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何曾有過像今日這般尋常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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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膩了流蘇,它又跳下椅子,跑到劉啟的腳邊,用腦袋去蹭他的靴子。

  劉啟卻渾然不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這個少年。

  許久,他終於再次開口。

  「你方才說,此法還能盤算得失,預估未來?」

  「是。」

  李懷生知道,劉啟已經抓住了關鍵。

  「殿下,帳目,不僅僅是數字。它是一個部門,乃至整個國家的脈絡。」

  「以往朝廷用度,雖也講究量入為出,參照往年舊例來估算來年開銷,看似周全,實則是在沙堆上起高樓。」

  「譬如修繕河堤,只知去年花了十萬,今年便照著十萬去撥。但這十萬兩里,究竟有多少是實價,有多少是虛耗,甚至是被吞沒的,根本無從考證。以此為基準去『預估未來』,自然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新法之妙,在於將『物料』、『人工』拆解入微。不再是籠統的十萬兩,而是每一塊磚、每一個工時的明細。如此,方能算出真正的未來。」

  「至於盤算得失……如今每逢超支,各部總有藉口,或是天災,或是物價飛漲,真假難辨,最終往往成了無頭公案,找不著虧空的真正源頭。」

  「而此法之下,凡有異常,順藤摸瓜,究竟是哪一筆交易出了岔子,一查便知。」

  劉啟的指節,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又一下。

  富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繼德齋里迴蕩。

  劉啟的心中,已然泛起了層層波瀾。

  戶部尚書楊振,每年初的度支計劃,口口聲聲「精打細算」,仿佛大夏的國庫固若金湯。

  可結果呢?所謂的「計劃」,往往只需半年便成了一紙空文。

  工部修一座橋,明明核定好了銀子,最後總能翻上兩番。朝廷每次震怒追問,得到的永遠是「物料騰貴」、「工期延誤」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還有各處的軍資,朝廷每年撥付巨款,可軍隊卻年年哭窮,說軍士連冬衣都穿不暖。

  他想查,想知道為什麼明明「算好」的帳總是「算不准」,更想知道那巨大的窟窿到底出在哪個根源上。

  可查來查去,面對的永遠是一團亂麻。

  水至清則無魚。

  這是千百年來的潛規則,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牽扯著無數勛貴世家,動一處,則全身皆痛。

  派去查帳的人,要麼被重金收買,要麼查到一半便線索中斷。

  因為每一本帳冊都是獨立的,都是可以被篡改的。

  你查戶部的帳,楊振可以拿出一百個理由,說銀子已經按計劃撥付了,手續齊全。

  你再去查工部的帳,那邊的人又可以說,確實花掉了,只是不得不花。

  兩邊一對,全是漏洞,可你就是抓不住最關鍵的把柄,更找不到導致超支的那個「最終原因」。

  但如今……

  李懷生提出的這個法子,它讓每一筆錢的流動,都有跡可循。

  貪墨,將不再是改動幾個數字那麼簡單。

  它將變成一項需要打通上下游所有關節的浩大工程。

  其難度,百倍於前。

  錢,從哪裡來。

  又到哪裡去。

  哪裡的花費過高,哪裡的收益過低。

  一切都有跡可循。

  「喵~~」

  一聲輕叫打斷了劉啟的思緒。

  雪團兒蹭夠了靴子,膽子愈發大了起來,竟順著他的袍角,往他膝上攀爬。

  劉啟低下頭,看著這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然後,伸手拎著它後頸的軟肉,將它提了起來。

  雪團兒四爪懸空,一臉茫然。

  「王進。」劉啟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候在門外的王進立刻入內,躬身道:「奴才在。」

  「把它送回麗美人宮裡去。」劉啟將貓遞了過去。

  王進連忙接過貓兒,小心翼翼地退出去,順手將殿門重新合上。


  齋內,再次恢復安靜。

  劉啟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李懷生面前。

  「隨本宮來。」

  他說完,便徑直朝外走去。

  李懷生沒有猶豫,立刻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遊廊,朝著偏廳方向走去。

  晚膳已經備好,就擺在偏廳的圓桌上。

  宮人布好碗筷,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偏廳,只剩下他們二人。

  「坐。」

  李懷生依言坐下,身子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姿態恭謹。

  「在本宮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劉啟道,「嘗嘗,這是宮裡新釀的桂花酒。」

  「謝殿下。」

  李懷生端起酒杯,淺酌一口。

  酒液清甜,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入喉溫潤。

  劉啟看著他,問道:「此法若要推行,你認為,當從何處著手?」

  李懷生正色道:「回殿下,此事,急不得。」

  「哦?」劉啟挑眉。

  「此法看似簡單,實則牽連甚廣。若驟然在朝中推行,必將引起軒然大波,阻力之大,難以想像。」

  劉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一個顛覆性的制度,最可怕的敵人,往往是舊有的習慣。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試點。」李懷生道,「選取一處,作為試點。地方不宜過大,關係不宜過雜,且必須是殿下能完全掌控之地。」

  他抬起眼,看向劉啟。

  「譬如……東宮。」

  劉啟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正有此意。

  「東宮內務府,下轄採辦、庫藏、營造、支應四房,帳目繁雜,正好用以檢驗新法之效。」

  「其二,東宮屬官,皆是殿下親信,推行新法,阻力最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懷生壓低聲音,「東宮帳目,乃殿下私帳,外人無權過問。即便新法在試行中出了差錯,亦可內部糾正,不虞被政敵抓住把柄。」

  劉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看著李懷生的眼神,愈發深邃。

  「好。」

  「此事便交由你來辦。」

  「再給你撥五十名精通算學的內侍學子,由你親自教導。」

  「你出入東宮,本就惹眼。若再頻繁往返於國子監與宮城之間,難免不引人注意。」

  「本宮已派人知會了國子監祭酒徐衍。」

  「從今日起,你便不必回國子監了。」

  「李府那邊,也讓徐衍一併去打點。對外只說,國子監博士帶你外出遊學,歸期不定。」

  李懷生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就當是參加一個月的封閉式項目開發吧。

  「殿下思慮周全。」他恭聲應道。

  劉啟又道:「先用膳。」

  李懷生確實餓了。

  「謝殿下。」

  說完,便拿起面前的玉箸,夾了一塊鹿肉。

  肉質鮮嫩,入口即化,顯然是御廚的上佳手藝。

  他吃得不快,但也沒有絲毫的拘謹與做作。

  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從容。

  仿佛他不是在與當朝太子共餐,只是在解決一頓尋常的晚飯。

  王進就侍立在偏廳門外。

  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可耳朵卻將廳內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的飯局,他見過太多。

  與朝中重臣,席間是字字珠璣的機鋒。

  與心腹幕僚,席間是推心置腹的謀劃。

  便是家宴,也充滿了天家禮儀的疏離。

  何曾有過像今日這般尋常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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