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2章 播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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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別北伐大軍的煙塵尚未在北方天際完全散盡,洛陽南郊的官道上,又有一隊人馬輕裝簡從,向南疾行。

  盧俊義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舊披風,騎在一匹黃驃馬上,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朱武與他並轡而行,儒袍綸巾,神態從容,只是偶爾望向南方的眼神中帶著思慮。

  更年輕些的張憲,則落後半個馬身,一身輕甲,腰杆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

  他們身後,是約兩百名精銳親兵。

  史進親自相送,直至洛陽城南三十里處的長亭。

  亭邊老柳垂絲,蟬鳴聒噪。

  「盧帥,朱相,景仁(張憲字)。」史進勒住馬,目光逐一掃過三人,最後停留在盧俊義臉上,語氣鄭重,「江淮之地,鎖鑰東南,關係北伐朝廷南線的安危,更關乎大梁腹地安寧。方臘雖暫無動靜,然其志不小,水軍日盛,不可不防。我將此重任託付三位,萬望謹慎持重,勿驕勿躁,凡事多議,務必確保長江防線固若金湯。」

  盧俊義抱拳,聲音沉穩:「陛下放心,末將等必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定保江南無虞,使陛下與北伐將士無後顧之憂!」

  朱武微微頷首:「臣等定當同心協力,仔細籌劃。浦口、採石、瓜洲諸要津,必加強戒備,廣布耳目,絕不讓方臘有機可乘。」

  張憲也朗聲道:「臣謹記陛下囑託,定輔助盧帥、朱相,守好江防!」

  史進點點頭,又深深看了盧俊義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信任、期許,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意味。

  「如此,我便放心了。路途尚遠,諸位保重,我在洛陽,靜候佳音。」

  「陛下保重!」三人齊聲行禮,隨即翻身上馬,揮鞭南去。

  馬蹄揚起塵土,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拐角處的綠蔭之中。

  史進駐馬長亭之外,望著空蕩蕩的官道,沉默了許久,直到隨行的內侍輕聲提醒,方才調轉馬頭,返回洛陽。

  回到紫微宮,他沒有立刻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也沒有去北郊大營視察留守軍隊,而是換上了一身極為樸素的玄色常服,未帶任何顯眼儀仗,只帶著數名便裝侍衛,悄無聲息地出了宮門,穿行在洛陽熙攘的街市中。

  他的目的地是洪武學堂。

  這是大梁立國後,史進力主創辦的第一所官辦學堂,不同於舊時只面向官員子弟的國子監或私塾,它面向所有通過初步考核的適齡少年,不論出身,教授經史、算學、律法、地理甚至初步的軍事常識,旨在培養「明事理、知進退、有擔當」的新式人才,寄託著史進的厚望。

  學堂占地面積極廣,原是前朝一座廢棄的皇家寺院,經改建後,屋舍儼然,庭院開闊。

  時值午後,學堂內傳來陣陣朗朗讀書聲,稚嫩卻充滿朝氣。

  史進的到來並未大張旗鼓,只有學堂的副學正周淳得了密報,匆忙迎出,欲行大禮,卻被史進以眼神制止。

  「我只是隨便看看,莫要驚擾了學子。」史進低聲道,示意周淳引路。

  他們穿過栽種著松柏的庭院,走過長廊。

  透過敞開的窗扉,可以看到一間間學堂內,穿著統一青色學服的少年們,正襟危坐,聽先生講學,或提筆書寫,神情專注。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們尚顯稚嫩卻認真的臉龐上。

  史進在一間學堂外駐足片刻,聽著裡面一位中年先生在講解《孟子·滕文公上》中關於「制民之產」的段落。先生聲音溫和卻有力:「……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

  聽到這裡,史進心中一動。

  制民之產,恆產恆心……這與土地問題何其相關!

