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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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軍的魂體自城隍府悄然飄出,無需辨別方向,一種源於血脈與情感的強烈牽引,便清晰地指引著他歸「家」的路徑。

  那棟居民樓,那扇門,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那是他法律意義上的家,

  陌生是因為常年駐守隊裡,一年到頭真正踏進家門的次數,掰著手指都能數清。

  他在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停下,沒有鑰匙,也無需鑰匙。

  身形如水紋般輕輕一晃,便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厚重的門板,進入屋內。

  客廳里一片昏暗,沒有開燈,寂靜無聲。

  這個時間,妻子和女兒應該已經睡下了。

  他沒有立刻去尋找她們,也沒有打算立刻現身。

  他想先看看,在他離開之後,這個家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最牽掛的兩個人,是否安好。

  他憑著記憶,輕輕飄向女兒的房間。

  女兒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那些細密的字跡,記錄著她的喜怒哀樂,也最能反映她真實的心緒。

  如果想知道女兒的狀態,沒有比日記更直接的窗口了。

  女兒的書房兼臥室門虛掩著。他穿門而入。

  書桌上檯燈關著,但借著一縷窗外透進的微光,他能看見桌面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帶鎖的日記本——鎖是開著的。

  也許女兒睡前還在寫,或者只是忘了收。

  林建軍飄到書桌前,低下頭。

  封面上貼著女兒喜歡的卡通貼紙。

  他伸出手,手指在觸及日記本封皮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隨即,他翻開了它。

  他直接尋找自己犧牲那天的日期。

  那幾頁,是空白的。沒有字。只有紙張本身的紋理。

  他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繼續往後翻。

  犧牲後的第三天,出現了字跡。

  字跡有些潦草,用力很深,幾乎要劃破紙背。

  日記的內容,通篇都是壓抑不住的怨懟和委屈。

  女兒寫道:父親這個稱呼,對我來說更像一個符號。

  他沒有給過我多少陪伴,沒有參加過幾次家長會,沒有帶我去過幾次公園,連我生日也經常缺席。

  他留給媽媽的,是無數個獨自等待的夜晚和提心弔膽的電話。

  我有時候甚至覺得,如果沒有這個總是「在外面」的爸爸,我和媽媽的生活會不會更簡單、更安寧一些?

  我恨他的「偉大」,恨他的「責任」,因為這些奪走了本應屬於我和媽媽的平凡時光。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林建軍的魂體上,帶來一種綿長而真實的刺痛。

  他站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字,仿佛能透過紙張,看到女兒寫下這些時通紅含淚的眼眶和顫抖的手。

  沒有聲音,但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是啊,他虧欠她們太多太多了。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也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

  他的時間、他的精力、他的生命,似乎都給了那身橙色的戰鬥服,和一聲聲刺耳的警鈴。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他已非凡俗的臉頰滾落,滴在虛無的空中,消散不見。

  他抬起手,想抹一下臉,手指卻穿過了並無實體的淚痕。

  他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翻看。

  犧牲後的第四天,日記有了新的一頁。

  上面的字跡平靜了許多,只有短短一行:「想爸爸的第四天。」

  第五天:「想爸爸的第五天。」

  第六天、第七天……往後的每一天,日記的內容都變得極其簡單,甚至有些重複。

  不再是具體的事件或心情,只是日期,加上「想爸爸的第X天」。

  有時候會多畫一個簡筆的小太陽,或者一朵雲。

  但這些簡單的記錄,卻比之前那些充滿怨氣的文字,更沉重地撞擊著林建軍的心。

  怨恨或許激烈,但終究會隨著時間淡去。

  而這種日復一日、簡單直白的思念,卻像鈍刀子割肉,無聲無息,卻刻骨銘心。


  女兒在用這種方式,固執地計算著父親離開的日子,仿佛這樣,父親就還沒有走遠。

  他繼續往後翻,翻過許多個「想爸爸的第X天」。

  直到最近的日期。

  日記的內容依舊簡潔,但偶爾會穿插一兩句關於學校、關於媽媽、關於買了新書的瑣事。

  字裡行間,生活似乎在緩慢地繼續,悲傷被小心地摺疊起來,藏進了日常的縫隙里。

  他合上日記本,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然後,他穿過牆壁,來到主臥室門口。

  房門緊閉。他再次穿門而入。

  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他能看見床上相擁而眠的妻女。

  妻子側躺著,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自覺地微微蹙著,一隻手搭在女兒身上。

  女兒蜷縮在媽媽懷裡,睡得似乎也不夠安穩,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兩人均勻而細微的呼吸聲。

  床頭柜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裡的他穿著常服,笑容有些拘謹。

  家裡沒有香爐,沒有他的遺像,妻子似乎刻意沒有把這裡布置成靈堂。

  她們在努力適應沒有他的生活,嘗試著回歸某種「正常」的軌道。

  林建軍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床邊,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伸手,摸摸女兒的頭,撫平妻子眉間的皺痕,但他知道,他不能。

  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女兒髮絲時停住,然後緩緩收回。

  心中的感動與愧疚交織,最終化作一片深沉的遺憾。

  他錯過了女兒的成長,未來也無法參與。

  他讓妻子獨自承受了太多,餘生也無法補償。

  他帶給她們的,是驟然撕裂的痛苦,和此後漫長歲月里需要慢慢咀嚼的悲傷。

  現身相見嗎?

  告訴她們自己成了陰神,有了新的歸宿?

  除了讓她們剛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再次撕裂,除了讓這陰陽兩隔的痛苦變得更加具體和殘酷,還能帶來什麼?

  短暫的慰藉之後,是更深的絕望與牽絆。

  她們需要的是向前看,是慢慢淡忘這份失去,而不是被一個永遠無法真正回來的「鬼魂」所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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