姓,他們也是人。」

  他頓了頓。

  「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他們也想活下去。他們也想讓兒女吃飽穿暖,也想讓老人安享晚年,也想在秋收之後,能喝一碗稠的粥。」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沙啞。

  「可是周明甫們,不讓他們活。」

  堂內安靜極了。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衛元直和韓昌滿是淚痕的臉上,落在史進疲憊卻平靜的面容上,落在那把空著的黑漆交椅上。

  許久。

  史進輕聲說:

  「去吧。」

  衛元直和韓昌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三個頭。

  每一個都叩得很響,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們站起身,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後堂。

  走到門口時,衛元直忽然停住了。

  他回過頭,望著史進,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想說他一定不負陛下深恩,想說他會把兗州百姓當自己的爹娘,想說他會記住今天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史進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望著空蕩蕩的門洞,望著門外那片秋日午後的陽光。

  很久很久。

  久到呂方在堂外輕聲喚道:「陛下?」

  史進回過神來。

  「準備啟程。」他說,聲音恢復了平穩,「回洛陽。」

  三日後。

  洛陽南門。

  城頭上飄揚著「梁」字大旗。

  城牆上的士卒甲冑整齊,持戈而立,目光眺望著官道盡頭。


  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而來。

  當先一騎通體雪白、四蹄烏黑,馬背上那人玄甲未解,猩紅斗篷在秋風中輕輕揚起。

  他的面容比離京時清瘦了些,眼眶下猶帶連日趕路的青影,但眼睛是醒著的,正望著越來越近的洛陽城。

  身後,盧俊義、朱武、劉錡三將並轡而行。

  再往後,呂方、郭盛、董芳、張國祥四將領率領兩千親衛鐵騎,馬蹄聲整齊劃一,如悶雷滾過官道。

  那面明黃龍旗在隊伍最前方迎風招展,「梁」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門前,早已候著一群身著朝服的官員。

  當先一人,一身道袍,正是大梁國師,當年的梁山泊入雲龍公孫勝。

  他身後,李應、蔣敬、裴宣、陶宗望、蕭讓、金大堅、安道全、皇甫端等一干文武,盡數肅立。

  遠遠望見那面龍旗,吳用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上。

  史進勒住戰馬。

  公孫勝走到馬前,深深一揖:

  「貧道公孫勝,率留守百官,恭迎陛下回京!」

  身後,百官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

  「恭迎陛下回京!」

  史進翻身下馬,伸手將公孫勝扶了起來。

  「國師,」他說,「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公孫勝抬起頭,那張清癯的臉上帶著疲憊。

  「臣不敢言苦。」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陛下在外征戰,才是真正的辛苦。」

  史進問道:「關勝呢?」

  公孫勝道:「回稟陛下,已經收監。」

  史進問道:「他有話說嗎?」

  「回稟陛下,關將……勝,他自知罪孽深重,聽憑陛下處置。」

  史進沒有再說話,看向那些跪著的官員,望向他們身後那座巍峨的城門,望向城門上那面在秋陽中獵獵作響的「梁」字大旗。

  此時史進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處置關勝才好?

  既要輕重的當,還要讓人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要讓後來者以他為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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