  他暗自點頭,這學堂的教化方向,似乎正沿著他期望的軌道行進。

  巡視一圈後,裴宣將史進請至學堂正中的「明倫堂」。

  這裡原本是寺院大殿,如今撤去神像,換上至聖先師孔子畫像,兩側懸掛著史進親筆題寫的「勤學明理」、「報效家國」的匾額,顯得莊重而樸實。

  很快,學堂里鐘聲響起,表示今日課業已畢。

  但學子們並未如常散學,而是在先生們的引領下,有序地來到明倫堂前的廣場上集合。


  當看到平日難得一見的祭酒裴宣陪侍著一位氣度不凡、身著玄衣的陌生中年人出現時,少年們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好奇的神色。

  周淳清了清嗓子,揚聲道:「諸位學子,今日,陛下親臨我洪武學堂,看望大家!」

  「陛下?!」

  短暫的寂靜後,廣場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呼和騷動。

  數百雙年輕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史進,充滿了難以置信、激動、敬畏,還有一絲緊張。

  他們大多出身普通,甚至貧寒,何曾想過能如此近距離地見到當今皇帝?

  史進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台階上,目光溫和地掃過這些青春洋溢的面孔,抬了抬手。

  無需多言,一種無形的威嚴便讓廣場迅速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拂庭院樹葉的沙沙聲。

  「諸位學子,」史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今日來,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來訓示,而是以一個……希望看到國家未來更好的人的身份,來看看你們,和你們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在這裡讀書,學聖賢道理,習經世之學,很好。但讀書不止為了識字明理,更為了知興替,察得失,將來能為這天下,為這黎民百姓,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他的話語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自有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學子們屏息靜聽。

  「如今,我大梁將士正在北伐,收復淪陷的河山。這是武備。然治國安邦,文武之道,缺一不可。武備收復失地,文治方能守住人心,開創太平。」史進的聲音漸漸凝重,「而這文治之中,有一件事,關乎千秋萬代,關乎天下治亂,我希望你們現在就能思考,將來能去踐行。」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那便是,讓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塊可以安心耕種、養活家小的土地,不必擔心被巧取豪奪,不必畏懼橫徵暴斂!讓土地之利,能真正滋養萬民,而非肥了少數豪強,最終釀成民變兵災,朝代更迭!」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擊在少年們的心頭。

  他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土地」、「百姓」、「豪強」、「民變」這些詞彙,但是只有將土地兼併,土地私有是天下大亂之禍根,是改朝換代之根源的思想完完全全的植入下一代的心靈深處,就沒有人敢將土地買賣重新擺上桌面。

  史進沒有繼續深談複雜的土地政策,而是話鋒一轉:「我聽說,學堂的膳食簡單。今日,我便與諸位一同用晚膳,如何?」

  此言一出,更是讓學子們震驚不已。

  皇帝要與他們這些布衣學子一起吃飯?

  周淳連忙安排。晚膳就設在明倫堂前的廣場上,一排排長桌擺開,飯菜果然簡單:黃米飯,一盆清燉菜蔬,一盆鹹菜,僅此而已。

  史進與周淳及幾位學堂先生坐在一桌,和學子們一樣,自己動手盛飯夾菜,吃得津津有味。

  期間,他還招呼近處的學子,詢問他們來自哪裡,學業如何,家中境況,語氣平和,如同尋常長輩。

  這頓極其簡單的晚餐,卻讓所有學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激動。

  皇帝的形象,在他們心中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神祇,而是一位真正關心他們、心懷天下的長者。

  飯畢,夕陽西下,將天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史進起身,學子們也紛紛肅立。

  「今日與諸位一聚,我心甚慰。」史進看著這些在夕陽餘暉中臉龐發光的少年,緩緩道,「臨別之際,我給你們留一道題目,不算課業,只願你們閒暇時,能想一想,寫一寫。」

  他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題目便是——《論天下大亂改朝換代的根源》。」

  「以三月為限,不要求你們文辭華麗,但是希望你們多讀史書,觀察世情,用心去想,每人交一份答卷上來。」

  說罷,史進對周淳點了點頭,又向學子們微微頷首,便在侍衛的簇擁下,轉身離去,玄色的身影漸漸融入蒼茫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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