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是在說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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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意一下,幾位在畫院當值的宮廷畫師,便被行色匆匆的內侍們領著,一路小跑進了御書房。

  他們平日裡養尊處優,何曾經歷過這等陣仗,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心裡更是七上八下,不知天子深夜急召,所為何事。

  一進御書房,那股凝重壓抑的氣氛,便讓他們心頭一沉。

  「臣等,叩見陛下。」

  為首的老畫師領著眾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磚。

  皇帝沒有讓他們平身。

  他從龍椅上站起,踱步到眾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都是我大夏最好的畫師?」

  老畫師戰戰兢兢地回道:「臣等不敢當,只懂些筆墨丹青之術,為陛下聊作點綴。」

  「好。」皇帝點了點頭,「朕今日,要你們畫一個人。」

  畫人?

  畫師們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這是他們的本行。

  無論是畫功勳卓著的將軍,還是畫美艷動人的妃嬪,他們都手到擒來。

  可皇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如墜冰窟。

  「朕要你們畫的,不是凡人。」

  皇帝的視線飄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陷入了回憶,口中開始喃喃自語般地描述起來。

  「他的眉,如雨後的遠山,帶著一層朦朧的山色。」

  「他的眼,是冬夜裡的星辰,清冷,明亮,能望進人的心底。」

  「膚若上好的凝脂,無半點瑕疵。」

  「氣如空谷的幽蘭,遺世而獨立。」

  他每說一句,畫師們的臉色便白一分。

  這是在說人嗎?

  這分明是在說畫裡走出來的神仙!

  僅憑這些虛無縹緲、充滿了意象的詞句,要如何落於筆端?

  眉如遠山,是怎樣的遠山?是陡峭的,還是平緩的?

  目似星辰,是怎樣的星辰?是閃爍的,還是沉靜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非塵世中人」。

  這可怎麼畫?

  畫師們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為難與惶恐。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皇帝可不管他們的難處,描述完,他轉過身,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畫師們磕磕巴巴地應著。

  「明白就給朕畫!」

  皇帝一揮手,「就在這裡畫!畫不出來,誰都不准走!」

  內侍們迅速在殿中擺開數張畫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畫師們到了案前,不敢有半分遲疑。

  每個人都絞盡了腦汁,根據自己對皇帝那番描述的理解,開始在紙上勾勒。

  有的畫師,認為「非塵世中人」便是仙風道骨,於是便著力於描繪一種飄逸出塵的氣質,長發廣袖,衣袂飄飄。

  有的畫師,覺得能讓天子如此失態的,必然是容貌絕美,於是便朝著柔美嫵媚的方向去畫,力求五官的精緻與柔和。

  還有的畫師,乾脆將自己畢生所學的美人圖譜都調動起來,東拼西湊,希望能撞上大運。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畫稿呈了上去。

  十幾幅畫卷,在皇帝面前一字排開。

  皇帝一一看過去。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畫上的人,有的確實俊美,有的確實飄逸,可沒有一個,是他午後在山澗旁看到的那個人。

  「不對!」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巨響。

  「全都不是!」

  他指著那些畫稿,怒不可遏。

  「畫虎不成反類犬!朕要的是神,你們畫的都是什麼妖魔鬼怪!」

  他一把抓起離他最近的一幅畫,用力撕扯。

  「少了神韻!你們懂不懂什麼是神韻!」

  「是那種俯瞰眾生的淡漠!是那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皇帝像是陷入了某種癲狂,將桌上所有的畫稿,一幅接著一幅,全部撕成了碎片。

  紙屑如雪片般紛飛,散落一地。

  御書房裡,所有的畫師和內侍,全都嚇得魂不附體,齊齊跪地,把頭埋得死死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老畫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皇帝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目赤紅。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指著地上的碎片,對那些抖如篩糠的畫師們低吼。

  「繼續畫!」

  「畫不出來,你們就都給朕爛死在這御書房裡!」

  畫師們重新回到案前。

  這一次,沒人敢再輕易下筆。

  他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為尋「花神」而逼迫畫師,將他們軟禁在御書房的消息,很快就在宮中不脛而走。

  又過了兩個時辰。

  畫師們已經熬得雙眼通紅,心力交瘁。

  他們反覆修改,反覆推翻,卻始終無法觸及皇帝心中那個虛無縹緲的形象。

  就在眾人快要絕望之際,那位為首的老畫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畫了又廢,廢了又畫的畫稿,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神韻是畫不出來的。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

  既然求不得神似,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其形似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淡漠」、「悲憫」之類的玄虛意境。

  他開始回憶皇帝最初的那幾句描述。

  眉如遠山,目似星辰,膚若凝脂……

  他將其他畫師那些失敗的畫稿,在腦中過了一遍,取其長處,棄其短處。

  有的畫眉眼畫得好,有的畫唇形畫得妙,有的畫輪廓畫得准。

  老畫師閉上眼,將這些零碎的優點,在心中慢慢拼湊,融合。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蘸飽了墨,在一張新的宣紙上,一氣呵成。

  成與不成,全看天意。

  這幅新的畫稿,被內侍呈到了皇帝面前。

  「有三分相似了……」

  皇帝看向那位已經快要昏厥的老畫師。

  「就以這幅畫為底稿。」

  「繼續完善。」

  劉啟踏入御書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混亂場景。

  「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帝一見是他,臉上的狂熱不減反增。

  「啟兒,你來得正好!」

  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劉啟的手,將他拽到書案前,指著滿地的畫稿,言語間滿是難掩的激動。

  「快來看!父皇今日,得遇仙緣!」

  劉啟的視線平靜地掃過那些畫稿。

  紙上,是一個又一個絕色男子的面容。

  「父皇,這是……」

  「是花神!」皇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朕在天縱山,親眼見到了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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