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靜園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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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惠風和暢。

  京郊靜園,車馬如龍,人聲鼎沸。

  園子極大,引了活水,修了亭台樓閣,最妙的是園中有一片開闊平坦的大草坡,正是放紙鳶的絕佳之地。

  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三五成群,笑語嫣然。

  天空中,也已是五彩斑斕。

  李懷生一行人到時,看到的就是這般熱鬧景象。

  陳少游熟絡地跟幾位迎上來的公子哥打著招呼,「懷生,弘之,這邊!」

  他招呼著,引著眾人往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走去,「那兒清淨,視野也好。」

  幾人尋了處草地坐下,李懷生帶來的那隻造型奇特的「蒼鷹」,吸引了周圍不少視線。

  「懷生,你這紙鳶……當真能飛起來?」林匪還是有些不敢信。

  李懷生笑了笑,並不急著放飛,只將線盤放在一旁。

  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這紙鳶上。

  視線在熱鬧的人群中緩緩掃過,不動聲色地搜尋著。

  今日來的人實在太多。

  「你們先玩著,我去更衣。」李懷生站起身,對陳少遊說道。

  陳少游不疑有他,指了個方向,「那邊林子後頭有淨房。」

  李懷生點點頭,轉身離了人群,卻未走向淨房,而是循著消息,徑直繞向草坡外圍。

  他早打聽到寧遠候每年都會帶外室和兒子來此地遊玩,說是外室,卻是正頭太太的待遇,帶著招搖過市。

  尋了好一會兒,繞過一叢茂盛的翠竹,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靠近湖邊的緩坡,幾棵高大的柳樹垂下萬千絲絛。

  樹蔭下,正有一家三口。

  李懷生的腳步頓住,認得那男子就是他前些日子遠遠見過一面的寧遠侯。

  身邊坐著一位女子,應該是那外室。

  二人低聲說著什麼,逗得女子莞爾一笑。

  旁邊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裡拿著一隻蝴蝶紙鳶,在草地上跑得不亦樂乎。

  這一幕,溫馨又和諧。

  可李懷生卻覺得刺眼。

  「爹爹!我的風箏掛在樹上了!」那小男孩跑得急了,腳下一絆,摔了個結實。

  手裡的蝴蝶紙鳶脫了手,被風一帶,掛在枝丫上。

  男孩癟著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寧遠候幾步過去,將他扶起。

  先是檢查了孩子的手腳,確認沒有受傷,才笑著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男子漢大丈夫,摔一跤怕什麼?」

  「等著,爹給你拿下來。」

  說罷,他挽起袖子,幾下攀爬,就上了樹。

  樹下的女子仰著頭,滿臉擔憂囑咐著,「侯爺,您當心些。」

  很快,寧遠候便拿著紙鳶,落了地。

  他將紙鳶遞給兒子,揉了揉他的腦袋。

  「拿好了,這次別再弄丟了。」

  男孩破涕為笑,抱著紙鳶,重重地點了點頭。

  女子連忙迎上去,拿出帕子,細細地為寧遠候擦拭著手上的塵土,眼神里滿是心疼與愛慕。

  李懷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裝出來的。

  那種發自內心的關切,那種融入骨子裡的親昵,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來的。

  這就是一對相愛多年的夫妻。

  李懷生看著他們,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李文玥嫁過來,拿什麼去跟這十幾年的感情比?

  心中嘆氣,李懷生循著原路返回。

  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一條蜿蜒的長廊。

  正走著,前方拐角處,隱約傳來幾人的說笑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無忌。

  「……今年的紙鳶會,那隻百足蜈蚣,做得可真叫絕!」

  「嗨,他家請了宮裡退下來的老師傅,花了足足三個月才做成,能不精巧嗎?不過是些玩意兒罷了。」


  「這些風月雅事,哪比得上咱們在校場上縱馬馳騁、彎弓射箭來得痛快!」

  「就是!也就國子監那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愛這些玩意兒。」

  「說起國子監,小王爺,您這幾日怎麼老往國子監跑?還總愛拐彎抹角地打聽那李懷生的事兒。您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是啊小王爺,那李懷生長得確實……清絕無雙。」

  「小王爺若只是偶爾一見倒也無妨。可若交往過密,怕是無益。」

  段凜冷哼一聲,「我不過是好奇而已。」

  腦海中倏地閃過那人對自己冷眼相對的模樣,心口莫名便堵得慌。

  他話音微頓,越想越是煩悶,咬牙切齒道:「那人……那人……小爺我又怎會放在心上?」

  幾人聞言,笑聲一滯,連忙惶恐地告罪。

  一行人繞過迴廊的拐角。

  然後,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長廊並不寬敞,李懷生正迎面走來,雙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正著。

  廊外的天光從他側後方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淡的光暈中,連發梢都染上了幾分溫柔。

  他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深冬的寒潭,沒有一絲波瀾,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眾人。

  方才那些話顯然已盡數落入他耳中。

  段凜在看到李懷生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幾個公子哥,臉上諂媚的笑容凍在嘴角,眼神驚惶躲閃,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李懷生神色淡然,微微側過身,主動讓出了廊道中央更寬敞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舉動從容不迫,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寂靜中,那個穿著絳紫色錦袍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你!你……你幾時來的?為何不出聲!」

  李懷生目光淡淡掃向他,那紫袍少年被看得背脊一涼。

  「諸位,在下只是恰好路過,並非有意偷聽。」

  「告辭。」

  語畢,他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段凜分毫,就這樣神色如常地與這群人擦肩而過。

  衣袂隨著步伐輕輕拂動,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

  腳步聲不重,落在段凜耳中,卻令他莫名的心慌意亂。

  那背影挺拔如修竹,不急不緩,很快便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拐角。

  「他……他……撞見了也不說句話,真是……」那紫袍少年還想嘴硬幾句,可周遭氣氛沉悶,他也只能訕訕地閉了嘴。

  沒人接他的話,眾人都偷偷去覷段凜的臉色。

  段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透著一股失了血色的青白。

  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下頜繃緊,死死盯著李懷生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

  藏在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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