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做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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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時日,翰林待詔張春被拖出去杖斃,只因畫出的花神,眉眼間少了幾分仙氣。」

  「畫院供奉余景山也被杖斃了,說是筆下的花神,少了七分神韻。」

  吳通才聽得手腳冰涼。

  張春和余景山,那都是成名已久的丹青高手,竟說殺就殺了。

  如今的宮裡,人命當真比草芥還賤。

  「我兄長……年紀大了,這些日子不眠不休,心力交瘁。昨日托人帶信出來,說他……快撐不住了。」

  徐衍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他身為國子監祭酒,桃李滿天下,在外人看來風光無限。

  可在這皇權之下,他連自己兄長的性命都無法保全。

  吳通才徹底明白了徐衍的意思。

  「大人是想……」

  「懷生此法,前所未有,或許……」徐衍轉過頭,看著吳通才,眼中帶著懇求,也帶著掙扎,「或許能合了陛下的心意。」

  「若請懷生入宮……」

  「萬萬不可!」吳通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他激動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急切道:「祭酒大人!萬萬不可有此念頭!」

  「陛下沉迷丹道,性情乖張暴戾,喜怒無常。宮裡這半年來,無故杖斃的宮人內侍,已有多少?」

  吳通才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等為人師長,理應護他周全,怎能……怎能將他推入那等險地?」

  「他那素描之法,是能將人畫得惟妙惟肖。可萬一,萬一龍顏有半點不悅,說他畫的不是仙,是妖,是鬼魅伎倆……那後果,大人您想過沒有?」

  「到時候,別說救令兄,便是懷生自己,也性命難保啊!」

  ***

  五觀堂。

  「聽說了嗎?靜園的老王爺又開園子了!」

  「那可得去!去年拔得頭籌的,得了一對玉如意呢!」

  「彩頭是其次,主要是圖個熱鬧。」

  幾名監生說起此事,眉飛色舞。

  李懷生與陳少游幾人坐得不遠,也聽了個真切。

  靜園的主人是位閒散老王爺,生平沒別的愛好,就愛熱鬧。

  每年四月,他都會在自己的園子裡辦一場紙鳶會,廣邀賓客。

  這紙鳶會還有比試,一比誰的紙鳶做得巧,二比誰的紙鳶放得高。

  勝者不但能在眾人面前掙足臉面,還能拿到老王爺準備的豐厚彩頭。

  因此,每年都應者雲集,成了京中一樁盛事。

  李懷生起初並未在意,直到他聽說寧遠候也會去。

  回到聽竹軒,李懷生便開始著手準備。

  找來毛竹,桑皮紙,絲線。

  接連幾日,陳少游和林匪都能看到李懷生伏在案前,不是在削竹條,就是在裁紙。

  竹條用小火慢烤,校正弧度。

  每一根的長度,都要用尺子量了又量,分毫不差。

  最讓他們看不懂的,是李懷生面前還鋪著一張草紙,上面用炭筆畫滿了各種奇怪的線條和符號,旁邊還列著一串串算式。

  「懷生,你這是……做什麼呢?」陳少游終於忍不住湊了過去。

  「做紙鳶啊。」李懷生頭也不抬地回答,手裡正打磨著一根竹條的接口。

  「你這紙鳶……做得也太複雜了些。」林匪也好奇地探頭看,「又是畫圖又是計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推演什麼軍國大事。」

  陳少游聽李懷生說要去靜園的紙鳶會,一拍大腿,「這等熱鬧,豈能錯過?到時候叫上弘之他們,一同前往。」

  他說著,又指了指桌上的圖紙。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到底是在算什麼?做個紙鳶,還有這麼多講究?」

  「講究大了去了。」李懷生拿起炭筆,在紙上畫出兩隻鳥的簡圖。

  一隻形似雨燕,翅膀狹長。

  另一隻形似蒼鷹,翅膀寬大。

  「你們看,為何雨燕振翅極快,才能停於空中。而蒼鷹只需展開雙翼,便能乘風翱翔,久久不落?」


  這個問題,把眾人問住了。

  一旁的周德和趙辛元也圍過來,幾人對著兩幅圖,面面相覷。

  「這……鳥不都是這麼飛的嗎?」周德於這些格物之道最是頭疼。

  李懷生也不賣關子,指著那隻狹長的翅膀道:「紙鳶欲飛得高,飛得穩,關鍵在於如何『御風』。」

  「這翅膀的寬窄長短,便是一門學問。此為『展弦比』。」

  「展弦比?」眾人齊聲念道,滿臉都是茫然。

  「不錯。」李懷生解釋道,「翅膀展開的長度,是為『展』。而翅膀從前到後的寬度,是為『弦』。展越長,弦越窄,這個比值便越高。」

  「高展弦比之物,御風之力便愈強。它無需費力撲騰,只需尋到一股上升的氣流,便能扶搖直上,如履平地。蒼鷹能翱翔天際,便是此理。」

  「反之,低展弦比之物,雖靈活,卻需不斷做功,方能維持不墜,如那雨燕。」

  他頓了頓,拿起一根已經定好型的狹長竹條骨架。

  「所以,我要做的,便是一隻『蒼鷹』。」

  一番話說完,幾人怔怔地看著他。

  他們能聽懂每一個字,可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他們聞所未聞的道理。

  畫畫,能講出筋骨肌理之學。

  如今,連做一個小小的紙鳶,都能牽扯出什麼「展弦比」,什麼「御風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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