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還記得陳大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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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2000年左右,他的公司,在京城也算有點名氣了,資產過億。

  但真正讓他『洗白』,變成人們眼裡『成功企業家』的,是2003年的一次操作。」

  張韌看向林宗海,林宗海跪在那裡,頭埋得很低,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那時候,很多國營廠不行了,要改制,要賣。

  林宗海通過關係,知道一家快倒閉的國營建材廠要拍賣。

  他看中的不是廠子,是廠子下面那塊地。那塊地的價值,當時被嚴重低估了。」

  「他又用了老辦法。找到負責改制的人,『做工作』。

  最後,用遠遠低於市價的價錢,把廠子買了下來。」

  「廠子到手,裡面那些幹了一輩子的老工人怎麼辦?」

  張韌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冷意,

  「每人給幾萬塊錢,『買斷工齡』,掃地出門。很多人拿了那點錢,找不到工作,生活一下子沒了著落。」

  「林宗海呢?他轉頭就把工業用地,想辦法變更為商業用地。

  在那塊地上,蓋起了大型購物中心。就這一下,他賺了十幾個億。」

  張韌說完,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剛才說的只是些尋常舊聞。

  劉智已經聽得目瞪口呆。

  他轉頭,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宗海。

  此刻,他再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狼狽不堪的小老頭,

  和剛才故事裡那個心狠手辣、踩著無數人屍骨和血淚爬上財富巔峰的「梟雄」聯繫在一起。

  那不僅僅是「資本的原始積累」,那是一路沾著血、帶著淚、冒著黑煙的發家史。

  他咽了口唾沫,心裡還是有點犯嘀咕。

  雖說這些事確實不地道,甚至違法,可那個年代,類似的事情似乎也不算特別罕見?

  很多後來成功的企業家,發家史細究起來,恐怕都不那麼乾淨。

  這就是「原罪」吧?難道就因為這些,韌哥就判定他「罪孽滔天」、「無可救藥」?

  他撓了撓頭,又湊近張韌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韌哥……那個,我說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啊。」

  他瞥了一眼林宗海,「他幹的這些……是很黑,很缺德。

  可那畢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時候,大環境可能就那樣,

  大家都這麼幹,野蠻生長……是不是,罪不至此?

  怎麼就……就一定要死,還沒救了呢?」

  張韌聽了劉智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跪伏在地的林宗海。

  那目光,深邃,冰冷,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最骯髒的角落。

  「你覺得,這就夠了?」 張韌的聲音很輕,卻讓劉智心頭一跳。

  「這就覺得,他罪不至此?」

  張韌微微向前傾了傾身,看著林宗海那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後背,

  聲音清晰地問道,像是在問林宗海,也像是在回答劉智:

  「林宗海。」

  地上的人猛地一顫。

  「陳大牛,和他的女兒,陳小蘭。」

  張韌緩緩說出了兩個名字。

  「這兩個人,你還記得嗎?」

  「嗡——!」

  林宗海如遭雷擊!他猛地抬起頭,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灰般的僵青色。

  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裡面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剛剛止住的冷汗,瞬間再次如瀑布般湧出,瞬間浸濕了他羽絨服的內襯。

  他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脊椎骨,癱軟下去,又強撐著沒有完全倒地,

  只是用驚駭欲絕、仿佛見了鬼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瞪著張韌。

  「陳大牛……陳小蘭……」

  這兩個名字,如同兩道帶著倒鉤的冰冷鎖鏈,猛地刺入林宗海的記憶深處,狠狠一扯!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甚至用更多財富和「成功」試圖掩蓋的畫面,

  瞬間不受控制地翻滾上來,清晰得如同昨日。

  是了,是那件事。大概就是零三年左右,他人生最關鍵的那段時間。

  那時,他全部心思都撲在運作那家國營建材廠的收購上。

  上下打點,疏通關節,應付各種審查和潛在的競爭對手,忙得焦頭爛額,神經時刻繃緊。

  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手底下一個在建工地上,出了個小事故。

  一個從農村來的工人,叫陳大牛,從三四層樓高的腳手架上失足摔了下來。

  人沒當場摔死,但兩條腿摔得粉碎,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

  消息傳到林宗海耳朵里,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救人,而是「壓下去」。

  他立刻下令,所有在場工人,封口。

  每人發了一筆「辛苦費」,嚴厲警告誰敢出去亂說,後果自負。

  然後,他讓人把渾身是血、疼得幾乎休克的陳大牛,

  連夜抬走,沒送正規醫院,而是悄悄送進了一個地處偏僻、條件簡陋、專門處理「麻煩」的地下黑診所。

  他的算盤打得很清楚:在建材廠收購案塵埃落定之前,決不能讓任何負面消息,

  尤其是他工地上出差點出人命的消息傳出去。

  至於陳大牛的死活……先吊著命就行。

  陳大牛就那麼躺在黑診所骯髒的床鋪上,每天靠著廉價的止疼藥勉強維持。

  斷腿沒有得到任何像樣的處理,只是胡亂包紮,傷口很快發炎、流膿,高燒不斷。人迅速消瘦下去,不成人形。

  直到十來天后,陳大牛在老家的媳婦和女兒,才從一個偷偷捎信回去的同鄉嘴裡,得知了男人出事的消息。

  母女倆如同晴天霹靂,賣了家裡能賣的東西,湊了路費,千里迢迢趕到京城。

  她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聽,吃了無數閉門羹,受了無數白眼,最後才輾轉找到那個黑診所。

  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被疼痛折磨得脫了相的陳大牛,母女倆抱在一起,放聲痛哭,只覺得天都塌了。

  她們是從農村出來的,沒讀過什麼書,也沒見過什麼世面,身上帶的錢,連給陳大牛打一針好點的消炎藥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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